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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欢妻子卢璐:丈夫去世后,我才知道,他的音乐作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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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欢歌2004”演唱会的后台,刘欢坐在化妆镜前,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张谱子,纸边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他说:“今天唱《露露》。”

我愣了一下。《露露》这歌我听过名字,也听他弹过一小段旋律,但从来没有听他完整地唱过一遍。我以为是没写完,或者是他不满意。

我问他:“那首歌不是还没填好词吗?”他摇摇头,没解释,把谱子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说了句:“写了16年了,该给个交代了。”

我那天坐在台下,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台上,手指在话筒架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的习惯。前奏响起来,旋律是我熟悉的,但歌词不是。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直到听见“露露”两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这首歌是写给我的,写了16年。

1997年,女儿刚出生那阵子,晚上哭闹,我哄不住,他就把女儿抱到客厅去。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哼一段旋律,慢慢地编,慢慢地改。

有时候哼到一半,停下来,又重头开始。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写别的歌,没多问。后来我问过他,那是什么歌,他就笑笑,说还没写好。我以为他是敷衍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16年。

他答应过我的另一首歌,是无论如何也没写完的。1987年,他给我写了一首法语歌词,题目叫《Lolo》。那是我的法文名字。

他写得很认真,改了很多遍,一笔一画地誊在纸上,然后拿着那张纸问我,能不能把谱曲也交给他。我说当然可以,然后那一天等了很久,久到我们都老了,久到女儿都长大了,那首歌我始终没有听到旋律。

他去世之后,我收拾书房。他的书桌抽屉里放着一沓手稿,最上面一页就是《Lolo》的歌词。我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写了几行音符。

只有十几小节,后面是一条横线,横线尽头画了一个圆圆的句号。那个句号画得很重,墨水渗进纸里。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写不完了吧。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最后把那页歌词放回去,合上了抽屉。

1999年我辞了北京电视台的工作。台里的领导劝我,说你在台里干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以后想回来可就难了。我说我知道,但我得回去管孩子,管这个家。

挂上电话的时候,刘欢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也不用全辞,你愿意上班就上班,家里的事我也可以做。”我说:“你做得来吗?”他放下书,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做饭我学得会。你有你的工作,我支持你。”

他说到做到。那几年我不在家的时候,他确实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本来就手巧,什么都能修,也什么都敢修。他那工具箱里什么都有,从万用表到角磨机,比一般家用的全多了。

有一次楼上漏水,物业还没来,他先把天花板撬开,找着管子自己换了段阀。物业师傅来了,看了一眼,说这活儿干得比我们都专业。他说:“做菜和配器是一个道理,什么跟什么搭在一起,心里得有个谱。”

他说的这个谱,在生活里也一样。女儿刘艺斯去美国读高中的时候,前两年主要是我过去陪读。他做岳父,一个月飞一次,别的朋友都说我这也太舒服了。

当时他们觉得像刘欢这样的身份,能去看一眼就不错了,可他就是一个月一次,从没错过。到了第三年,他飞机落地之后都没回家,直接拖着箱子奔了学校。

我问他女儿的相关升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我来了,我盯她去。”那次之后,他一直在美国陪到女儿大学申请结束才回来。

那年夏天,我短暂回国处理搬家的事。房子卖了,东西整了二十多箱,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有天晚上我接到他电话,声音很平静,他说:“我这边可能有点问题。腿疼,走路的时候不舒服。医生建议回国查一下。”

我说那你赶紧回来啊。他说:“你能来一趟吗?我想你陪我去查。”我听着他那语气,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他从来不爱说“我想你”这种话的。

我托付了朋友照顾女儿,第二天就买了票。他到首都机场接我的时候,走路有点慢,右边腿明显拖着走。我问你疼多久了,他说有段时间了,怕我担心,没说。

当时我说他,他还不高兴,说这不是怕耽误你搬家嘛。我都气笑了。后来检查结果出来,股骨头部位出了问题,要立刻手术。手术前一天,他躺在病床上,我坐在床边上,他忽然说:“我要是起不来了,露露的事就全靠你了。”

我说呸,咱能说点吉利的。他笑了,说:“你骂人的时候,脸特别红。”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在走廊里哭了一回。走廊的白炽灯很亮,亮得人眼睛发酸。

手术后恢复得不错。2012年一档知名音乐选秀节目开始的时候,因为我熟悉电视业务,就开始做他的代理人——管合同,谈合作,设计造型,挡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有时候节目组找他唱现场,他不想接,我就去推。有时候价钱没谈拢,我就去谈。他对这些从来不上心,觉得只要歌好,别的都是次事。我跟他的角色反过来了。以前他护着我,后来我护着他。

有一回,我劝他趁热度出一张个人专辑,堵一堵网上的闲话。他正坐在阳台上听伯恩斯坦的音乐会DVD,头也没回。我又说了一遍。

他摘下耳机,回头看着我,叫我全名:“卢璐。”我愣住了。“我告诉你卢璐,音乐从来不是我的生命,音乐只是我的爱好。我自己喜欢我才做。别人说什么跟我没有关系,我用不着向任何人证明。”

我愣了五六秒,看着他。他表情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的欲望。他的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把光从缝隙里折进来,明暗分明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是气话。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一些歌写完了,觉得不行,就锁进抽屉里。他觉得不好,就不给别人听,哪怕所有人都等着他拿出来。

他早年去海淀剧院听音乐会的那些门票,夹在一本《贝多芬传》的扉页里。我数了数,攒了三年的。他大学那会儿,有一天没去上课跑去听音乐会,错过了点名。

第二天教授问他为什么缺课,他说:“海顿的交响乐有生之年能听到现场的次数不多。”教授愣了半天,没扣他的分。后来他教《西方音乐史》,课都排在晚上六点,一直排到2014年。他说晚上上课安静,学生也听得进去。

他做菜有他的逻辑,他做饭的时候不让别人进厨房。他说一道菜是一组乐手,火候是指挥,调味是混音,起锅装盘那就是定版。

他炒完菜立刻刷锅,洗好案板收好刀,等端菜上桌的时候,厨房已经干净了。我以前以为只有我这么干,后来发现他比我还爱干净。

他说这有什么,双手勤快的事儿。他去世前一年,有一回吃完饭,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把碗筷收进水池里,忽然说:“卢璐,谢谢你。这辈子。”

我说:“你谢我干嘛?”

他想了想,说:“你一直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我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我没回头,也没说话。那天晚上我洗碗洗了很久。因为我不知道转身之后,我该怎么看他。

他最后的几个月,我们很少讲话。有时候我坐在他床边,他也没力气说话了。他看着我,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像在听什么。我知道他耳朵里还有旋律,但他已经写不出来了。

后来他走了。他的音乐作品整理出来的不多,林林总总算下来,不到60首歌,两部电影的全部配乐,6部电视剧的原创音乐,一套组曲,还有几首外文歌的译配。一个人再爱音乐,能用音符做到的事,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卢璐是一首写了16年的歌。他到2004年才唱出来,但唱完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客厅里,把谱子放在茶几上,我坐在旁边。

他对着谱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写完了。”我问他:“那Lolo什么时候写完?”他没回答。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们就那么在客厅里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后来他女儿从房间里探头出来问我们要不要吃水果,他才站起来去切西瓜。

我陪了他一辈子,他教我的最后一件事是怎么面对他不在的日子。他说过他写歌是为了美,他不出专辑是因为他只唱那些真正值得的东西。

他说他这辈子没有什么未完成的事业,他只是帮自己活了一趟。如果真的有那个“如果有如果”,我想把那首《Lolo》的另一半还给他。

窗外的天黑透了。我把那袋手稿放回抽屉里,合上。沙发旁边,他还留着那副耳机,里面有一张听了一半的唱片——《莫扎特安魂曲》。

我没有替他把耳机放回架子上。歌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也该学着接住自己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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