一 两个不能写的字
汉朝人不许写「邦」,唐朝人不许说「虎」。写错一个字,轻的挨板子丢官,重的掉脑袋。
后来人把这件事编成一句顺口溜,汉不言邦,唐不谈虎。听着像段子,它却管了读书人两千多年。
最狠的一回落在乾隆年间。江西有个举人,没骂过朝廷,没议论过朝政,花17年编了一部按义查字的字书。书成之后,他被押进京城,判了斩立决。
杀他的由头,藏在书前头那几页凡例里。
这套规矩有个正经名字,叫避讳。避是躲开,讳是名讳,合起来讲,某些人的名字不能照直说、照直写,得换个法子表达。《春秋公羊传·闵公元年》给它立过总纲,《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孟子·尽心下》又补了一句,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姓是大家共用的,名只属于一个人,所以规矩一般只落在名上。
汉武帝叫刘彻,天下人就得绕开「彻」字。韩信身边那位辩士本名蒯彻,《史记》里写成了蒯通,一个「通」字换掉了「彻」。人名、地名、官名、书名、器物名,全在这一套里打转。
要避的人分4类,皇帝、上司、长辈、圣贤。4类里头,律条管得着的只有国讳,外加任官撞上父祖名讳的那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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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皇帝、上司、长辈、圣贤
皇帝这一层最硬。在位的名字叫御名,供进太庙的先祖名字叫庙讳。庙讳并不把祖宗十八代全算进去。《礼记·王制》定的是天子七庙,正中太祖那一位不动,其余六位按昭穆排开。新君神主进庙,血缘最远的那位迁去祧庙,礼官摇着木铎喊一句舍故而讳新。顾炎武《日知录》和陈垣《史讳举例》都把这条称作「已祧不讳」,迁出去的就不用再避了。
汉初避刘邦的讳,「邦」一律换成「国」,战国时的相邦到汉初成了相国。这个官名后来一直沿用了很久。
唐朝那一位更离奇。李渊的祖父李虎,西魏名将,一天皇帝也没当过。李渊登基后追谥他为景皇帝,庙号太祖,太庙正中那个位置从此归他。一个从没坐过龙椅的人,让整个唐朝改了口。虎牢关改武牢关,虎符改鱼符,老虎改叫大虫,连溺器虎子都改叫马子,后来一路叫成了马桶。唐人修前朝史也照样改,《晋书》里的石虎写成石季龙,《陈书》里的韩擒虎写成韩擒。
上司这一层叫官讳。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五记过一桩。宋代有个州官叫田登,忌讳别人提自己的名字,连同音字都不许用,触犯的人多半要挨板子。「登」和「灯」同音,全州只好把灯叫成火。到了上元节,州里照例放灯3天,允许百姓进城看灯。写告示的小吏不敢落「灯」字,榜文贴出去,写的是本州依例放火三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话就是从这张榜上来的。
我把能查到的《唐律疏议》条文对了一遍,里面没有一条要求百姓避长官的名讳。田登手里那点威力,全靠他自己肯发怒。
长辈这层叫家讳。《礼记·曲礼上》教人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上门之前先打听清楚人家父祖叫什么,免得一句话把人得罪了。
李贺栽在这一条上。他父亲叫李晋肃,「晋」和进士的「进」同音。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他去考进士就是冒犯父名。韩愈专门写了《讳辩》,引经、引律、引本朝旧事,末了反问一句,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这一问放到今天看,道理明白得很。《唐律疏议》卷十明明写着「若嫌名及二名偏犯者,不坐」,陈垣后来也判断「唐时讳法,制令甚宽」,这些都挡不住当时的风气。韩愈没能把他送进考场。李贺终其一生没应过进士举,后来靠门荫做了个太常寺奉礼郎,从九品,27岁上就去世了。
圣贤这层叫圣讳,孔子名丘,分量最重。宋代把圣人列进朝廷的避讳政令,大观四年(1110)为避孔子讳,瑕丘县改瑕县,龚丘县改龚县。后来科场也把这一条绑进考试,卷子里沾了讳字被黜落的事,《宋会要辑稿》里已经记着「士人科举程文,枉被黜落,往往有之」。雍正三年(1725)朝廷下诏,除《四书》《五经》外,凡遇「丘」字都加邑旁写成「邱」,地名也照改,读音改作「期」。一个姓,就这样多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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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律条管到哪一步
4类摆在一起,界线其实清楚。犯国讳是犯罪。《唐律疏议》卷十「上书奏事犯讳」条写着,上书若奏事误犯宗庙讳者杖八十,口误及余文书误犯者笞五十,即为名字触犯者徒三年。同一卷还有一条,府号、官称犯父祖名而冒荣居之,徒一年。疏议举的例子很实在,父名「卫」就不得在诸卫任官,祖名「安」就不得任长安县职,父名「军」不得作将军,祖名「卿」不得居卿任。官员得自己申报,瞒着上任,查出来徒一年。宋承唐制,任官避家讳这一条也留着。
犯官讳、圣讳,律条里没有对应的罪名,家讳也只在任官这一处被写进律条。上司给你小鞋穿,旁人指你不懂礼数,科场把你黜落,这些后果都真,只是走的是舆论和前程,不走刑名。
四 三种躲法
真要躲,常用的法子有3样。陈垣《史讳举例》卷一归得很干脆,避讳常用之法有三,曰改字,曰空字,曰缺笔。
改字用得最广,拿同义字顶上。北岳恒山在西汉避文帝刘恒的讳改称常山,常山郡后来出了个赵云,《三国演义》里才有「常山赵子龙」这一句。空字是这个位置留白,或者写「某」、写「今上御名」顶过去。缺笔是少写最后一两画,康熙名玄烨,清刻本里「玄」字末那一点常常不落笔,连带着「玄」作偏旁的字也得缺。3样里,改字改得最狠,从人名地名一路改到日常器物,古籍因此留下不少错处。
五 一年紧过一年
避讳为什么能撑两千年,各家说法不少。我更信其中一条,它把服从挪进了伦理里。军队和刑法压得住人,代价也高,还容易把人推到对面去。礼法换了个办法,君高于臣、父高于子、长高于幼,下位者顺着上位者,被说成本分,是礼,是孝,是忠。人在里头泡久了,会自己先把自己管住。家里听父兄的,到了朝堂听官府的,同一套逻辑管住两头。有些字从小就不能写、不能念,上下有别的分寸也就一天天熟了。
陈垣《史讳举例·序》给的分期是起于周,成于秦,盛于唐宋,其历史垂二千年。周代那会儿宽得很。《礼记·曲礼上》一口气列了4条免讳,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诗》《书》不讳,临文不讳,另有庙中不讳。音近的字不必躲,双字名只犯一个字不算,读经、写文章、庙里祭告都可以照写。
后来这几条一条条被收了回去。
唐代把国讳写进《唐律疏议》,也把家讳里任官那一段写了进去。宋代接着往繁里走。清人周广业《经史避名汇考》下了八个字,避讳之繁,宋为最甚。陈垣的说法是「宋人避讳之例最严」。宋高宗赵构一个「构」字,《礼部韵略》一系的材料里连着55个同音近音字要回避。南宋官定的《淳熙重修文书式》《绍熙重修文书令》把历朝御名庙讳累计算下来,有学者统计到335字。洪迈《容斋三笔》说得更直接,本朝尚文之习太盛,故礼官讨论,每欲其多,庙讳遂有五十字者。士人进考场,卷子上稍涉疑似就不敢落笔。
更憋屈的是南宋还得避金的讳。绍兴和议以后宋向金称臣,绍兴十二年(1142)因为「岷」犯金太祖完颜旻的嫌名,岷州改成了西和州,《宋史·地理志》把缘由记得清清楚楚。金海陵王立完颜光英为太子,宋这边又把光州改蒋州、光山县改期思县、光化军改通化军。自家皇帝的字要躲,宗主国皇帝家的字也得躲。
元朝反过来,明初也松。陈垣说清之避讳自康熙帝之汉名玄烨始,康熙以前不避,又用一句话压住雍乾两朝,雍乾之世,避讳至严。带御名偏旁的字也得缺末笔,雍正朝「胤」「禛」末笔不写,乾隆朝「弘」「历」另换写法,连《时宪历》都改叫《时宪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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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凡例里的那一页
现在回到江西那个举人。
王锡侯,江西新昌县人,乾隆十五年(1750)中举。他嫌《康熙字典》收字太杂,查起来「穿贯之难」,就自己动手,把字按天文、地理、人事、物类分门别类,编成40卷的《字贯》,前后耗了17年。抄家的时候,官员清点他全部家底,只有几十两银子。
坏事的正是书前的凡例。
那一页上,他把圣祖、世宗和今上的庙讳御名逐字开列,逐条写明某字该换成某字,好让读书人照着避。他做了缺笔,只是没用改字,也没用空字。乾隆翻到这一页,批了「深堪发指」,随后定性,此实大逆不法,为从来未有之事,罪不容诛。
王锡侯听说被人举发,赶紧把凡例里那一篇换刻删掉,连自序里批评《康熙字典》的话也一并抹了。改刻的书板还在,供词里他也说,自己「草野无知」,列出来是「要后世知道的」。这些都没用。
乾隆四十二年(1777),王锡侯由凌迟改为斩立决。他15岁以上的子孙7人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其余家属充发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已印的《字贯》261部、书版2174片,连同家藏书籍一并销毁。江西巡抚海成最初只奏请革去他的举人头衔,乾隆认为判得太轻,海成被革职,也判了斩监候。布政使周克开、按察使冯廷丞因为看过这部书却没检出「悖逆」,一并革职降调。上下牵连近百人。
古礼里原本留着「临文不讳」这一条,写文章的时候可以照写。凡例里逐字写着该避什么、该换成什么,王锡侯却因此丢了命。到乾隆朝,名字成了碰不得的东西,连把禁忌解释一遍,也成了禁忌本身。
一个编了17年书的举人,最后等来的是斩立决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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