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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主想瞒下塌方事故,县委书记雨夜守在井口,一张鞋垫藏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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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安是被电话震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停地跳,屏幕上亮着五个字:常山铁矿。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都在抖,一句话说了两遍才说清 —— 塌了,六个人压在下面,位置摸不准。

陈国安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他叫什么,那头愣了一下,说自己是值班的安全员,叫陶有福。

雨从傍晚下到现在,没有停过。山路两侧的排水沟全都漫了,车轮压过去,泥浆溅到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刮不干净,前面只剩一片昏黄的车灯。四十分钟的碎石路,司机一句话没敢说,只在最后一个拐弯猛打了一把方向,车身横过去,陈国安的肩膀重重撞在车门上。

到矿口的时候,泥水已经没到脚踝。

柴油发电机在坡上吼,声音断断续续,带得那盏探照灯一明一灭。井口拉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红布,布被雨打得紧紧贴在绳子上,像一条湿透的舌头。



二十几个家属挤在警戒线外,有人跪在泥地里,两只手扒着碎石堆,喊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出来的声音被雨声一层层压下去。

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人迎上来,脸上一半是泥,一半是雨,正是矿主侯三林。他伸手要替陈国安撑伞,被挡开了。

“书记,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侯三林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旁边扫了一圈,“小事,就是个局部塌方,我们的队伍已经在清障,天亮之前肯定能通。”

“六个人,什么情况?”

“四个能应声,两个还在找。”

陈国安没有接话,绕开警戒线,直接朝井口走。侯三林跟上来,脚下一滑,扶住了旁边一根锈得发红的铁架,好不容易才站稳。

井口边上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黑得看不清神情,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角的记录簿,正是刚才打电话的安全员陶有福。看见陈国安,他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先看了侯三林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这一眼,陈国安记住了。

“老陶,井下到底几个人?” 他站在陶有福面前,雨水从帽檐往下淌。

陶有福的手在记录簿上捏紧了,指节发白。侯三林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六个。” 陶有福说。

“几点下的井,几点塌的,记录给我看。”

陶有福翻了两页递过来。纸上写着进井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塌方时间十一点五十分。可那一页的边角被撕掉过一截,撕口很新,毛边上还挂着纸屑。陈国安把本子合上,还给他,转身看向侯三林。

“县里的应急、消防、卫健,现在就通知,救护车开到井口待命。救援由县里统一指挥,你的人配合。”

侯三林的脸色当场变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急起来。

“书记,这个井道我们熟,自己人下去最快。您要是叫了外面的人,一来一回两个小时,底下的人等不起。再说,这事要是往上报,一路捅上去,明天市里、省里都来人,我们反倒什么都干不成,只能站在边上看着。”

话说得很软,意思很硬。

“报。现在报。” 陈国安转头对随行的县政府办副主任说,“按程序报市应急局,同步报省里,一个字都不许漏。井下几个人、什么时间、什么位置,照实写。”

侯三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书记,您听我一句。这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一年两千多万的税,养活多少人。真按规矩走一遍,这矿就得停,停一天损失多少?我知道现在这情况难看,可底下的人我们真能救,您给我五个小时。”

陈国安盯着他,雨水在两个人之间落成一道帘。

“你刚才说四个能应声。哪四个,叫什么名字?”

侯三林卡住了,眼睛往下瞟。

“我…… 我还没细问。”

“那你凭什么说天亮之前能通。” 陈国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把周围几个人的动作都定住了,“你不清楚井下有几个人,不清楚人在哪个位置,不清楚氧气还剩多少,你就敢跟我讲五个小时。”

侯三林往后退了半步,脚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脏水。

救护车的灯从山路上拐过来,红蓝光扫过井口,打在跪着的家属脸上,一闪一闪。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突然站起来,冲到警戒线边上,指着侯三林喊,声音尖得划破了雨幕。

“我儿子昨天晚上七点就下去了!七点!你跟我说他九点四十才进井?你把我儿子藏哪儿去了!”

现场一下子静了。

陶有福手里的记录簿啪地掉在泥地上。

陈国安转过头,看着陶有福。

“七点下去的是几个人?”

陶有福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八个。另外两个是外面来的,没登记,老板不让写。”

侯三林猛地转头瞪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当场撕了。

陈国安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把泥里的记录簿捡起来,抹掉封面上的泥浆,塞回陶有福手里。

“八个人,全给我写下来,包括那两个没登记的。姓名、籍贯、什么时候下的井,一个字都别少。”

三点二十分,县应急局的救援队到了。风筒、担架、氧气瓶一件一件往下卸,铁器磕在石头上叮当乱响。消防的人带着热成像仪在井口测温,测量员蹲在泥地里画井道草图,纸上很快洇开一片水痕。

三点四十分,副县长马长胜赶到,车还没停稳就在打电话。他一路小跑过来,开口第一句不是问井下,是问上报。

“书记,市里知道了?”

“知道了。”

马长胜的脸在灯下白了一层,声音急得发飘。

“这事报得太早了吧。我们连底下几个人都没摸清,报上去就是个糊涂账。等天亮,等把情况摸准了,一次性报个准的,不比现在这样强?”

“井下八个人。” 陈国安说,“现在多等一分钟,就少一分钟的氧气。”

马长胜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头去催救援队。走出去几步,他又回过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书记,王主任刚给我打了电话,问情况。他说…… 这事儿最好别闹大。”

“哪个王主任?”

“王厚德,人大那位。”

陈国安记下了这个名字,没有说话。

四点零五分,第一趟下井的人上来,抬上来一个,满脸是灰,眼睛睁着,还能说话。医生扑上去扣面罩,他自己把面罩扯了下来,喘着气喊:“后面还有,塌的那一段在三百米拐弯那儿,撑着的是两根旧木料,撑不住了,得赶紧!”

陈国安蹲下去,握住那个矿工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叫什么?”

“李满仓。”

“底下还有几个人你看见了?”

“七个。我数了,七个。有一个腿压住了,喊得最响。”

七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八个。

陈国安站起来,把数字报给救援队。队长皱着眉算了一下,说氧气瓶带下去不够一趟全上来,得分两拨,中间至少要四十分钟。

“那就分两拨。” 陈国安说,“谁先下?”

“我。” 队长回了一句,已经在戴头灯。

四点四十分,第二趟下井。

趁着这个空档,陈国安朝井口西边那间铁皮屋子走过去。刚才他就注意到,陶有福被人叫进去了,进去之后门一直关着,门口站了两个工人。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传出声音。是一个人压着嗓子在说话,语速很快。

“那本子上别乱写。补登的两个人,你写上去,到时候查下来,是你瞒的,不是老板瞒的。你家里那点事,老板心里有数,你儿子的工作,明天就能落实。”

陈国安在门口站定,抬手推门。

屋子里,侯三林的一个姓何的副总正在给陶有福递烟,烟盒下面压着一沓钱。看见推门进来的人,姓何的手一哆嗦,烟盒掉在地上,钱散了一地。

“捡起来。” 陈国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何副总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拾,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把钱拾干净。

陶有福站在原地,脸上那层黑泥被雨水冲出了几道白印。他忽然蹲下去,把自己右脚上的胶鞋脱了,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被汗浸软了,展开的时候得慢慢地撕,撕快了会烂。

“这才是我记的。” 他把纸递过来,“哪天几点下井,几个人,叫什么,都在上头。他们撕的那本,是给上面看的。”

陈国安接过来,就着门口的光看。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名字,最后两行没有姓,只写了 “老赵”“小四川”,后面跟着两个时间,都是晚上七点整。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陈国安问。

陶有福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上有老下有小。上个月我提过一嘴,晚上回家的路上,摩托车被人推倒,我腿上一个口子,缝了六针。”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腰,“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底下那八个人,也不能白埋。”

陈国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说出来的话,往后县里会记住。谁动你,你先找我。”

这四十分钟,井上是陈国安这一夜里最难熬的四十分钟。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雾,落在脸上没感觉,却把衣服浸透。井口的卷扬机吱吱地转,每转一圈,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往井口挪一次。家属里有人开始低声念叨,念的是老家那套保平安的话。

他站在井口边上,一只手扶着铁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部手机一直在震,市里的电话、县里的电话、矿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他一个都没接。

五点二十六分,卷扬机停了。井口那边传来喊声 —— 下来了,都下来了。

七个人,一个不少。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那个腿被压住的,担架抬上来的时候,他还在骂,骂得特别响,把旁边的人都骂笑了。抬担架的两个消防员也跟着笑,笑完才发觉自己两条腿在抖。

担架从陈国安面前抬过去,那个矿工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你是县里来的?”

“是。”

“那两个人,你得管。” 矿工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是外面来的,没名没姓,老板不让登记,说是临时工。今天要不是他们替我顶了一下,我这条腿就没了。”

陈国安把他的手握住,压在担架边上。

“我管。”

天开始亮的时候,雨停了。井口的泥地被踩得稀烂,探照灯灭掉,山上那片树影慢慢显出来。家属挤在担架旁边,哭的也有,笑的也有。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扑在担架上,把儿子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一遍一遍地拍他的后背,拍得手掌都发红。

侯三林被县里来的人带到矿上的办公室。隔着窗户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马长胜走过来,把一份材料递到陈国安手里。

“书记,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矿的安全生产许可证,去年十二月就到期了,一直没换证。半年前有人举报,说他们用旧木料撑巷道,县安监去核查过一次,写了个隐患整改通知书,后面就没了下文。这里面的水不小。”

陈国安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往下翻。

“安监那次核查,谁带队?”

马长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王厚德。那时候他还在安监局当局长,去年才调去人大当副主任。”

陈国安抬起头,眼睛落在他脸上。

“材料放我这儿。侯三林,还有那次核查的所有人,今天开始一个一个问。问完把结果给我,不问完不许下班。”

六点十分,陈国安站在矿口的一块石头上,对家属们讲了三句话。

“井下八个人,全部上来了。伤的送医院,费用矿上先垫,垫不了的县里担。谁家里有什么难处,现在就登记,登记完了不用回家等,人就在这儿。”

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挤到最前面,仰着头看他,嘴唇抖了几下,说不出话,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退了回去。

天光大亮的时候,山路上开来了市里的车,一辆接一辆,车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光柱。陈国安一边往那边走,一边解开了领口那颗扣子。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井口。陶有福还蹲在那儿,抱着那本记录簿,谁劝也不走。



那天上午十点,陈国安在县里约见了王厚德。

王厚德五十八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进门的时候他先笑了一下,主动伸手。

“书记,我听说你昨晚在矿上站了一夜。这种事,其实打个电话,让长胜他们去就行,你何必亲自沾这摊泥。”

陈国安没有跟他寒暄,把那份隐患整改通知书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这上面是你的签字。半年前,有人举报常山铁矿用旧木料撑巷道,你带队去核查,写了隐患整改通知书。后面为什么没有复查?”

王厚德拿起纸看了两眼,放回原处,脸上的笑没变。

“核查的时候是合格的。企业后来自己变了,是他们经营的问题,不是我核查的问题。书记,这一点,档案上写得清楚。”

“通知书上写的要求是十五日内整改完毕,复查。你复查了吗?”

王厚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

“那时候工作忙,人手紧。而且说实话,整改这类事,签了通知书,企业自己心里有数,不会真不当回事。”

“侯三林心里很有数。” 陈国安说,“半年前他就知道这张纸可以不当回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王厚德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变了,带着一股长辈规劝晚辈的味道。

“书记,你年轻,路还长。这个案子查到侯三林,已经够有交代了,抓一个矿主,处理几个监管,谁都挑不出毛病。真要往下查,人大那边、市里那边,人多嘴杂,传出去,对你没好处。我这个年纪,退也就退了,你还得往前走。”

陈国安看着他,把桌上的复印件收回抽屉。

“我这条路怎么走,不用你操心。你签的字,你交代。”

十一点,县纪委的人到了,把王厚德请去谈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圈。

三天后,县里通报:常山铁矿停产整顿,矿主侯三林涉嫌隐瞒下井人数、违规开采,被依法控制;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王厚德在任安监局局长期间收受矿方财物,对重大隐患隐瞒不报,被立案审查;另有四名监管人员被问责。

通报出来的那天下午,陈国安去了趟县医院。

进病房之前,他先去了另一间。床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瘦,嘴唇上还结着血痂,腿上打着钢架。旁边的床头卡上写着名字:周小军。这就是那张铅笔纸上记着的 “小四川”。

“路费给了,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陈国安在床边站定。

“打了电话。” 周小军想坐起来,被护士按回去,“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半个钟头,让我回去。我想等腿好了再回,回去也得干活。”

“回去以后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陈国安说,“县里正在建一个正规的培训点,学电工、学焊工,学完给证,给你介绍正经厂子。你要愿意,我让人给你留个名额。”

周小军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初中都没读完。”

“不要文凭,要肯学。”

小伙子把头偏到一边,喉咙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另一个 “老赵”,四十多岁,当天就坐车回了老家。县里给了他路费,还替他向矿上追了三个月的工资。走之前他给县应急局留了一个电话,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他能回来作证。

李满仓躺在隔壁病房,腿打着石膏,正啃一个苹果。看见门口的人,他把苹果放下来,咧嘴笑了。

“书记,那两个外地人,你管了没有?”

“管了。” 陈国安在床边坐下,“一个回老家了,县里给了路费。另一个腿伤了,就在隔壁病房。”

李满仓点点头,把苹果又拿起来,啃了一口。

“我跟你说个事。” 他嚼着苹果,说话含糊,“昨天晚上在底下摸黑的时候,我就想,这回怕是要交代在里头。我一边爬一边想,要是能出去,一定戒酒。后来那个外地的小伙子替我顶了一下,木料砸下来,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我以为他没了。”

“他还在。” 陈国安说。

“我知道,我早上看见了。” 李满仓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很轻地笑了,“所以我戒了。”

“彻底戒了?”

“彻底。” 他顿了顿,“今天早上喝了一口,喝完才想起来,算不算?”

病房里有人笑出声。陈国安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正落下去,把县城那条主街照得发亮。街上有辆电动车从面前过去,后座上绑着一只泡沫箱,绑得歪歪扭扭,箱角还往下滴水。

陈国安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那盏柴油灯一明一灭的时候,他其实想过,如果那天晚上他给了侯三林五个小时,如果他听了马长胜的等天亮再报,那八个人里,能有几个上来。

他不敢往下想。

后来县里立了个规矩:所有矿山、危化企业,事故上报不过夜,救援指挥归县里,谁也别想着关起门来自己捂。有人在会上说这个规矩太硬,会吓跑投资。

陈国安只回了一句:投资可以再招,人招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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