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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厘岛的阳光透过教堂彩绘玻璃,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沈景川穿着白色西装,正低头为身边的女人戴上钻戒。
全球直播镜头像一只窥视的眼睛,跨过八千公里,把这一幕送到林薇的手机屏幕上。
她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腹部像被钝刀来回割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看见直播弹幕在刷“郎才女貌”,看见袁婉婷笑得像只偷到油的猫。
林薇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拔掉手上的输液管,走进医生办公室,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值班护士喊她回来拿确诊报告时,她人已经出了医院大门。
01
林薇嫁给沈景川那会儿,她妈马淑丽高兴得连放了三天的鞭炮。街坊邻居都说林家闺女走了大运,嫁进了本市数一数二的豪门。
可豪门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沈家的宅子大得能当操场用。
从大门走到正厅,得穿过一个花园两个长廊。
林薇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脚下那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咯噔咯噔的,像是她心脏跳动的声音,又像是这座宅子在嘲笑她。
沈老夫人王艳红就不待见她。
头一回见面,王艳红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撇了撇:“会弹钢琴有什么用?我们沈家的儿媳妇,能管账,能应酬,能撑场面。你行吗?”
林薇低着头,攥着手里的手帕,什么也没说。
婚后头半年,王艳红没让她碰过钢琴一次。
说家里客人多,弹琴吵得慌。
林薇就每天偷偷去琴房旁边的小储藏室坐着,透过门缝听琴。
有时候听保姆肖姨擦琴键的声音——那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心尖。
沈景川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觉得那就是他妈的一点小脾气,忍忍就过去了。
他说得最多的几句话是:“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出差,下周回来。”
“我忙完了再跟你说。”
说得多了,林薇也就不听了。
她渐渐想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一件会喘气的家具。放在那儿好看就成,多余的表情和声音都没人想看想听。
唯一让她觉得这三年没白活的,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那是婚后第二年春天怀上的。
她小心翼翼地养着,连沈景川都没告诉。
她想等胎稳了再说,免得婆婆又趁机挑刺——保不齐王艳红会说她拿孩子要挟,逼沈家怎么怎么样。
可偏偏就是这几个月,沈景川去巴厘岛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每次走之前都说:“合作方的项目,不去不行。”林薇就点头,给他收拾行李箱。
她从不拦,也从不多问。
肖姨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端着碗热汤进来,拐着弯儿提醒她:“少奶奶,不是我说,你也该留个心眼。”
林薇端着汤吹了吹热气,说:“他有他的事。”
肖姨叹气,没再开口。
可有些事,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去的。
那一天,林薇正在医院走廊里等检查结果。
因为是新换的医院——她怕在沈家的定点医院检查被婆婆知道——所以她一个人去的。
挂了号,排了队,做了B超。
医生让她在外面等,说结果需要会诊确认。
她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小腹微微发胀。心里想的是:等确诊没事了,就告诉他。告诉他他要当爸爸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一条链接。
她点进去,弹出来一个直播画面。
画面里是一座教堂,她丈夫,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穿着一身她从来没见过的白西装,正对着另一个女人单膝跪地。
林薇的手开始抖。
抖得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她赶紧用两只手捧住,把屏幕凑到眼前去看。
不是她眼花。
那女人是袁婉婷,沈景川的秘书,那个每次来家里都穿得花枝招展,看见她还得甜甜地喊一声“嫂子”的人。
弹幕一直在刷。“好配啊!”
“门当户对的爱情!”
“终于修成正果了。”
林薇看到自己倒映在手机屏幕上。她穿着医院的蓝色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跟弹幕那些夸他们配的人,过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生?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画面里沈景川已经把戒指戴到了袁婉婷手上。他笑得很开心,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心。
林薇站起来,拖着输液架走到护士站。
“同志,我的结果出来了吗?”
护士翻了翻单子:“医生说疑似宫外孕,正在会诊,您再等等。”
“我知道了。”
她走回长椅,坐下来,继续看直播。
整个直播十七分二十六秒。她一秒不落地看完了。
直播结束的那一刻,她关了手机,拔掉手上的输液管。
02
林薇换了衣服,取了钱,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收费窗口的阿姨问了她三遍“有没有家属陪同”,她都摇头。
阿姨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说:“年轻人要对自己好点。”她点点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才发现已经傍晚了。
手机一直在震。肖姨打了四个电话,她没接。最后她回了一条消息:不打紧,就是有点累。
然后她把手机卡拆出来,折成两段,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身上就带了存折——那张她偷偷攒的,存了三年也没多少的私房钱。
卡里有五万八。
她把这几年沈景川给她的零花钱、过节红包都攒下来了。
不是防着谁,只是总觉得,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钱。
她在银行门口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门一开,她第一个进去,把卡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银行柜员递过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全都取啊?”
她说:“嗯。”
柜员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再说什么。
林薇把五万八千块塞进包里,买了最近一趟火车票,去哪儿都行。售票员说去西边的那趟马上发车,她就要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
她想起刚嫁给沈景川那会儿,他跟她说:“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她当时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个家。
现在想想,那会儿她真是傻透了。
家是什么?
家是一方屋檐,两个人,一条心。
她有屋檐,有个人,可那条心,从来就没剩下过。
沈景川心里装的都是公司、项目、应酬,还有——现在想想——他那张能摆很多人的婚姻棋盘。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医生说疑似宫外孕,还不能确定。可医生还说,即便是宫外孕,也得尽快处理,不然要出事。她当时想的是:要不就不管了?反正也没人管她。
可她又想:不能这样。她得活着。她得好好活着,让那些看轻她的人看看——她不靠沈家,一样能活得很好。
火车在一个叫清溪的小站停下来的时候,她下了车。
站台很小,就两条铁轨,旁边是一排老式的平房。
站外是一片小广场,有三四个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
空气里有豆浆和炸油条的香味,闻着就暖。
她拉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过一条老街,两旁的房子矮矮的,墙面上爬着藤蔓。
有家店门口坐着一位老太太,穿着灰蓝色的布衫子,正在择菜。
看见她拉着箱子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继续低头择菜。
林薇走过去几步,又退回来。
“阿姨,我想问一下,镇上有没有地方租房?”
老太太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她:“外地来的?”
“嗯。”
“找活儿还是来住?”
“都有。”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家后面有个小院子,空着一间房。你要不嫌弃,先住几天,房租你看着给。”
林薇跟着老太太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口老井。
房间里收拾得挺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一个月三百,水电另算。”老太太说完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好,先歇着。”
林薇把行李箱放倒,坐在床沿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她听见外面有虫子在叫,还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觉得这地方,挺好。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她出门一看,院子里老太太正在喂鸡。几只芦花鸡追着老太太手里的玉米粒跑,叽叽喳喳的。
“醒了?”老太太头也不回,“锅里有粥,自己盛。”
林薇端着一碗白粥坐在门槛上喝。粥里放了红薯,甜丝丝的。
老太太喂完鸡,搬了个小马扎坐过来,看着她喝粥。
“姑娘,我看你气色不好,像是大病了一场?”
林薇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太太没再追问,只是说:“活着就是本事。”
林薇端着碗,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粥里。
03
沈景川在巴厘岛待了整整十二天才回国。
这十二天里,他没少喝。
每天晚上袁婉婷都把他扶回房间,第二天醒来他头疼欲裂。
袁婉婷给他递来蜂蜜水,他总是想起林薇,想起她在他醉酒时给他熬的小米粥,软糯糯的,胃里特别暖。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想过要打电话回去问一声。
等回到公司,助理递过来一沓文件:“沈总,夫人那边……”
“怎么了?”
“夫人……失踪了。”
沈景川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什么叫失踪?”
“那天您在巴厘岛的时候,夫人去医院做了检查,然后……然后就出院了。肖姨说她再也没回过沈家。”
沈景川皱着眉,拨了林薇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打了肖姨的电话。
肖姨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少爷,少奶奶那天给我发消息说没事,然后手机就一直关机了。我去医院查过,她办了出院手续,清宫手术……”肖姨说到这儿,声音一哽,“孩子……没了。”
沈景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孩子。他不知道林薇怀孕了。
“她没跟我说过。”
“少奶奶想等胎稳了再告诉你。”肖姨的声音低下去,“她怕老夫人知道了又要找她麻烦。”
沈景川把电话挂了,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他办公桌上还放着林薇的照片——那张是结婚前拍的。
照片里的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跟现在比起来,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他让助理去查林薇的去向。查监控,查车站,查航空公司。
三天后助理拿着报告回来:林薇当天坐了一趟西行的火车,在一个叫清溪的小站下了车。
之后的行踪,查不到了。
那个小镇没有监控,没有实名制购票,没有入住登记。
她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
沈景川第一次感到慌了。
他亲自去了林家。
林薇的父亲林建国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屋。
马淑丽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一下子就沉了。
“景川,薇丫头呢?她好久没回来了。”
沈景川站在客厅,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多余的。
“她……没回来过?”
“没回啊,”马淑丽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我们也打了好几天电话,一直都关机。你们吵架了?”
沈景川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他老婆看见他在国外跟别的女人结婚了?说他老婆做了清宫手术一个人走了?他说不出口。
“我找她。”他只能这么说。
马淑丽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人,什么事看不出来呢?
她低声说:“你找?你能找得着她吗?她要是想让你找着,她就不会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景川的肉里。
从林家出来后,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整包烟。
他想起林薇说过,不喜欢他抽烟,每次他躲去阳台抽,她都会端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他当时嫌她烦,以为是管着他。
现在想想,那不是烦,那是担心。
他给助理打电话:“给我找私家侦探,全国找,多少钱都行。”
助理应了一声,挂断了。
那之后三个月,他砸进去几十万。
全国各地的私家侦探都帮他找过,反馈回来的都是假消息。
有人说在深圳见过林薇,他连夜飞过去,结果是个长得像的大学老师。
有人说在上海的琴行里看见她,他开车过去,人家老板说“那是我闺女”。
一次次的失望,让他渐渐从焦躁变成麻木。
晚上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总觉得能听见林薇的声音。
是她在催他吃饭的声音,是她在他熬夜时轻轻放杯子的声音,是她哼着钢琴曲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发火,可不知道该冲谁发。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找林薇,他是在救自己。
04
这一年秋天,袁婉婷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是她自己偷偷去医院做的流产手术。
因为那孩子不是沈景川的——是她老家的前男友的。
她本想嫁祸给沈景川,可时间对不上。
她害怕事情败露,就自己悄悄处理掉了。
事后她跟沈景川哭,说是那天被林薇气的,没保住。
沈景川当时坐在沙发上,听她说,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袁婉婷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知道她在撒谎——一个女人的谎言,另一个女人一眼就能看穿。
但男人不傻,只是不想拆穿。
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纠缠了。
“你走吧。”他说。
袁婉婷愣了:“景川,你说什么?”
“走。”沈景川站起来,“我给你一笔钱,你离开沈家,回你老家去。”
袁婉婷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她也没办法。她的谎言经不起推敲,她的把戏在沈景川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她走了之后,沈家大宅安静得可怕。
沈老夫人王艳红坐在沙发上叹气,说:“林家那个女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连个蛋都没给我留下。”
沈景川猛地站起来:“妈,你别说了。”
王艳红一愣:“我说错了吗?她连个孩子都没保住,我让你娶她就已经够心宽的了——”
“够了。”沈景川一字一顿,“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上了车,没目的地开。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郊区的一片荒地。他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翻出林薇留下的东西。
她的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她常穿的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碎花裙子,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
沈景川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粉混着她身上的气息。
他想起她刚嫁进来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沙发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还记得那天气温很高,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他以为只要给她锦衣玉食,她就会开心。可他从没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给她撑腰的丈夫,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家。
他一件件把她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里。
他看到衣柜最下层有一个小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琴谱。
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她自己手写的。
每一页都折着,画着批注。
最上面那首,是《梦中的婚礼》。
沈景川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跪在衣柜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这时候才真正明白——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弥补。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原地等他。
肖姨端着热茶进来时,看到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把茶放在床头柜上,走了出去。转身时偷偷擦了一把眼泪。
从那天起,沈景川变了。
以前他是为了钱不要命的生意人。
后来他把公司一部分业务交给了副总,自己全国各地跑。
西南,东北,沿海,内陆。
只要有一条消息说“好像见过一个人像夫人”,他就立刻订票飞过去。
有人告诉他,在云南的一个小镇上见过林薇,他买了机票就去。
结果到了才知道,那是个支教的女大学生,跟林薇有几分像,但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就坐在那所小学门口的台阶上发呆,发了一个下午的呆。
他妈妈王艳红打过电话骂他:“你是疯了吗?为了个女人,公司都不管了?”
他沉默着听完,然后挂断。
后来他干脆把手机关了。
他在外面跑了两年,跑遍了小半个中国。
有些地方他去了甚至不好意思说去过——因为在那儿根本没见到任何人。
就是心里有个念想,觉得下一个地方,也许就遇见了。
可三年过去,一点影儿都没有。
05
第三年秋天,国庆刚过完,沈景川的助理在刷短视频时,无意间划到一个镇上的小学生演奏会。
画面里一群小孩坐在几间简陋的教室里,面前立着几架旧钢琴。
一个小女孩弹的是《小星星》。
拍视频的人把镜头转了一圈,拍到窗外的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底下坐着一个女人,穿白裙子,头发剪得很短,正拿着杯子喝水。
助理把视频放大了看。
那女人侧脸对着镜头,正在和一个小孩说话。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视频只拍到她几秒钟就过去了,但助理觉得那侧脸很眼熟。
他把视频发给了沈景川。
沈景川正在外地的宾馆里。
他看完视频的时候,手都在抖。
手机差点儿掉地上。
他反复放大了好几遍,那个女人的侧脸、那个笑,他认了又认。
他认出来了。
就是她。
连夜他就动身了。走之前他什么都没带,就揣了车钥匙和手机。导航到那个叫清溪的小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多。
小镇还没醒。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偶尔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
沈景川把车停在街口,顺着视频里拍到的画面找那家琴行。
他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走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找到了。
一个门脸不大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清音琴行。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沈景川在对面找了一家面馆坐下,点了碗阳春面,一根一根地吃。
从天蒙蒙亮,吃到太阳升高,吃到街上有人来往。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卷帘门。
九点零三分,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了上去。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白裙子,齐耳短发,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但气色看着还不错。
她拿扫帚扫门前的落叶,弯腰的时候露出半截手臂,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沈景川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他穿过马路,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林薇背对着他,正在扫地,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他站在她身后,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林薇。”
她手里的扫帚停了。
她没回头。但沈景川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林薇,”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是我。”
林薇慢慢转过身来。三年了,她的眉眼没怎么变,可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有一盏灯,现在那盏灯灭了,只剩下一片安静。
她看着他,半天,像是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认错人了。”她说,“我姓吕,吕雅静。不姓林。”
沈景川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她在说谎。可他也知道,她这么说,就是在告诉他——别再来缠着我了。
06
沈景川没走。
他就在对面住了下来。镇上有个小旅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热水器是坏的,洗澡得烧水。他住下来了,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去那家面馆吃。
头两天,他不敢直接去琴行。
就远远看着,透过琴行的玻璃窗,看见林薇在里面给小孩上课。
她教得很耐心,小孩按错音了,她就握着他的手带他弹。
有时候小孩调皮,她就笑着摇摇头,那笑容是沈景川以前从没见过的——自然、从容,不是在那个压抑的豪门里挤出来的那种笑容。
第三天,他鼓足勇气去了。
推开琴行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林薇正在调音,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的表情没变,只是把手里的调音锤放下来。
“有事吗?”
沈景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没好意思直接塞进去,先放在柜台上。
是那枚结婚戒指。
三年的婚姻,沈景川给她的唯一像样的东西。
这枚戒指他花了不少钱,让意大利的珠宝设计师订做的。
设计图改了好几版,亲自确认了好几次。
因为他想给林薇一个最好的婚礼,最好的戒指,最好的人生。
只是他忘了,最好的戒指,也得有人愿意戴才行。
林薇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继续低头调音。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你少来。”沈景川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找了三年,全国找,疯了一样地找。林薇,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能不能——”
“能什么?”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景川心里发毛。
“能原谅你?”她轻轻摇了摇头,“沈景川,你说得轻巧。你以为我这三年在干什么?我在养伤。我在把自己缝起来。你倒好,跑到这里来,一句‘我错了’,就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薇,”沈景川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怎么看着你?”
“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薇没说话。
她弯腰把地上的调音锤捡起来,又继续干活。
沈景川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子。
“我不想见你。”林薇终于开口了,“你走吧。”
“我不走。”
“随便你。”
林薇转身往里面的小房间走去。沈景川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林薇被他拽得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林薇,”他的眼眶红了,“我给你跪下行吗?”
说着他真的跪了下去。
琴行的地板上还铺着林薇早上撒的清水,他膝盖上湿了两块。
林薇低头看着他。
那一刻,她心里翻涌起太多东西。
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那个输液架,想起那场十七分钟的直播。
想起了被扔在垃圾桶里的手机卡,想起火车上那个老太太说的“活着就是本事”。
想起了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她曾经掏心掏肺爱过、等过、原谅过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
“起来。”她说,“跪着不好看。”
沈景川不动。
林薇也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门外有人路过,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林薇有些烦躁,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要,”沈景川的声音哑了,“我就要你回去。”
“回哪儿?”
“回沈家。”
“沈家不是我的家。”
“那我们重新开始。”
林薇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是苦涩。她慢慢蹲下来,与沈景川平视。
“沈景川,你知道吗?那天我在医院,医生说我可能宫外孕。问题不是宝宝能不能保住,是如果再不做手术,我连命都保不住。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告诉你,可打开手机,全是你娶别人的消息。”
沈景川张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你?”林薇的声音很轻,“那你知道,我做完手术后,一个人坐火车走,兜里就两千块钱。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了车,连身份证都是借人家的。我身上披着一件超市买的廉价外套,冷得发抖。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你?”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沈景川,我原谅过你很多次。你他妈从来没在意过。”
琴行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07
沈景川在琴行门口坐到天黑。
镇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暖色调。
可他心里是冷的。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薇说的话——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了车,连身份证都是借人家的。
他想起她刚嫁进沈家的时候,穿的都是好衣服,出门有司机接送,头发做的都是最贵的造型。
她还挺高兴的,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了。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陪她弹琴的人,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一个让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他都给不了。
他什么都没给过她。
沈景川把头埋进膝盖里。
这天晚上,他在镇上的小旅馆里烧了一张飞机票。
那是他本来买好的飞往法国的机票,打算去那边谈一个大单子。
现在他觉得,那些都没什么意义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
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我会等你愿意跟我说话。多久都等。”
还是没有。
以后几天,沈景川每天都去琴行门口坐一会儿。
他不进去,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林薇上课的时候他不动,林薇关门打烊了他才走。
有时候林薇出来倒垃圾,看他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回去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林薇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
她放下垃圾桶,站住了。
“你不上班?”
沈景川愣了一下:“我把公司的事交给别人了。”
“那你这辈子就这么坐着?”
“我等你想跟我说话。”
林薇叹了口气:“我已经说话了。”
“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沈景川,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都行。”
林薇看着他。秋天的风吹过来,她身上那件白色针织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她没穿外套,风一吹就打了个冷战。
沈景川赶紧站起来:“你进去吧,外面冷。”
“你也回去吧。”林薇说,“你这样,我不舒服。”
沈景川没接话。
林薇站在门口,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明天你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第二天一早,沈景川就去了。林薇已经在店里等着了。她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推到沈景川面前。
沈景川低头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林薇的字。
干干净净的,该填的都填好了。财产分割一栏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
沈景川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三年前就写好了。”林薇的声音很平静,“我本来想着,哪天你要是跟我提离婚,我就签给你。没想到我先走了。”
沈景川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想要我签?”
“你签了,对你我都好。”
沈景川把那张纸翻了几遍——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把上面的字看没了似的。然后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他的手在抖。
“林薇,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了三年了。”
沈景川的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店里很安静。外面的时间像凝固了。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把笔尖按下去,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协议书推回给林薇。
“我签了。你能跟我说一句实话吗?”
“什么?”
“你有没有……爱过我?”
林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爱过。现在不爱了。”
沈景川低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嗯?”
“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医生说,快成形了。”
沈景川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脸没转过来,只丢下两个字:“我该。”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里那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08
沈景川离开后,林薇一个人在琴行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的字迹墨迹都干了,可他签名的笔画有些断断续续,像落笔时很用力。
她想象着他签下名字时手抖的样子,想象着他心脏疼的样子。
林薇把协议书锁进了抽屉。
还是舍不得扔掉。
以后的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林薇每天教小孩弹琴,收琴费,买菜做饭。小镇的日子过得散漫又安稳。她偶尔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风吹过树梢。
只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沈景川第一次对她动心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她刚毕业,分到他的公司做年会表演。
她弹了一首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从琴房出来时,看见他站在走廊上等她。
路灯下他的眼眸亮亮的。
“你弹得真好。”他说。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叫沈景川。”
“我叫林薇。”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的爱情会像那首曲子一样美好。
是后来的事情,把那些美好全部撕碎了。
林薇把茶杯放下,揉了揉眼角。
她走到琴行门口,看见门外那棵桂花树已经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飘得很远。她靠在门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端着一盘橘子过来:“小吕,吃橘子。”
“谢谢张姐。”
“今天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看?”
“没事,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啊,”老板娘摇摇头,“少想些有的没的,活着就是本事。”
林薇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三年前在火车上也听过——那位老太太说的。
她不知道老板娘是不是那个老太太的亲戚,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小镇上老一辈人爱说的话,反正听着就是让人安心。
她剥了一个橘子,咬了一口。很甜。
日子总要过下去。
沈景川偶尔会听到她的消息。助理告诉他,夫人在清溪镇活得挺好。他还是定期去镇上的面馆吃面,远远地看琴行的玻璃窗。
他知道林薇不喜欢他来看她——她的眼神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可他就是忍不住想来看一眼。
看一眼她还好活着。看一眼她好好的。看一眼她还记得那首曲子。
他坐在面馆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对面的琴行。窗户上贴着琴童的奖状,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画。他认出来,画的是桂花树。
他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热汤灌进去,烫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他也该往前看了。
09
又过了几个月,秋天深了。
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有一天,一个男人走进琴行,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野菊花。
“你好,请问,林薇在吗?”
林薇正在给一个小男孩调音,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他笑起来的模样很温和,带着一点腼腆。
林薇疑惑地看着他:“您是?”
“我是镇上小学的音乐老师,姓刘。丁金兰老师让我来找你的。”
“丁金兰?她……”
“是我母亲。”刘老师把花放在柜台上,“她跟我说过,镇上来了个弹琴很厉害的女孩子。我的钢琴课想请个助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林薇愣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笑。
“好。”
日子开始变得充实了。
林薇白天看店,下午去小学上两节音乐课。
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放学了还追着她问东问西。
他们管她叫“林老师”,跟叫吕老师不一样。
她也终于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她不知道,这些安排,刘老师早就跟她妈妈丁金兰商量过——而丁金兰,就是三年前在火车上告诉她“活着就是本事”的那个老太太。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它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安排了最温暖的人。
腊月的时候,琴行里来了一个快递员,抱着一只大箱子。
“吕老师,这是从外地寄来的,您签收一下。”
林薇拆开箱子,里面放着一架钢琴。不是电子琴,是一架真正的立式钢琴,琴身漆得乌黑锃亮,琴键是象牙白。盖子上面放着一张卡片。
“祝您开学大吉。沈景川。”
林薇捏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她把卡片折好放进抽屉里,坐在这架钢琴前,弹了一首曲子。
是《梦中的婚礼》。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放下手,静静地坐着。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琴键上投下一片碎金。
她把琴盖合上。
站起来,走进里屋。
她把丁金兰老师送的那本毛了边的琴谱翻出来,翻到一页新的曲子。
还没弹呢,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太太走进来。
丁金兰。
“丁老师?”
“小吕,”丁金兰笑着,“听刘老师说你们学校的琴又坏了?”
“嗯,冬天太冷,弦老跑。”
“正好,”丁金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认识一个调音师傅,手艺特别好,价格也公道。”
丁金兰把名片放到柜台上,又看着林薇笑了笑。
“姑娘,活着就是本事。弹琴也是本事。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林薇点点头,笑着应了一声。
她送走了丁金兰,又回到了琴凳前。
手指放上去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沈景川送的那架钢琴,想起他签离婚协议时发抖的笔尖,想起他跪在琴行地板上说“我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弹奏那首新的曲子。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清溪镇的黄昏,宁静而悠长。
10
又过了一整年。
林薇在清溪镇的第四年秋天,琴行的生意好起来了。
镇上小学跟她签了长期合作的合同,每个月有固定的课时费。
加上琴行能赚一些,日子算不上宽裕,但也够了。
她学会了腌咸菜,学会了做泡菜,学会了在镇上赶集的时候去挑一条新鲜的鱼。
她现在穿衣都不讲究牌子了,镇上裁缝铺子做的棉布衫子,她穿着也挺好看。
偶尔有人问起她的过去,她就笑笑:“过去的事,记不清了。”
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会想起很多事情——那些她不想记起来的事。
可现在再想起那些事的时候,心口没那么疼了。
她慢慢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伤口要自己慢慢养。养好了,结痂了,掉了疤,就过去了。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琴行门口贴了一张通知:年底有个学生汇报演出,欢迎大家来看。小镇上的老人小孩都爱凑热闹,演出当天来了不少人。
琴行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一个老太太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抱着自家的小孙子。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去弹,弹得好与不好都不重要,反正底下的人总在鼓掌。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有人小声说:“听说那位送琴的大老板也来了。”
林薇在给学生调音,手里的扳手顿了顿。
她没抬头看。
汇报演出的最后一个节目,林薇上台弹了一首曲子。
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她的手指很灵动,音符从琴键里流淌出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关于河流的故事。她穿着一条旧棉布裙子,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干净的脖颈。
台下的人安静地听着。
弹完后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是真心实意。
林薇站起来鞠了一躬。
她走下台,去倒了一杯茶。
窗外,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琴行楼下这条街的尽头,沈景川站在桂花树底下,远远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玻璃窗。
他穿着一件旧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来的时候是半夜到的。他本来只是开车路过——一个生意上的事要去隔壁县城处理,导航恰好提示经过清溪镇。他就提前下高速了。
他在琴行对面的面馆坐了一个多小时。面馆老板还记得他:“又来吃面啊?”
他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
演出的时候他就站在街对面。远远地,隔着一条马路,隔着门和墙,隔着这来来回回的人,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女人的侧影。
她弹琴的样子,跟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她以前在他面前弹琴总是小心翼翼的,像只受惊的猫。那时候她的琴声优雅,但缺了灵气。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琴声里有东西了——有风雨,有四季,有她这些年的沉淀和坚韧。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弹琴的那个晚上。她穿着白裙子,坐在钢琴前,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尊玉雕。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还不认识他。
那时候她还有很多很多梦。
沈景川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沈总?”
“明天那个合同,我过去签。”
“好的沈总,我安排车接您。”
他挂了电话,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琴行的灯光还在那里亮着,像一颗星星。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车子驶出小镇,驶上高速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像时间的刻度。
林薇在琴行里关上门,吹灭蜡烛,轻轻把锁扣上。
很久不回家,这些动作都有些生疏了。
她锁好门,把收好的琴谱背好,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琴行的方向。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风有点凉了。
她裹了裹外套,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路灯下蹲着一只野猫。橘黄色的,瘦瘦的,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林薇蹲下来,伸出手。野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跑。过了一会儿,主动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林薇笑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野猫喵了一声,跟着她走进了巷子里。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清溪镇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桂花树的声音。
天上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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