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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大学生考上山东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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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桂香,今年50岁,山东烟台人,家在长岛大黑山岛上,嫁到这岛上来三十年了。我在岛上的乡政府食堂做饭,管着乡里二十几号人的两顿饭,一做十四年。去年八月,县里给我们岛一次性分来五个大学生编制,头一回,一水儿的年轻人。我那一个月,天天多打五个人的菜,眼看着五个孩子,一天一天地变。九月二十七号,最后一个也坐船走了。一个月零几天,五个,一个没剩。这事的来龙去脉,岛上人如今说起,各有各的说法,有说年轻人吃不了苦的,有说编制骗人的。我呢,是给他们做了一整个月饭的人,也是儿子在大陆的人。我今天用做饭人的眼睛,把这五个孩子的事,从头说一遍。

先说我们这个岛。大黑山岛在长岛的最西边,从蓬莱坐船,风平浪静,两个半钟头。岛上一千出头的人口,老人孩子居多,年轻人都出去了,跟我儿子一样,念了书就落在烟台、青岛。岛上有一个乡政府,一所小学,四十一个学生,一个卫生院,两个大夫,一个六十多,一个五十六。全岛数下来,五十岁以下的在编人员,去年八月之前,是三个人。县里不是不知道这个事,去年终于下了决心,统一招考,给我们岛定了五个编制名额,条件给得优厚,工资上浮,服务期满有政策。五个人,八月十六号上的岛。

我头一回见他们,是在码头上。那天浪不大,五个孩子拎着行李下船,站在码头上四下里张望。八月的大黑山岛,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天蓝得发绿,海鸥绕着船尾飞,龙爪山的石头立在海边,渔家小院的丝瓜开黄花。五个孩子在码头上照相,笑得那个灿烂,我这旁观的人都跟着高兴。领头的小伙子姓于,叫于海生,烟台芝罘区的,学的是水产,说是就冲着海岛来的。一个姑娘姓房,叫房小满,蓬莱的,学师范,分到小学。一个姑娘姓万,叫万美琪,潍坊的,学会计。一个高个子姓常,叫常胜,临沂的,学临床的,分到卫生院跟着老大夫。还有一个瘦瘦的,姓齐,叫齐文轩,聊城的,学中文。我当晚给他们接风,炖了一锅黑头鱼,贴了饼子。饭桌上五个孩子的话,我记着几句。于海生说,咱这岛上信号怎么样,我得跟对象视频。万美琪说,阿姨,岛上快递到不到。齐文轩说,阿姨,有书店吗。我说,信号有,慢。快递到岛,一个月两班。书店没有,有我孙子的小人书。孩子们都笑,那顿饭吃到九点,人人都有说有笑。

八月的日子是蜜。九月开学,房小满进了小学,一个班十一个孩子,教语文加数学,外加音乐美术,她说阿姨,我一个人顶咱师范一个系。于海生跟着渔办下村,登记渔船,量网口,晒得黑红,回来跟我显摆他认得了二十多种鱼。常胜在卫生院跟着刘大夫坐诊,岛上老人多,高血压糖尿病一抓一把,他头一个月量了三百多回血压,我看见他那个本子,记得密密麻麻。万美琪在乡政府综合办,管文件收发,帮着做报表。齐文轩在文化站,整理岛上的老物件,渔家号子的录音带,一屋子灰。礼拜天,孩子们结伴去赶海,捡海菜,敲牡蛎,房小满学会了我拌海带丝的手艺,就着苞米饼子吃得直咂嘴。九月半的一个傍晚,五个孩子在码头上坐着看落日,于海生发朋友圈,配的字是,人间值得。我远远看着,心想,这一回,兴许真能留住。

九月二十号往后,风向变了。倒不是孩子变了,是天变了。秋分一过,渤海海峡的老北风开始起,一天紧过一天。船,从一天一班,变成三天一班,再变成看天。九月二十三号,大风,停航。这一停,停了整整九天。诸位在大陆上的人,不知道停航是个什么概念,我给你们形容形容。九天,岛上没有快递,没有新鲜菜,我们食堂顿顿是土豆白菜冻鱼,鸡蛋都是省着打的。邮政的船也进不来,信件药品全堵在蓬莱。信号本来慢,风大,更慢,视频打不通,微信转半天。商店的方便面货架空了一半。最要命的不是这些,是那种门被关上的感觉。大陆上的人,想走,抬脚就走。岛上的人,看着一堵会动的水墙,走不了,叫天不应。我在这岛上住了三十年,惯了。可是那五个孩子,最大的二十六岁,头一回尝这个滋味。

九天停航,九天里发生了四件事,一件比一件沉。头一件,于海生的对象,在烟台,本来天天视频,信号一断两三天联系不上,联系上了,那边炸了,姑娘说于海生,你这一个月,人跟丢了似的,我过生日你在岛上,我发烧你在岛上,往后呢,我生孩子你是不是也在岛上。风停那天,通航头一班船,于海生没跟任何人商量,请了假,坐船走了。他这一走,就没回来,三天后,辞职申请从大陆上发回来的。第二件,停航第六天,万美琪她爹在潍坊摔了,腰椎,要手术。她娘的电话打到我食堂座机上,孩子在电话这头哭,阿姨,我走不了,船不开,我走不了。我这个当娘的人,听不得这个。我领着她去找乡领导,领导也没办法,船不听乡里的。风停头一班船,我给她包了三百块钱的煮鸡蛋和海菜,把她塞上船。她到潍坊第二天,她爹手术还算顺,可是她跟她娘说了一句话,她娘打电话来谢我时学给我的,她说,妈,我在岛上那六天,天天夜里梦见海是黑的。她爹一出事,我就明白了,这个岛,我待不了,我爹娘就我一个,出事的时候,我得能回去。她也辞了。第三件,齐文轩的事,最不那么急,可是最磨人。他来的时候,邮箱里揣着一个研究生复试的备胎,岛上一断网,材料递不出去,联系不上导师,他急得在文化站那间屋里转圈。通航以后,他权衡了三天,跟我告别的时候,这个聊城的孩子给我鞠了一躬,说,姨,我认认真真在岛上干了一个月,码头上那块渔家号子的碑,是我立的。可是我这一辈子,还想再往上读一读,我二十四,我还想再搏一回。他走了,走得最体面,行李都码整齐了,文化站那间屋,他扫得干干净净。第四件,常胜。他撑到了最后一批。九月底,刘大夫的老寒腿犯了,卫生院就剩他一个人顶着,三天看了六十多个号,夜里出诊了一回,风湿的老太太,他背着药箱,海边风顶得他直不起腰。他跟我说,姨,我不是怕累,我是在这儿,见不着我的成长。我在县医院实习一年,见的病例,比这岛上一年都多,我这双手,在这儿,等于上了锈。卫生院他也递了信。走前他给卫生院留下的东西,是一本他一个月记的病历摘要,六十多个老人,一人一页,用药,过敏,家里人电话。刘大夫捧着那个本子,半天没说出话。

房小满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是五个里,最舍不得走的。她在小学那一个多月,是那四十一个孩子这几年最亮的一段。她会唱歌,会画画,把操场上的体育课编成了渔家号子操,孩子们放了学追着她满村跑。停航那几天,她跟我住在食堂后屋,夜里跟我说,姨,我有点明白了,为啥这岛留不住人。她说,岛不是不好,岛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把人心里那些本来不响的声音,都放大了。白天上课,忙,忘了。夜里风一刮,涛声一响,我想我妈,想我那几个同学,想我处了两年的对象,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她说,姨,孩子们我舍不得,可是我才二十三,我怕我三十岁那年,恨今天的自己。她走那天,全班孩子逃了课,追到码头上,四十一个孩子,喊房老师,喊得整个码头的人都在抹眼泪。她上船前,把她那盒粉笔留给了我,说,姨,帮我收着,说不定我哪天回来,接着用。船开了,她在甲板上一直挥手,一直挥。

五个孩子走了,岛又静了。食堂的饭,一勺下去,又是我一个人心里有数的老账。乡里那位老领导在饭桌上跟我叹气,说桂香,咱们这个岛,是给大陆输送人的,不是往回接人的。我说,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儿子也是这岛上的,念完书落了烟台,头几年我也怨他,说海岛养了你了。后来他一句话把我问住了,他说,妈,你在岛上住了三十年,你舍得让我回来守着这个静吗。我说不出话。这一代孩子,不是吃不了苦,我们岛上五八年闯关东那批人,比这苦一百倍,人家不吭一声。如今的孩子,苦能吃,委屈能受,就是受不了那一种看不见头的静。这不是孩子的毛病,这是岛的天性。要留人,光给钱不行,得给盼头,给走得到岸的路,给看得见的轮换,给孩子们够得着的成长。孩子是人,不是钉子,钉在这儿,钉子不锈,人会锈。

事情没在九月二十七号就完。这五个孩子,走是走了,账都续着。于海生回了烟台,进了一家海洋牧场公司,今年开春,公司的采购船头一回靠了我们大黑山岛的码头,收渔民的海产品,价钱公道,是他跟公司指名要来的线路,他说,我给岛上跑一趟活船。常胜在潍坊一家医院规培,今年夏天,他联系了他导师,拉了一支学生志愿队,暑假来岛上义诊了五天,把刘大夫那本病历摘要,续成了新的一本,还给六十多个老人建了健康档案。齐文轩研究生考上了,学的文化遗产,他论文开题,写的就是长岛渔家号子,文化站那间屋,成了他的资料库,导师带着他十一月又上了一回岛。万美琪她爹好了,她如今在潍坊一家公司做会计,每年寄两箱书给小学,箱子上写的是,房小满老师转。房小满呢,她在蓬莱一家私立学校教了一年,今年考了长岛县里的教师编,分在砣矶岛,还是岛,可是砣矶岛比我们大,学校人多,船班多,离蓬莱近。她上岛前来我家坐了半天,拿走了我替她收着的那盒粉笔。她说,姨,我没全回来,我退了半步,退到离家近点的岛上。她说,孩子们那四十一个喊声,我这两年,天天在心里过一遍。我这退半步,不是失败,是我量过了,我这一辈子,跟海岛这条线,还断不了。

今年腊月,县里来了文件,新招的岛编人员,实行轮换制,三年一轮,冬天停航季补助翻倍,家在大陆的,每月保底两班往返的船费报销。今年上岛的新人,四个,到今天,一个没走。老领导拿着文件来食堂吃饭,说桂香,这一回的章程,是照着去年那五个孩子的辞职报告,一条一条改出来的。我说,那这五个孩子的名字,该记在咱岛的账上。老领导说,记了,乡政府的档案里,五个辞职申请,单独装了一盒,盒子上他亲手写了一行字,写的是,大黑山岛留人未成记。他说,往后谁上岛,先看这一盒。

要我说,我这个做饭的,从这件事里咂摸出来的话,就两句。一句给大陆上的人,别骂去年那五个孩子。他们走的时候,病历本留着,粉笔留着,碑立着,码头的路给船铺着。人走了,心留下半颗,这半颗,比人硬留住一颗空的,值钱。第二句给定政策的人,海岛留人,留的不是铁打的钉子,是活人。活人要路,要盼头,要断航的时候,能有一班船,专门为他开。今年腊月里一个大风的夜里,我在食堂后屋收拾完,往家走,路过小学,看见房小满留下的那间教室,黑着,只有我孙子家那排渔家院,窗里一盏灯。我站在风里想,我这五十年,守着的就是这么一盏一盏的灯。灯这个东西,不嫌人晚归。去年那五个孩子,兴许就是五盏被风刮到大陆上去的灯。刮走了不怕,只要这岛上,年年还有人肯把灯点起来。今年四个新人上岛那天,我在码头接他们,往食堂走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一句话,去年那五个,是我看着走的,今年你们四个,我看着你们来。船班和风,我管不了,一日两顿热饭,我管得起。孩子们听了都笑。可我知道,这岛上的冬天长,这顿热饭,能顶多久,我不敢夸口。我只管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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