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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管宁传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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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管宁传01

原文: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也。【傅子曰:齐相管仲之后也。昔田氏有齐而管氏去之,或適鲁,或適楚。汉兴有管少卿为燕令,始家朱虚,世有名节,九世而生宁。】年十六丧父,中表愍其孤贫,咸共赠赗,悉辞不受,称财以送终。长八尺,美须眉。与平原华歆、同县邴原相友,俱游学於异国,并敬善陈仲弓。天下大乱,闻公孙度令行於海外,遂与原及平原王烈等至于辽东。度虚馆以候之。既往见度,乃庐於山谷。时避难者多居郡南,而宁居北,示无迁志,后渐来从之。

太祖为司空,辟宁,度子康绝命不宣。【傅子曰:宁往见度,语惟经典,不及世事。还乃因山为庐,凿坏为室。越海避难者,皆来就之而居,旬月而成邑。遂讲诗、书,陈俎豆,饰威仪,明礼让,非学者无见也。由是度安其贤,民化其德。邴原性刚直,清议以格物,度已下心不安之。宁谓原曰:"潜龙以不见成德,言非其时,皆招祸之道也。"密遣令西还。度庶子康代居郡,外以将军太守为号,而内实有王心,卑己崇礼,欲官宁以自镇辅,而终莫敢发言,其敬惮如此。皇甫谧高士传曰:宁所居屯落,会井汲者,或男女杂错,或争井斗阋。宁患之,乃多买器,分置井傍,汲以待之,又不使知。来者得而怪之,问知宁所为,乃各相责,不复斗讼。邻有牛暴宁田者,宁为牵牛着凉处,自为饮食,过於牛主。牛主得牛,大惭,若犯严刑。是以左右无斗讼之声,礼让移于海表。】

译文:管宁字幼安,是北海朱虚(今山东省临朐)人。【《傅子》记载:他是春秋时齐国国相管仲的后人。当初田氏取代姜氏占有齐国,管氏族人纷纷离开,有的前往鲁国,有的迁居楚国。汉朝兴起后,有位管少卿担任燕地的县令,才开始在朱虚定居,家族世代都以名节著称,传到第九代就生下了管宁。】管宁十六岁时父亲去世,表亲(中表指父系亲属和母系亲属合称)们怜悯他孤苦贫寒,全都凑了助丧的财物送给他,管宁全都推辞不肯接受,只根据自家财力置办丧事,为父亲送终。他身高八尺,须眉生得十分俊美。和平原人华歆、同县的邴原是好友,三人一同到外地游学,都十分敬重亲近陈仲弓(陈寔,陈群的祖父)。

天下大乱之后,管宁听说公孙度在辽东政令畅行、秩序安定,于是和邴原、平原人王烈等人一同前往辽东避难。公孙度特意空出馆舍等候他们。管宁拜见公孙度之后,就到山谷中搭建草庐居住。当时避难的人大多住在郡城以南,唯独管宁住在郡城以北,向人表明自己没有南迁的打算,后来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投奔他。魏太祖曹操担任司空时,征召管宁入朝,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把征召的命令压了下来,始终没有对外宣布。【《傅子》记载:管宁前去拜见公孙度,交谈的内容只涉及儒家经典,完全不谈及世间的俗务。回来之后就顺着山势搭建草庐,凿开土墙修成居室。渡海前来避难的人,都纷纷搬到他的居所附近居住,短短一个月就形成了完整的城邑。

管宁于是在这里讲授《诗经》《尚书》,陈设祭祀的礼器,整饬礼仪威仪,申明礼让的准则,不是求学的人他一概不见。因此公孙度安心于他的贤德,当地百姓也被他的德行教化。邴原生性刚直,喜欢用清议评判是非、纠正事物,公孙度及其下属对他早已心存不安。管宁对邴原说:“潜龙正是因为不显露行迹,才能成就德行,说话不合时宜,全都是招来祸患的做法。”他暗中催促邴原动身西归中原。公孙度的庶子公孙康接替他治理辽东,对外以将军、太守的名号自居,内心其实有割据称王的野心,他放下身段、用极高的礼遇对待管宁,想要让管宁做官来辅佐自己、镇服人心,却始终不敢开口提这件事,他对管宁的敬重忌惮到了这种程度。

皇甫谧《高士传》记载:管宁所居住的村落,共用一个井打水的人,有的男女混杂挤在一起,有的为了争水井互相争斗。管宁为此感到忧虑,就多买了很多打水的器具,分别放在井边,打好水放在一旁等着大家取用,又不让人知道是自己做的。来打水的人看到之后觉得很奇怪,打听之后才知道是管宁安排的,于是各自反省自责,再也没有因为争水打架告状的事。邻居家的牛闯进了管宁的田里糟蹋庄稼,管宁把牛牵到阴凉的地方,亲自给牛喂水喂草料,照料得比牛的主人还要周到。牛的主人找到牛之后十分惭愧,就像犯了重罪受了严刑责罚一样。因此管宁居所的周围再也没有争斗诉讼的声音,礼让的风气一直传播到了辽东海边。】

原文:王烈者,字彦方,於时名闻在原、宁之右。辞公孙度长史,商贾自秽。太祖命为丞相掾,徵事,未至,卒於海表。【先贤行状曰:烈通识达道,秉义不回。以颍川陈太丘为师,二子为友。时颍川荀慈明、贾伟节、李元礼、韩元长皆就陈君学,见烈器业过人,叹服所履,亦与相亲。由是英名著於海内。道成德立,还归旧庐,遂遭父丧,泣泪三年。遇岁饥馑,路有饿殍,烈乃分釜庾之储,以救邑里之命。是以宗族称孝,乡党归仁。以典籍娱心,育人为务,遂建学校,敦崇庠序。其诱人也,皆不因其性气,诲之以道,使之从善远恶。益者不自觉,而大化隆行,皆成宝器。门人出入,容止可观,时在市井,行步有异,人皆别之。州闾成风,咸竞为善。

时国中有盗牛者,牛主得之。盗者曰:"我邂逅迷惑,从今已后将为改过。子既已赦宥,幸无使王烈闻之。"人有以告烈者,烈以布一端遗之。或问:"此人既为盗,畏君闻之,反与之布,何也?"烈曰:"昔秦穆公,人盗其骏马食之,乃赐之酒。盗者不爱其死,以救穆公之难。今此盗人能悔其过,惧吾闻之,是知耻恶。知耻恶,则善心将生,故与布劝为善也。"间年之中,行路老父担重,人代担行数十里,欲至家,置而去,问姓名,不以告。顷之,老父复行,失剑於路。有人行而遇之,欲置而去,惧后人得之,剑主於是永失,欲取而购募,或恐差错,遂守之。至暮,剑主还见之,前者代担人也。老父揽其袂,问曰:"子前者代吾担,不得姓名,今子复守吾剑于路,未有若子之仁,请子告吾姓名,吾将以告王烈。"乃语之而去。

老父以告烈,烈曰:"世有仁人,吾未之见。"遂使人推之,乃昔时盗牛人也。烈叹曰:"韶乐九成,虞宾以和:人能有感,乃至於斯也!"遂使国人表其闾而异之。时人或讼曲直,将质於烈,或至涂而反,或望庐而还,皆相推以直,不敢使烈闻之。时国主皆亲骖乘適烈私馆,畴谘政令。察孝廉,三府并辟,皆不就。会董卓作乱,避地辽东,躬秉农器,编於四民,布衣蔬食,不改其乐。东域之人,奉之若君。时衰世弊,识真者少,朋党之人,互相谗谤。自避世在东国者,多为人所害,烈居之历年,未尝有患。使辽东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商贾之人,市不二价。太祖累徵召,辽东为解而不遣。以建安二十三年寝疾,年七十八而终。】

译文:王烈字彦方,在当时的名望声誉还在邴原、管宁之上。他推辞了公孙度授予的长史职位,故意去做商人自降身份,以此表明自己无意仕途。魏太祖曹操任命他为丞相掾、徵事,他还没能赴任,就在辽东的海边去世了。【《先贤行状》记载:王烈见识通达、深明大道,坚守道义从不改易。他拜颍川的陈太丘(陈寔)为师,和陈太丘的两个儿子(陈纪、陈谌)结为好友。当时颍川的荀慈明(荀爽)、贾伟节(贾彪)、李元礼(李膺)、韩元长(韩融)都跟着陈太丘求学,他们见到王烈的气度才业远超常人,都赞叹佩服他的品行,也和他十分亲近交好。王烈的美名从此传遍天下。

他学成之后德行圆满,回到故乡,正赶上父亲去世,他哀泣守丧整整三年。后来遭遇荒年歉收,路上随处可见饿死的人,王烈就把自己家中储存的粮食全都拿出来分发给乡亲,救活了全乡百姓的性命。因此宗族里的人都称赞他孝顺,乡邻都归心于他的仁厚。他以研读典籍陶冶心性,把教化育人当作自己的核心事务,于是兴办学校,大力推崇地方教育。他引导教化他人,全都顺着人的天性秉性,用道义来教诲,让人们主动亲近善行、远离恶行。受他教化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得到了熏陶,当地的教化之风大行,人人都成长为可用的人才。他的弟子们出入往来,仪容举止都十分得体,就算走在市井街巷里,言行气度也和普通人截然不同,路人一眼就能把他们分辨出来。全州郡都形成了向善的风气,人人都争相做好事。

当时郡国里有个偷牛的人,被牛的主人当场抓住。偷牛贼说:“我一时糊涂犯了错,从今往后一定会痛改前非。您既然已经赦免了我,千万不要让王烈知道这件事。”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王烈,王烈特意送给他一端布。有人不解地问:“这个人做了盗贼,还怕您知道,您反而送他布,这是为什么?”王烈回答说:“从前秦穆公的骏马被人偷走杀掉吃了,秦穆公非但不怪罪,还赐给偷马人酒喝(怕马肉伤及人身,喝酒可以缓解)。后来偷马人在战场上不惜以死相报,救了秦穆公于危难之中。如今这个偷牛人犯了错却知道悔改,还怕我知道,说明他已经懂得了羞耻和厌恶恶行。知耻的人善心就会萌发,所以我送他布,就是为了劝勉他走上向善的路。”

过了一年,路上有位老人挑着重担,遇到一个路人主动帮他挑了几十里路,快到老人家门口才放下担子离开,老人问他姓名,他怎么都不肯说。没过多久,这位老人出门赶路,把佩剑掉在了路上。有个路人捡到了剑,想丢下就走,又怕后面路过的人捡走,剑主人就永远找不回来了;想捡走剑再张贴告示寻找失主,又怕中间出什么差错,于是就干脆守在路边等失主。等到傍晚,剑的主人赶回来找到了剑,这个守剑的人,正是之前帮老人挑担子的那个人。老人拉住他的衣袖说:“之前你帮我挑担子,我没能问到你的姓名;今天你又在路边为我守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仁厚的人,请你告诉我你的姓名,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王烈。”那人这才把自己的姓名告诉老人,转身离开了。

老人把整件事告诉了王烈,王烈说:“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仁人,我却没能亲眼见到。”于是派人去寻访这个人的身份,查出来居然就是当年那个偷牛的人。王烈感慨说:“舜时的《韶》乐九奏,尧的后人以宾客身份参与典礼,也能被乐声所感化而和谐融洽:人的善心能被感化到这种地步啊!”于是让当地官府在他的闾门立表表彰,把他当成全郡的榜样。当时乡里有人为了是非曲直争执不休,想要去找王烈评判对错,结果有的人走到半路上就主动折返,有的人远远望见王烈的家门就转身回去,全都互相推让、坦诚认错,根本不敢让王烈知道他们的争执。当时郡国的主官都亲自乘车到王烈的家中拜访,向他咨询施政的方略。王烈被察举为孝廉,三公府同时征召他入朝,他全都不肯赴任。

正赶上董卓作乱,王烈避乱到辽东,亲自拿着农具下地耕种,编入普通百姓的户籍,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却始终不改自己的志趣。辽东当地的百姓,像对待君主一样尊奉他。当时世道衰微、风气败坏,能识别真君子的人很少,结为朋党的人互相谗毁诽谤。很多到辽东避乱的名士,都被当地人加害,唯独王烈在这里居住了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任何祸患。他的德行让辽东形成了强者不欺凌弱者、人多的不欺负人少的风气,连做生意的商贩都能做到在市场上不二价,没有欺诈。曹操多次征召他入朝,公孙度及其子都故意拖延推辞,不肯放他走。王烈在建安二十三年(218年)染病卧床,七十八岁时去世。】

原文:中国少安,客人皆还,唯宁晏然若将终焉。黄初四年,诏公卿举独行君子,司徒华歆荐宁。文帝即位,徵宁,遂将家属浮海还郡,公孙恭送之南郊,加赠服物。自宁之东也,度、康、恭前后所资遗,皆受而藏诸。既已西渡,尽封还之。【傅子曰:是时康又已死,嫡子不立而立弟恭,恭懦弱,而康孽子渊有隽才。宁曰:"废嫡立庶,下有异心,乱之所由起也。"乃将家属乘海即受徵。宁在辽东,积三十七年乃归,其后渊果袭夺恭位,叛国家而南连吴,僣号称王,明帝使相国宣文侯征灭之。辽东之死者以万计,如宁所筹。宁之归也,海中遇暴风,船皆没,唯宁乘船自若。时夜风晦冥,船人尽惑,莫知所泊。望见有火光,辄趣之,得岛。岛无居人,又无火烬,行人咸异焉,以为神光之祐也。皇甫谧曰:"积善之应也。"】

诏以宁为太中大夫,固辞不受。【傅子曰:宁上书天子,且以疾辞,曰:"臣闻傅说发梦,以感殷宗,吕尚启兆,以动周文,以通神之才悟於圣主,用能匡佐帝业,克成大勋。臣之器朽,实非其人。虽贪清时,释体蝉蜕。内省顽病,日薄西山。唯陛下听野人山薮之愿,使一老者得尽微命。"书奏,帝亲览焉。】

明帝即位,太尉华歆逊位让宁,【傅子曰:司空陈群又荐宁曰:"臣闻王者显善以消恶,故汤举伊尹,不仁者远。伏见徵士北海管宁,行为世表,学任人师,清俭足以激浊,贞正足以矫时。前虽徵命,礼未优备。昔司空荀爽,家拜光禄,先儒郑玄,即授司农,若加备礼,庶必可致。至延西序,坐而论道,必能昭明古今,有益大化。"】

译文:中原地区渐渐安定下来,当年避乱辽东的中原客人全都纷纷返乡,唯独管宁安然闲适,一副要在辽东终老的样子。黄初四年(223年),魏文帝曹丕下诏让公卿举荐品行高洁、特立独行的君子,司徒华歆举荐了管宁。曹丕正式即位之后,专门下诏征召管宁,管宁这才带着全家渡海返回北海郡,当时辽东的掌权者公孙恭亲自把他送到南郊,还额外赠送了大量服饰器物。

自从管宁当年渡海前往辽东,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祖孙三代先后馈赠给他的所有财物,他全都收下妥善封存起来。等到这次渡海西归中原的时候,他把所有这些财物原封不动地全部封好,悉数归还给了公孙氏。【《傅子》记载:当时公孙康已经去世,他没有立自己的嫡子继位,反而立了弟弟公孙恭主政,公孙恭生性懦弱无能,而公孙康的庶子公孙渊却有着过人的出众才干。管宁见状说:“废弃嫡子拥立庶子,属下人人各怀异心,这就是祸乱将要兴起的根源。”于是立刻带着家属渡海,接受了朝廷的征召。管宁在辽东整整居住了三十七年才得以返回中原,后来公孙渊果然发动政变,夺取了公孙恭的权位,背叛曹魏,向南勾结东吴,僭越本分自立称王,魏明帝派相国宣文侯司马懿率军出征,彻底攻灭了辽东公孙氏。此战辽东地区死亡的人数以万计,事态的发展完全和管宁当年预判的一模一样。

管宁渡海返乡的途中,海上突然遭遇暴风,同行的船只全都沉没了,唯独管宁乘坐的船安然无恙。当时夜里海风大作,天色漆黑一片,船上的人全都迷失了方向,根本不知道船该往哪里停靠。众人忽然望见远处有火光,就朝着火光的方向奋力驶去,最终登上了一座小岛。这座岛上根本没有居民,连一点烧过火的灰烬都找不到,同行的人全都觉得这件事十分奇异,认为是有神光暗中护佑他们。皇甫谧评价这件事说:“这正是管宁积累善行得到的善报啊。”】

魏文帝随即下诏任命管宁为太中大夫,管宁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官职。【《傅子》记载:管宁向皇帝上书,以自己身患疾病为由推辞,他写道:“臣听说傅说的形象出现在商高宗的梦中,以此感应了殷高宗;吕尚的吉兆在占卜中显现,以此打动了周文王,他们凭借着通神的才干被圣明的君主赏识重用,因此才能辅佐帝王成就大业,建立不朽的功勋。臣的才能粗陋朽钝,实在不是能和他们相比的人。如今虽然有幸生在政治清明的太平时代,却只想像蝉蜕壳一样脱离官场,归隐山林。臣反观自己年老多病,生命已经像快要落山的太阳一样走到了尽头。只希望陛下能成全我这个山野老人的心愿,让我这个老朽能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这份奏疏呈上去之后,魏文帝亲自阅览了全文。】

魏明帝曹叡即位之后,太尉华歆主动提出要把自己的职位让给管宁,【《傅子》记载:司空陈群也同时举荐管宁,他上书说:“臣听说圣明的君王会彰显善行来消除恶行,因此商汤举荐伊尹,心怀不仁的人就自动远离了。我看到被朝廷征召的北海隐士管宁,他的品行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他的学问足以担当众人的老师,他的清廉俭朴足以荡涤世间的污浊,他的坚贞正直足以匡正衰败的时风。之前虽然已经下过征召他的命令,但给他的礼遇还不够优厚。从前司空荀爽,朝廷直接派人到他家中拜他为光禄大夫;前代大儒郑玄,朝廷也是直接在他的居所授予他大司农的职位,如果现在我们用完备的最高礼遇去征召管宁,一定能把他请出山来。等把他请到朝廷的西馆之中,让他坐而论道,他一定能贯通古今的道理,对天下的教化起到极大的助益。”】


原文:遂下诏曰:"太中大夫管宁,耽怀道德,服膺六艺,清虚足以侔古,廉白可以当世。曩遭王道衰缺,浮海遁居,大魏受命,则襁负而至,斯盖应龙潜升之道,圣贤用舍之义。而黄初以来,徵命屡下,每辄辞疾,拒违不至。岂朝廷之政,与生殊趣,将安乐山林,往而不能反乎!夫以姬公之圣,而耇德不降,则鸣鸟弗闻。【尚书君奭曰:"耇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郑玄曰:"耇,老也。造,成也。诗云:'小子有造。'老成德之人,不降志与我并在位,则鸣鸟之声不得闻,况乃曰有能德格於天者乎!言必无也。鸣鸟谓凤也。"】

以秦穆之贤,犹思询乎黄发。况朕寡德,曷能不愿闻道于子大夫哉!今以宁为光禄勋。礼有大伦,君臣之道,不可废也。望必速至,称朕意焉。"又诏青州刺史曰:"宁抱道怀贞,潜翳海隅,比下徵书,违命不至,盘桓利居,高尚其事。虽有素履幽人之贞,而失考父兹恭之义,使朕虚心引领历年,其何谓邪?徒欲怀安,必肆其志,不惟古人亦有翻然改节以隆斯民乎!日逝月除,时方已过,澡身浴德,将以曷为?仲尼有言:'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哉!'其命别驾从事郡丞掾,奉诏以礼发遣宁诣行在所,给安车、吏从、茵蓐、道上厨食,上道先奏。"

译文:于是魏明帝下诏说:“太中大夫管宁,潜心坚守道德,牢记践行儒家六艺,清虚的操守足以比肩古人,廉洁清白的品行可以称誉当世。往昔遭遇王道衰微,他渡海隐居避乱;大魏承受天命之后,他便携家眷渡海返回,这正合神龙或潜或升的道理,也符合圣贤用舍行藏的大义。但从黄初年间以来,征召的命令屡次下达,他每次都以疾病为由推辞,拒不赴任。难道是朝廷的施政,和他的志趣全然不同,让他安于山林之乐,一去就不肯返回了吗!以周公姬旦的圣明,(尚且认为)倘若老成有德之人不肯降志共事,那么凤凰的鸣声就再也听不到了。

【《尚书·君奭》说:“老成成德之人不肯降志与我共事,我就听不到凤凰的鸣声,更何况说有人能以德感通上天呢!”(这句话是周公说的)郑玄注释说:“耇,是年老的意思。造,是成的意思。《诗经》说:‘小子有造。’老成成德之人,不肯降志和我一同居于官位,就听不到凤凰的鸣声,更何况说有能以德感通上天的人呢!这是说必定没有这样的人。鸣鸟指的就是凤凰。”】

以秦穆公的贤明,尚且想着向年高有德之人咨询求教。何况我德行浅薄,怎能不渴望从您这里听闻治国大道呢!如今任命管宁为光禄勋。礼中有最重要的人伦准则,君臣之间的道义,是不可废弃的。希望他务必尽快前来,称合我的心意。”

明帝又下诏给青州刺史说:“管宁怀抱大道、心怀坚贞,隐居在偏远的海滨,接连下达征召文书,他都违命不肯前来,徘徊安居故土,把隐逸不仕当作高尚之举。他虽有隐士安分质朴的坚贞,却失去了正考父那般愈受恩命愈恭敬的操守,让我虚心等待、翘首企盼多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只想贪图安逸,必定放任自己的隐逸之志,难道古人中就没有幡然改变志节、来造福百姓的先例吗!日月流逝,时光将过,他洁身自好、修养德行,又打算用来做什么呢?孔子曾说:‘我不和世间的这些人相处,又能和谁相处呢!’现在命令别驾从事、郡丞掾等官员,捧着诏书以礼遣送管宁前往天子行在,供给安车、随行吏卒、坐垫褥席,以及沿途的膳食,动身上路之前要先行奏报。”

原文:宁称草莽臣上疏曰:"臣海滨孤微,罢农无伍,禄运幸厚。横蒙陛下纂承洪绪,德侔三皇。化溢有唐。久荷渥泽,积祀一纪,不能仰答陛下恩养之福。沈委笃痾,寝疾弥留,逋违臣隶颠倒之节,夙宵战怖,无地自厝。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车司马令所下州郡,八月甲申诏书徵臣,更赐安车、衣被、茵蓐,以礼发遣,光宠并臻,优命屡至,怔营竦息,悼心失图。思自陈闻,申展愚情,而明诏抑割,不令稍脩章表,是以郁滞,讫于今日。诚谓乾覆,恩有纪极,不意灵润,弥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诏书,重赐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功曹以礼发遣,又特被玺书,以臣为光禄勋,躬秉劳谦,引喻周、秦,损上益下。

受诏之日,精魄飞散,靡所投死。臣重自省揆,德非园、绮而蒙安车之荣,功无窦融而蒙玺封之宠,楶棁驽下,荷栋梁之任,垂没之命,获九棘之位,惧有朱博鼓妖之眚。又年疾日侵,有加无损,不任扶舆进路以塞元责。望慕阊阖,徘徊阙庭,谨拜章陈情,乞蒙哀省,抑恩听放,无令骸骨填于衢路。"自黄初至于青龙,徵命相仍,常以八月赐牛酒。诏书问青州刺史程喜:"宁为守节高乎,审老疾尫顿邪?"

喜上言:"宁有族人管贡为州吏,与宁邻比,臣常使经营消息。贡说:'宁常著皂帽、布襦袴、布裙,随时单复,出入闺庭,能自任杖,不须扶持。四时祠祭,辄自力强,改加衣服,著絮巾,故在辽东所有白布单衣,亲荐馔馈,跪拜成礼。宁少而丧母,不识形象,常特加觞,泫然流涕。又居宅离水七八十步,夏时诣水中澡洒手足,闚於园圃。'臣揆宁前后辞让之意,独自以生长潜逸,耆艾智衰,是以栖迟,每执谦退。此宁志行所欲必全,不为守高。"【高士传曰:管宁自越海及归,常坐一木榻,积五十馀年,未尝箕股,其榻上当膝处皆穿。】

译文:管宁以“草莽臣”的名义呈上奏疏说:“臣本是海滨孤寒微贱之人,罢归农耕、无伍可列,却意外获得了优厚的禄命福分。承蒙陛下继承宏大的帝业,德行可与三皇比肩,教化远超有唐之世。臣长久蒙受深厚恩泽,至今已过十二年,却没能仰身报答陛下的恩养福泽。如今我身染沉疴重病,卧病在床、生命垂危,违背了人臣当尽的奔走赴命的节操,日夜战战兢兢,无地自容。

臣于元年(太和元年,即227年)十一月接到公车司马令下发到州郡的通知,当年八月甲申日的诏书征召臣,又特意赐予安车、衣被、垫褥,以礼遣送赴京,恩宠荣耀一同降临,优渥的征召命令屡次下达,臣惶恐屏息,心神大乱、不知所措。本想亲自向陛下陈说,吐露我的愚诚,但明诏明令不许我再上表章陈情,因此这份心意一直郁结,直到今日。本以为上天的恩泽自有边际,没料到陛下的恩宠愈发隆盛显赫。今年二月臣接到州郡下发的、三年十二月辛酉日的诏书,再次赐予安车、衣服,由别驾从事与郡功曹以礼遣送,又特别接到玺书,任命臣为光禄勋,陛下亲自秉持勤劳谦逊的态度,援引周公、秦穆公的典故,屈尊降己、优待下臣。

臣接到诏书的那天,魂飞魄散,只恨无处赴死。臣反复自我省察,德行不如东园公、绮里季,却蒙受安车征召的荣宠;没有窦融那样的功勋,却蒙受玺书封拜的恩宠。我资质驽钝如短柱小方木,却要承担栋梁般的重任;将尽的残年,却获得九卿的高位,很怕遭遇朱博那样因鼓妖灾异而败亡的过失。再加上常年的疾病日渐侵身,只有加重、没有减轻,无法扶着车驾上路来完成赴任的职责。我遥望宫阙,在朝廷之外徘徊,恭敬地奉上章表陈述实情,乞求陛下哀怜体察,收回恩命、听任我辞官归乡,不要让我的尸骨横死在路途之上。”

从黄初年间(220年—226年)到青龙年间(233年—237年),征召管宁的命令接连不断,朝廷常在八月赐予他牛和酒。明帝下诏书询问青州刺史程喜:“管宁是刻意坚守清高的节操,还是确实年老体弱、病重困顿呢?”程喜上书说:“管宁有个同族人名叫管贡,在州里担任小吏,和管宁是邻居,臣常让他打探管宁的近况。管贡说:‘管宁常戴黑帽、穿布制的短衣裤和布裙,随季节变化增减单衣或夹衣,出入内室,能自己拄着拐杖行走,不需要旁人搀扶。四季的祭祀典礼,他都勉强支撑着身体,特意换上新衣,戴上棉巾,穿上当年在辽东时的旧白布单衣,亲自摆放祭品,行跪拜之礼完成仪式。管宁年少时就失去了母亲,不记得母亲的容貌,祭祀时常常特意多添一杯酒,对着遗像潸然落泪。他的住宅离水边只有七八十步,夏天时常到水里清洗手脚,在园圃间游观。’

臣揣摩管宁前后推辞谦让的心意,他只是自认为生长在隐逸偏远之地,如今年老智衰,所以盘桓不出,常常坚持谦逊退让的态度。这是管宁想要保全自己的志向品行,并不是刻意坚守清高的名声。”【‌《高士传》‌说:管宁从渡海避难到归乡之后,常坐在一张木榻上,前后五十多年,从未伸开双腿随意箕坐,木榻上正对膝盖的位置都被他坐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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