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叫陈福生,住在安徽桐城下面的一个村里,土坯房,门前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条黄狗,叫大黄。我爸是老二,大伯是老大,中间隔了六岁。我小时候最怕去大伯家,因为他脾气不好,说话声音大,动不动拍桌子。我爸说大伯年轻时吃过苦,饿过肚子,所以性格硬,不是坏。
昨晚我失眠了。不是第一次。最近半年,我睡觉像打仗,躺下去脑子就开始转,工作的事、房贷的事、我妈体检报告上那个结节的事,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能迷糊一会儿,早上七点又醒了。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我媳妇让我去看医生,我懒得去,觉得没那么严重。
今天早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大伯身体不太好,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妈说大伯最近瘦了,吃饭只吃半碗,晚上睡不着,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走。我一听,这不跟我一样吗。我跟我妈说周末回去,我妈说别等周末了,今天下午就回来。我说行。
我下午两点开车上的高速,四个小时到村里。大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踩着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他看见我进来,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大伯,我回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我又没死。"
我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我妈在厨房忙,我爸不在,去镇上买东西了。堂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大伯的旱烟袋搁在桌子上,铜锅子亮锃锃的。
"妈说你最近睡不好。"
"谁睡得好?"大伯拿起旱烟袋,又放下,"老了,觉少。"
"我也睡不好。"
大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
"你睡不好是心里有事。我睡不好是身体不行了。"
"都一样。躺下去脑子停不下来。"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袋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年轻时候也失眠过。"
"没说过。"
"六零年,我二十一岁。那时候你爷爷还在,家里没吃的,我每天晚上躺下去就想,明天吃什么。想来想去睡不着,起来去灶房翻,翻不出东西。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什么办法?"
"数水。"
"数水?"
"对。你躺下去,别想别的,就想水。想一条河,水在流,你听着水声,一滴一滴的,从石头上淌过去。你数那个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别数快了,慢慢数。"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管用吗?"
"我用了六十年了。"大伯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后来不愁吃了我还是用这个。打仗的时候我用过,你大娘走的那年我用过,去年做了胆囊手术那几天我也用过。每次都管用。"
我大伯的大娘,也就是我大伯母,十年前走的,肺癌。走的时候六十八。大伯那时候六十九,一夜之间白了头。
"你试试。"大伯说,"别数羊,羊会跑,你脑子跟着它跑。数水,水是静的,你脑子就跟着静了。"
我点了点头。晚饭吃得早,五点半就吃了。我妈做了红烧肉,大伯只夹了两块,剩下的都往我碗里推。我爸回来了,带了两瓶酒,大伯不喝了,说医生不让。我爸自己喝了一杯,跟我说厂里的事。我爸在镇上的预制板厂看门,一个月一千八。
吃完饭我陪大伯坐在院子里。天黑得慢,六点多天还亮着,蝉在树上叫。大黄趴在台阶上,舌头伸出来,哈喇子滴了一地。我大伯坐在藤椅上,拿蒲扇拍蚊子,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大伯,你当年为什么去当兵?"
"哪年?"
"六八年那次。"
大伯拍蚊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爸没跟你说过?"
"没细说。"
"你爸那时候小,不懂。"大伯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我去当兵,是因为你爷爷让我去的。家里四个孩子,就我一个劳力,我走了家里更苦。但你爷爷说,去吧,出去见见世面,别像我一样窝在村里一辈子。"
"你后悔过吗?"
大伯没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还有一抹红,像被人拿手指抹开的血。
"后悔过。在部队第一年,冬天站岗,零下二十多度,枪都握不住。我想回家,想你奶奶做的红薯粥。我给你爸写信,你爸不认字,你奶奶让人念,念完哭了一场。后来习惯了,就不想了。"
"后来打过仗吗?"
"打过。"
大伯只说了这两个字。他没往下说。我知道他打过仗,在云南边境,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说是冻掉的,但村里老人说不是,说是弹片削的。大伯从来不提打仗的事,问急了就说"打过,没死,完了"。
天彻底黑了。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爸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陪大伯坐到八点多,蚊子多了起来,咬得我满腿包。大伯说进去吧,我也说进去。
我睡在东边厢房,小时候回来就睡这间。床还是那张木架子床,铺盖换了新的,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下去,关了灯,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脑子里又开始转,工作的事,项目deadline,甲方改了三版方案还要改第四版。我翻了个身,想起大伯说的数水。
我闭上眼睛。想一条河。水在流。从石头上淌过去。一滴,两滴,三滴。我数着,声音很慢,很轻。四滴,五滴。我想起小时候跟大伯去河边摸鱼,大伯光着脚站在水里,水没到小腿肚子,他说"别出声,鱼在石头底下"。六滴,七滴。我想起大伯教我编竹篮,他的手很粗,但编出来的篮子又密又匀。八滴,九滴。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十滴。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五点出头。我看了眼手机,昨晚十一点之前睡着的,睡了六个多小时。我躺在床上没动,感觉脑子清醒,不像前几天那样昏沉沉的。我起来穿衣服,推开房门,大伯已经坐在院子里了,藤椅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醒了?"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大伯。"
"几点睡的?"
"十一点前。"
"管用吧。"
"管用。"
大伯点了点头,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回去跟我说一声就行,别吵你妈。"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晨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手搁在扶手上,左手小指那截缺失的地方格外明显。
"大伯,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三点醒了一次,数了会儿水,又睡了。"
"你也在用?"
"不用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岁数,能睡四个小时就算赚了。"
我妈在厨房喊吃早饭。我进去帮她端碗,她小声跟我说,大伯昨晚两点多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半个多小时,她听见了,没敢出来。我说我知道。
早饭是稀饭、咸菜、馒头。大伯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筷子搁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看见了,没说。
我爸送我到村口。我上车之前,他拉住我,说了一句:"你大伯最近老是翻那个铁盒子。"
"什么铁盒子?"
"他床头底下那个。里面是你大娘的照片,还有他当兵时候的东西。他以前不翻的,最近天天翻。"
我点了点头。
开车上高速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大伯教我的那个方法,说到底不是数水,是数水的时候你得把别的念头赶走。你得承认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有些人留不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你接受了这些,脑子才能静下来。水只是个借口,真正让你睡着的是你放下了。
但我不知道大伯放下没有。他数了一辈子水,三点醒了还是起来走。有些东西不是数水能数走的。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媳妇还没醒。我轻手轻脚换鞋,进卧室,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她又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看了一眼她的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有一点口水。我想起大伯说的一句话,昨晚他说完数水之后,停了很久,又加了一句:"别数太快,数快了说明你还是急。急就睡不着。"
我把手机闹钟关了,今天周六,不上班。我躺下去,闭上眼睛,没数水,就那么躺着。窗外的鸟在叫,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去。我媳妇的呼吸声就在旁边,一下一下的,很稳。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大黄在台阶底下刨了个坑,把半根骨头埋进去,用鼻子拱了拱土,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偶尔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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