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顺发,五十八岁,在城东老街修了三十一年自行车。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我正给街口卖菜的王婶补一个电动车的后胎,手机响了一声。我手上有油,让桂英给我看一眼。桂英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是银行来的信儿,说退休金到账了,两千八百三十七。
我手上没停,说,哦,到了。
桂英问,今天几号?
我说,十一月十七。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说,以前不是二十号吗?
我说,是二十号。它提前了三天。
就这么一句话,我那扳手停在半空里,愣了一会儿。这三年,一千多天,每个月的二十号上午十点前后,钱到账,前后差不了半个钟头。这个数我熟得跟铺子里那些扳手的号码一样,每个月二十二号,我在账本上记一行,然后按着那个数安排一个月:电费多少,药多少,菜多少,存多少。
今天提前了三天。
我补完那个胎,王婶给我八块,我找了她两块。她走了以后我坐回马扎上,把桂英手机拿过来,一条一条看着那行短信。两千八百三十七。是我该得的数,一分不差。
我心里那点滋味,说不上是高兴。
我说的这个话,我得说清楚。不是不高兴——钱提前到,总归是好事。是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年三月,街道办那边贴了张通知,说社保系统升级、发放流程调整,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发放时间可能有变动,让留个心眼,留意到账短信。当时我没细看,扫了一眼就过去了。现在这一提前,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把这个念头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我这两千八百三十七,是我这三十一年的铺子、三十年的缴费,一月一月攒出来的。当年交养老保险那阵子,我真是咬着牙交。每年几千上万,铺子里生意最好的年份,一个月能落个三五千,这笔钱一到我手上,先划走养老的那一份,剩下的才是家里的。桂英有一年说,要不今年少交点。我说不行。我说我们这一代没别的指望,就是这一份,少交了,往后这钱是拿不回来的。
如今这钱月月准时到账,比我修车挣的都稳。我修车三十一年,我挣的是手艺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挣一分累一分;这个钱不一样,它是我年轻时咬着牙,把自己的一部分往前交了,如今回头来照应我。
今天提前了这三天,我心里那点滋味,就是这个。一种被人惦记着的滋味。
说句实在话,像我们这种小铺子的人,一辈子跟人打交道,全是钱对钱,活对活。今天这种“不用你催,人家自己提前给你办了”的事,不多。
我下午把账本翻出来,本想记这一笔。翻到十一月那一页,看着看着,又犹豫了。账本上,一月一行,每个月都是“养老金2837,入账”。我从头翻到尾,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事——我这个账本,每个月只记钱进来。钱出去的日子,我不记是几号。我就记一个数,记哪个月花哪里去了,不记具体哪天花的。
这不怪。
我自己觉得,今天这提前的三天,让我看出我这个老头的一点毛病:我对“进我兜里的”记得清清楚楚,对“从我兜里出去的”糊里糊涂。
晚上我跟桂英说了这个事。
桂英在灶上洗碗,头也没抬,说,你才看出来?
我说,你早就看出来了?
她说,早看出来了。你这个账本记了这几年,进你兜的钱,你一笔不落;出去了的钱,你记个总数。你自己以为你记得清,其实你是把家里的日子记成了个“进项表”。
我说,那我该怎么记。
她把碗放下,擦擦手,坐在小桌旁边,说,老周,不是我说你,我们过日子不是光靠钱进来的。你算算这个月,你那个八块收进来了,那个八块花哪儿去了?王婶补胎那个八块,你什么也没买。你的八块,跑到这个月里头那些东西上去了——米,电,药。你今天补的那个胎,不是这个胎给你补的,是你自己那颗心给你补的。你心里踏实了,你这个月才熬过去。
我听她这么一说,把账本又拿出来了。
我想了半天,在后头添了一页新的,不是钱的账,是日子的账。写的是:
十一月十七,养老金提前三天到账。今天补了个胎。王婶走的时候多给了我一根葱,让桂英做菜吃。下午老赵来借工具,说了一刻钟的话,说他孙子考试考了第三名。晚上桂英煮了饺子,白菜猪肉,多包了二十个,说明天给我带铺子里。
这个月过到现在,出人出钱出力气,都在这几行里。
我写完,把本子合上,跟我老伴说了一声谢谢。
她问我谢什么,我说,我这两千八百三十七今天提前到账,是社保上的人记着我。这三十一年,月月记着我,让我今天夜里睡着不慌——这才是那笔钱的实在。我谢谢这三十一年,也谢谢你天天在灶上熬粥。你熬粥那三十一年,和交社保那三十一年,其实是一回事。
这个月,养老金比往常早到三天。就这么点事,让我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坐在铺子里,头一回把账本从“进项表”翻成了“日子的账”,替这几个月那些没被我自己看见的事,补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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