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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万只鸟同时转向,谁在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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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是一个奇迹

物种|极致影像


黄河口湿地黄昏时分的花脸鸭鸟浪。图源:大众日报。

11月13日,黄河口湿地,东八路堤岸。长焦镜头一排排朝向同一片天。先是堤内芦苇荡里的一层黑点,然后黑点离开水面,拉成一条线,翻上去,变成一片会呼吸的云。

第一波鸟浪起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先是翅膀的声音,像远处下雨。然后才看见鸟。

鸟浪的形状一直在变。有时像一条鱼,有时像一块布,有时像一只张开的手。没有哪一次是重复的。

两千多年前,庄子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今天站在堤岸上的人,看见鸟群拉长、翻卷,会说“鲲鹏”来了。[6]

但鸟浪不是鲲鹏显灵。它是成千上万只鸟在起飞、转向、盘旋时形成的密集鸟群。

没有人喊口令,几十万只鸟,为什么能几乎同时转向?

天上的数字

11月12日、13日,是今年鸟浪最好的窗口。11月13日,第四届黄河口国际观鸟季开幕。[1]

花脸鸭来得比前两年早。9月底还是小股,10月下旬超过10万只。去年11月的峰值是24万只,单群最多17万只。[2] 今年提前了近半个月。鸟的迁徙不看日历,看风和食物。今年早半个月,明年可能又晚回去。

赵亚杰在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监测中心工作。他说,傍晚有二十多万只花脸鸭从休息地起飞,去觅食地。[3] 白天,它们在休息地歇着;傍晚起飞,去觅食地;天亮前再回来。观鸟的人追的,就是这两趟飞行。

黄河三角洲有407种鸟类,每年超过600万只候鸟在这里停歇、补给。[4] 花脸鸭是其中的主角。它体长三十七到四十四厘米,雄鸟脸上有翠绿、黄、白的斑纹,像一张京剧脸谱。它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6]

鸟浪里不只有花脸鸭。罗纹鸭、赤膀鸭、大雁混在一起,远看是一片黑点,近看才分得出谁是谁。混群让鸟群更大,捕食者更难锁定单个目标。集群也让每只鸟多了一双眼睛,捕食者靠近时,先被发现,再被整片转向的鸟群甩开。


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湿地航拍。新华社记者李小波摄。

没有头鸟

鸟群没有头鸟。

每只鸟只看身边的邻居。邻居转向,它跟着转。转向的信息一层一层传下去,整片鸟群就像一块被风掀起的布。

这个比喻有证据。2008年,Ballerini等人在PNAS发表研究,用STARFLAG(一种三维摄影测量系统,多台相机同时拍摄,重建每只鸟的位置)记录罗马椋鸟的群飞。[8] 他们发现,每只鸟平均跟6到7个最近的邻居互动。

这个“最近”不是固定距离,是固定数量。鸟群密的时候,邻居离得近;鸟群疏的时候,邻居离得远。数量不变。研究者把它叫拓扑距离(按最近邻居的数量而不是固定距离来定义的关系)。[8]

固定距离的规则,鸟群一挤就乱;固定数量的规则,鸟群再密再疏,转向的信息照样能传开。捕食者冲进来时,鸟群不裂开,而是整片转向、分开、再合上。

研究对象是罗马椋鸟,不是花脸鸭。花脸鸭的鸟浪,机制可以类比,不能直接等同。


花脸鸭雌鸟。雄鸟脸上有翠绿、黄、白的斑纹,雌鸟是低调的褐色。图源:大众日报。

黄河把水送回来

黄河三角洲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和环西太平洋两条迁飞路线上,是候鸟的“国际机场”。黄河在这里入海,泥沙造出新的湿地。[4]

30年前,这片湿地盐碱化严重,大风起时,漫天黄沙,鸟很少。[5] 1992年建区时,记录到187种鸟;现在是407种。[4][5] 黄河每年带来泥沙,河口向海延伸,新的滩涂不断出现。湿地不是一块固定的地,它一直在长。

2008年开始,黄河统一调度补水;保护团队清掉13万多亩互花米草(一种入侵性盐沼草本植物,繁殖快,会挤占滩涂),修复5.3万亩盐地碱蓬(黄河口滩涂上的耐盐植物,秋天变红)。[5] 黄河水带来泥沙和淡水,压住盐碱,碱蓬才长得起来。滩涂长起来,鸟才有地方停。

张希涛在黄河口管理站工作。他讲黑嘴鸥(一种在碱蓬滩筑巢的鸥类)的招引,讲耕地、遮挡、水沟。黑嘴鸥的巢要平,要离开水线,还要有遮挡。先翻耕,再留水沟,再做遮挡,让巢址不被水淹。这些事,听起来不像保护,更像种地。

10月下旬,张树岩在保护区监测到229只卷羽鹈鹕(一种大型水鸟,脖子长,嘴下有喉囊)。[2] 这是一个需要认真记录的数目。

鸟浪不是一场偶发的表演。每年秋冬,它在这里持续两三个月。[5] 秋天,滩涂上的碱蓬变红。鸟浪从红滩上飞过,颜色一层一层地翻。

看鸟的人

鸟浪火了,堤岸也挤了。

观鸟季有服务站,也有农产品和文创展销。[1] 民宿和餐馆跟着忙起来。鸟不看这些。鸟只看滩涂上有没有吃的,水够不够,夜里有没有人靠近。

最佳时段是日出前1小时、日落后10到20分钟。[1] 东八路、滨海大道、明洲闸、鸟岛,是几个观测点。[1] 堤岸上有人从外地赶来,支起三脚架,裹着羽绒服等日落。观鸟季的服务站提供咨询、取暖、简餐。[1]

保护区全域及周边3公里禁飞无人机。[1] 这条规定不是摆设。无人机的旋翼声会惊起飞鸟,追鸟的车会截断鸟群的低空路线,投喂会把鸟从滩涂引到路边。

观鸟伦理不是一句“不要打扰”,是具体的距离和规矩。不追鸟群,不把车开进滩涂,不用无人机贴近鸟群。看见鸟浪,退后一步,也是保护。鸟浪最壮观的时候,也是鸟最需要安静的时候。人群一挤,鸟群会往远处退。退一次,第二天起飞的位置可能会变。观鸟的人要学会等,等鸟自己飞过来,而不是追过去。


罗马椋鸟的群飞。图源:Live Science。

天完全黑下来,堤岸上的镜头收了。最后一群鸟从芦苇荡上掠过,像一条线,收进远处的滩涂。

没有人知道它们明天从哪里起飞。但明天傍晚,它们还会起飞。

没有头鸟。每只鸟只看身边的六七个邻居,整片天空就跟着转。

几十万只鸟同时转向,没有指挥。每只鸟只看身边的邻居。这可能是鸟浪最安静的秘密。


黄河口堤岸上的观鸟人群。图源:爱东营/凤凰网山东。

参考资料

[1] 东营市人民政府. 第四届黄河口国际观鸟季11月13日开幕. 2026-11-04. http://www.dongying.gov.cn/art/2026/11/4/art_40120_10501454.html

[2] 齐鲁晚报. 黄河口鸟浪提前半月,单群最多17万只. 2026-11-03. https://m.qlwb.com.cn/detail/28285713.html

[3] 微博. 赵亚杰:傍晚二十多万只花脸鸭从休息地起飞. 2026-11. https://m.weibo.cn/detail/5364837997874851

[4] 大众网. 东营鸟浪凌空起 生态之城绘新卷. 2026-10-15. http://dongying.dzwww.com/dyxw/202610/t20261015_18204950.htm

[5] 闪电新闻. 万鸟化“鲲鹏”:黄河入海口数十万只候鸟翻涌如浪. 2026-11-03. https://sdxw.iqilu.com/share/YS0yMS0xNzQ3MjY5NQ.html

[6] 中国故事. 山东秋冬奇观“万鸟化鲲”:黄河口湿地上空有多震撼. https://www.ourchinastory.com/cn/17494

[7] 大众网. 407种鸟类、每年600万只候鸟:黄河口的“鸟类国际机场”. 2026-11-03. http://www.dzwww.com/news/sdnews/202611/t20261103_18267788.htm

[8] Ballerini M, Cabibbo N, Candelier R, et al. Interaction ruling animal collective behavior depends on topological rather than metric distance: Evidence from a field study. PNAS, 2008. DOI: 10.1073/pnas.0711437105. 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0711437105

策划/撰文:華夏地理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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