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 近期推出调查纪录片《模特陷阱:揭露杰弗里・爱泼斯坦的关系网》。BBC Eye 节目组梳理了美国司法部公开的三百多万份文件,走访了 14 个国家、采访一百多名模特,试图揭开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一名已经被定罪的性犯罪者,为何能源源不断接触到年轻女孩?这部纪录片给出的答案,指向模特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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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 2008 年,爱泼斯坦就因引诱未成年少女卖淫被定罪。可在这之后,星探、经纪公司以及时尚圈内有影响力的人物,依旧不断将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送到他身边。这些女孩大多来自东欧、中亚,初到美国,语言不通、身无积蓄,也没有可以求助的亲友。对她们而言,“面试”“签约” 是改变命运的难得机会;而在爱泼斯坦的算计里,这只是一套剥削流水线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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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娜:两年间,她遭受了大约两百次侵害
化名西蒙娜的女孩来自东欧,和爱泼斯坦相识时 20 岁,已经签约纽约一家经纪公司,怀揣着成为超模的梦想。爱泼斯坦没有直接提出无理要求,而是先抛出人脉作为诱饵,声称自己和 Next Management 的总裁费丝・凯茨是好友,这家公司是当时全球规模顶尖的模特经纪公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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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时,凯茨建议西蒙娜去做整形手术,还把外科医生的资料发给了爱泼斯坦。在西蒙娜看来,凯茨就是整个圈套里的诱饵:这些人从来不会真正兑现模特的发展承诺,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这场交易看起来合乎情理。这次会面之后,爱泼斯坦劝她放弃模特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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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娜听从了他的提议,成为他的私人助理,跟随他前往加勒比海的私人岛屿小圣詹姆斯岛。在和爱泼斯坦相处的两年里,西蒙娜自述被侵害约两百次,生活方方面面都被对方牢牢控制。侵害大多发生在按摩房,她只能麻木地抽离自己,才能熬过痛苦。“我们待在那里,就是为了满足爱泼斯坦。我们如同奴隶,持续遭受侵犯。” 她这样描述那段经历。外界很多人误以为受害者是为钱财自愿妥协,可她表示,她们最终背负的,是长久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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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经纪公司亲手把她送进爱泼斯坦的别墅
罗莎・吉莱斯来自乌兹别克斯坦,家境贫寒,15 岁便入行做模特,只希望能改善父母的生活。“我踏入这个行业,并不是为了出名。” 她说道。18 岁时,罗莎和新兴的美国经纪公司 MC2 签约,但公司几乎没有给她安排工作。到 2009 年底,她已经背上两万美元的债务。这时,MC2 美国分部总裁杰夫・富勒告诉她,可以介绍一份收入可观的拍摄工作,安排她前往佛罗里达州棕榈滩的一栋海边别墅,一共拍摄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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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别墅,正是杰弗里・爱泼斯坦的住所。彼时爱泼斯坦正因引诱未成年少女进行性交易,在服刑 18 个月,他获得许可,白天可以回到西棕榈滩的这栋住宅 “处理事务”,而大量侵害罪行,就发生在这栋房子里。罗莎对此毫不知情。这场拍摄处处透着诡异:没有造型师,掌镜的也不是职业摄影师,而是爱泼斯坦当时的女友。并且拍完之后,这些照片从来没有对外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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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拍摄结束不久,爱泼斯坦便提出,邀请她担任私人助理。紧接着,经纪公司把罗莎调到迈阿密办公室,距离别墅仅有一小时车程。入职一周,侵害就开始了,并且持续了整整三年。“第一次遭受伤害的时候,疼痛让我浑身僵硬。” 她回忆道。她当初没有选择报警,理由沉重又现实:“我清楚,指控这样的人很难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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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相信我?一个 18 岁、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外来女孩。我的人生会彻底被毁。”罗莎手上留存着费用单据,记录显示,是富勒亲自为她订购了第二次拍摄之后,从棕榈滩返程的机票。但富勒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一直声称自己不知道罗莎要去往爱泼斯坦家中,也不清楚她之后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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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部文件则披露了两家更深的关联:2005 年,爱泼斯坦向 MC2 转账 100 万美元,可两年之后,公司对外宣称和爱泼斯坦没有任何往来。在爱泼斯坦定罪之后,MC2 至少有十名模特和他见面或者保持联系。2012 年 3 月,富勒在一封邮件里谈及另一名模特:“要不是我,我们几个月前就把她开除了。我会盯着她,不让她到处乱说。”2019 年爱泼斯坦二次被捕的一个月后,MC2 美国分部宣布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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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勒随后另行创办了 The Source Models,原先公司的 50 名模特被转入这家新公司,该机构至今仍在运营,并且没有回应 BBC 的采访求证。离开爱泼斯坦之后,罗莎在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定居、结婚,还四次拿下乌兹别克斯坦全国 CrossFit 冠军。今年 1 月,美国司法部公开文件时出现失误,数百名受害者的姓名被意外泄露,一直以 “Jane Doe” 匿名的罗莎,身份被公之于众。这一次,她决定不再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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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卡与埃芭:另一条输送受害者的链条
化名安卡的女孩定居巴黎,二十出头时,被星探丹尼尔・西亚德盯上。西亚德告诉她,有一位生意人熟识多家头部经纪公司,当晚就能安排面试,地点就在爱泼斯坦位于福煦大街、正对凯旋门的豪宅。“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一生难得遇见、能够改写我命运的人。” 安卡这样回忆初见爱泼斯坦的感受。对方许诺帮她办理美国签证、对接顶级经纪公司。之后她飞往美国,签约的正是罗莎所在的 MC2 迈阿密分部。安卡说,只要爱泼斯坦到访巴黎,西亚德就会提前整理一份女性名单,她记得至少有二十名女孩,是这名星探带去和爱泼斯坦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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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控制手段十分简单:签证、收入、住所,全部拿捏在对方手里。“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逃离的渠道。” 她把这套体系称作 “虐待生态系统”。当时爱泼斯坦身边配有 7 名助理,其中一项工作就是持续物色、引荐新女孩。一旦招不到人,这些助理自身还要承受更残酷的对待。瑞典前模特埃芭・卡尔松,也落入了同一条输送路线,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知道加害者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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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岁刚在法国入行时,一个自称 “丹尼尔・戈德堡” 的男人接近她,并在法国对她实施侵害。直到去年相关卷宗公开,她才知晓这个人就是西亚德。她也成为首位向法国司法机关指控西亚德的女性。西亚德的通讯记录里,有近两千条和爱泼斯坦相关的信息,最早记录可以追溯到 2004 年。他辗转 21 个国家为爱泼斯坦物色女孩,从中拿到近十万美元报酬。今年 7 月 20 日,69 岁的西亚德被发现离世于巴黎西北郊的家中,检方判定死因为心脏病。法国方面表示,针对这起有组织人口贩运的调查,还会继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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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质问,中间人给出各自的说辞
纪录片播出之后,最核心的疑问抛给了一众中间人:他们究竟知不知道爱泼斯坦的恶行?杰夫・富勒依旧坚持自己不知情,否认清楚罗莎的拍摄地点,也不了解她后续的遭遇。西亚德在今年 6 月还接受过采访,当被问到爱泼斯坦定罪之后,他有没有意识到输送模特的风险,他回答:“我和他只是纯粹的工作合作。” 他还声称,自己介绍过去的模特,没有一个回来向他反映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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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经纪人拉姆齐・埃尔霍利和爱泼斯坦的邮件往来超过一千封,邮件里充斥着物化女性的低俗言论。BBC 统计发现,他曾经尝试把 34 名女性引荐给爱泼斯坦,其中一名是还在上学、年仅 18 岁的捷克女孩。文件显示,当时有人计划把她送往佛罗里达,好在女孩拒绝了,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被这样私下商议。埃尔霍利全盘否认相关指控:“我完全不承认,我知晓或者协助任何虐待行为。” 他表示,当年自己对虐待一事毫不知情,只是采信了爱泼斯坦对案件的单方面说法,他的初衷,只是帮模特争取工作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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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丝・凯茨通过律师对外回应:爱泼斯坦擅长操纵人心,凯茨同样深受蒙蔽。如果当年她知晓如今曝光的全部真相,绝不会和这个人来往。律师同时否认了她劝说模特整容的说法。MC2 的联合创始人让 - 吕克・布鲁内尔,2022 年在法国羁押期间自杀,没能等到开庭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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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上百名受害者的律师西格丽德・麦考利,解释了这个行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爱泼斯坦被捕之后,招募重心明显转向东欧,模特行业成为他物色目标的主要渠道。“这是一套精密的运作模式。” 她说,星探的关键作用,就是筛选出他想要的目标女孩。美国模特联盟创始人萨拉・齐夫说得更为直白:“很多时候,问题就出在经纪公司身上。它们变成了模特和施害者之间的桥梁。” 根据美国司法部文件,遭受侵害的女性人数超过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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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害者已经离世,追责远没有结束
2019 年 8 月,爱泼斯坦在纽约监狱内死亡,距离开庭审判仅剩一步。随着他的死亡,很多指控再也无法当庭和本人对质。2025 年,美国司法部对外表态,没有充足证据,能够对其他未被起诉的关联人员继续调查。这个结论,遭到大量受害者以及议员的反对。今年,纽约州参议员泽尔诺・迈里联合州众议员琳达・罗森塔尔,推动相关法案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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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案内容十分明确:扩大执法部门追查帮凶的权限,加重靠剥削他人牟利者的刑罚,同时完善针对性贩运受害者的保护机制。今年 6 月,法案已经在州参议院通过,但尚未正式生效。迈里在采访中向 BBC 表明态度:“如果你是经纪公司负责人,把模特送到爱泼斯坦身边,你清楚或者理应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就必须承担相应责任。”对罗莎而言,这些正义的推进来得太慢。“我的经纪公司本该保护我,可他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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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相反,是他们把我推入险境,所以他们理应承担责任。”她说直到现在,自己依旧没有等到公正,发生过的伤害也无法抹去。“这不是一个人的犯罪,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无数人参与其中,造就了我和其他女孩的苦难。”但她依旧选择站出来发声。她知道还有很多幸存者因为恐惧保持沉默,她想对所有和她一样的受害者说:“你们已经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我想告诉大家,请勇敢地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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