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老李家那本难念的经
老李是潍坊寒亭区的,种了二十多年萝卜。他那人话不多,见人先笑,笑起来俩眼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能夹住苍蝇。我跟他认识是因为前年去潍坊拉萝卜,他家的水果萝卜脆甜多汁,我拉了三千斤回来,一礼拜卖光了。后来每年秋天我都去一趟,熟了以后他啥话都跟我唠。
上个月我又去了。到他家地头一看,萝卜缨子长得挺好,老李蹲在田埂上抽烟,脸拉得老长。我说李哥你这是咋了,萝卜丰收还愁?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兄弟,天塌了。”
我吓一跳,问出啥事了。他摆摆手:“走,家去说。”
到他家院子,他媳妇在屋里看电视,见了我打个招呼就接着看。老李搬俩马扎,我俩坐院里梧桐树底下。他先叹了口气,然后说:“我儿子二十九了,闺女二十四了,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啊,儿女双全,多有福气。
老李拿手拍大腿:“有啥福气!儿子在潍坊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五千多,谈了个对象谈了三年,女方家要十八万八的彩礼,还得在潍坊买房。我算了算,首付加彩礼加办事,四十万打不住。我种一年萝卜能挣几个钱?去年行情好,挣了八万。今年萝卜价跌了,能落五万就不错。四十万我得攒八年,还不能吃不能喝。”
我说那你儿子自己没攒点?
老李哼了一声:“他攒?他一个月五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谈对象再花点,能剩一千算他会过。上个月还跟我打电话说想换手机,我说你换个屁,你那手机才用了两年。”
正说着,他闺女从外面回来了。姑娘长得挺秀气,在镇上小学当老师,一个月三千出头。进门看见我,叫了声叔,然后跟她爸说:“爸,我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老李脸更黑了:“不考虑,你死了这条心。”
闺女嘴一撅,进屋去了。我问啥事。老李压低声音:“闺女谈了个对象,你猜是哪儿的?河南的。在潍坊学院上学时候认识的,现在在郑州上班。闺女说要辞职去郑州,我说你疯了?你有个正式编制,去了郑州干啥?端盘子?”
我说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哪儿有机会去哪儿。
老李眼一瞪:“机会?她去了就有机会了?男方在郑州也没房,俩人租房子结婚?她一个月挣三千,去了郑州能找到啥工作?再说我跟她妈就这一个闺女,嫁那么远,一年能回来几趟?”
我说那你啥意思。
老李掰着手指头:“我意思是让那小伙子来潍坊。咱这儿好歹有房有地,他来了找个工作,俩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闺女说人家在郑州干得好好的,凭啥来潍坊。俩人为这事吵了半年了。”
老李媳妇这时候从屋里出来,插了一嘴:“你就知道吵吵,闺女的事你好好说不行?”老李回头怼她:“你光知道当好人,儿子那边要四十万你给凑去?”他媳妇不吱声了,转身又回屋了。
老李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看。是他儿子发的微信,长长一段,大意是说对象家里催得急,今年不定下来就黄了。最后一句是:“爸,我知道你难,可我也难。你就说个准话,能办不能办。”
老李说:“你看,给我下最后通牒了。我咋回?我说能办,钱呢?我说办不了,儿子这辈子恨我。”
我说李哥,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翻了两下:“十万出头。这还是我跟他妈省了半辈子攒的。本来想着闺女出嫁陪送点,儿子娶媳妇再添点,现在好了,全砸一人身上都不够。”
我说那你咋打算。
老李闷头抽了根烟,说:“我想好了。潍坊那套老宅,我爹留下的,三间北屋带个院,一直闲着呢。我去问了问,能卖二十万出头。卖了凑一凑,够儿子交首付。彩礼我再找亲戚借几万,慢慢还。”
我说那你闺女那头呢?
老李眼圈忽然有点红,拿手背蹭了一下:“闺女昨晚上找我谈了,说爸你别卖老宅,那是我爷爷留下的,你卖了心里难受。她说她跟对象商量好了,对象来潍坊,考这边的编制。考不上就先干合同工,俩人慢慢来。她说过日子靠人,不靠地方。”
我说这不挺好嘛。
老李把烟掐了:“好啥好!我亏得慌。儿子那头我砸锅卖铁,闺女这头人家自己让步了,我这个当爹的啥也没给人家。”
这时候闺女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往我俩中间一搁:“爸,你别叨叨了。我跟我哥商量了,我哥说彩礼他去跟对象家谈,能少要点少要点,房子先不买,租两年攒攒再说。我这边对象说了,来潍坊他认,让我别为难你。”
老李看着那盘萝卜,半天没说话。闺女蹲下来,靠着他膝盖:“爸,我哥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嘴上急,心里有数。你甭操那么大心,该种萝卜种萝卜,该赶集赶集。我跟我哥都不傻,饿不着。”
老李拿手胡噜了一把闺女的头,嘴里嘟囔:“一个个的,都长大了,用不着我了。”
闺女笑了:“谁说的?我对象来了你得管饭。他爱吃萝卜馅饺子,你得多包。”
老李咧嘴笑了,露出俩黄牙:“那行,管够。”
我走的时候,老李送我到地头,顺手拔了俩萝卜塞我车上:“拿着,今年的新萝卜,脆着呢。回去跟你媳妇说,别老吵架,啥事慢慢来。”
我开车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蹲在地头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没愁眉苦脸,正拿手扒拉萝卜缨子上的土呢。
回来的路上我琢磨,老李这“天塌了”,塌一半让闺女给顶回去了,剩一半让儿子自己扛上了。说到底,日子还得自己过。当爹的把话撂明白,该给的给,不该给的说清楚,剩下的,让孩子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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