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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顿时慌神:员工被拖欠薪水不去劳动局,转奔税务局讨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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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室的玻璃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拧了两下把手,没拧动,门缝里飘出打印机的油墨味,混着盒饭凉透的油腥。小周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张工资条,三月份的,出勤二十三天,应发四千八,实发零。他说,张哥,老板昨晚把公章塞包里带走了,财务今早没来上班。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二分,劳动监察大队的号我排了三次,第一次说材料不齐,第二次说老板电话不接,第三次说正在协调。小周把工资条折成四折塞进牛仔裤口袋,说他不去劳动局了,他表哥在税务局上班,昨晚给他出了个主意。

我第一次听说讨薪去税务局,是三月十九号下午两点出头。小周说,税务局管发票,老板每个月开出去那么多票,员工工资在账上走的是“劳务成本”,可实际上没几个人签过劳务合同。他说,你就实名举报公司虚列成本、偷逃个税,税务局一查账,老板比谁都慌。我们七个人在楼下沙县小吃坐了四十分钟,点了七碗拌面,谁也没动筷子。老刘说这招损,但管用,他上一家厂子就是被税务局查了账,老板连夜借钱把工资补了。小周说,劳动局只能调解,调解不成让你去仲裁,仲裁完了老板还能拖,拖到法院执行,厂房是租的,设备是抵押的,账户里就留几百块钱,你拿什么执行。税务局不一样,税务局有滞纳金,有罚款,有黑名单,老板坐不了高铁,贷不了款,连投标资格都没了。

三点十分,我们七个人走进区税务局稽查局。接待的人姓王,四十来岁,戴个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听完小周的话,问了一句,你们有劳动合同吗。小周说没有。王税务翻了翻我们递过去的工资条和银行流水,说,你们这个情况,工资没发是事实,但举报企业虚列成本需要证据,工资表、考勤记录、银行代发记录,你们能提供多少。老刘说,考勤在行政部电脑里,工资表财务有,银行流水我们自己能打。王税务说,那你们回去准备材料,实名举报要签承诺书,内容必须真实,如果查不实,你们要承担相应责任。小周当场签了字,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板把我和小周叫到办公室。他坐在那张仿皮大班椅里,椅子扶手掉了一块皮,露出里头的海绵。桌上摆着一盒软中华,拆了封,少了两根。老板说,听说你们去税务局了。我说,去了。老板说,小周你表哥在税务局哪个科室。小周没吭声。老板把烟盒往我们这边推了推,说,工资的事我在想办法,下周三之前,先发一半,剩下的月底结清,你们别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说,老板,我们三月一号就该拿钱,今天三月二十号了。老板说,我知道我知道,甲方那边款没到,我也在等。小周把烟盒推回去,说,老板,你上个月换车了,宝马X5,落地六十七万。老板脸色没变,说,那是抵账来的,抵账你懂吗,人家欠我钱,拿车顶。小周说,那你把车卖了发工资啊。老板笑了一下,说,小周你年轻,你不懂,车卖了公司更接不到活,接不到活你们更拿不到钱。

从办公室出来,小周跟我说,他昨晚查了,老板那辆X5是全款买的,四S店开票日期二月二十六号,正好是发工资的前三天。我说你哪来的信息。他说他表哥帮忙查的,税务系统里能看见车辆购置税完税证明。我说这算不算违规。小周说,算,但我不说谁知道。我没再问。

三月二十二号,劳动监察大队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说三天内解决。二十四号,没动静。二十五号,老刘在群里说,他老婆住院了,胆囊结石,手术押金要八千,他账上就剩一千二,问谁能借点。群里沉默了两个小时,小周转了三千,我转了两千。老刘收了钱,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没说话。当天下午,老刘也去税务局补了举报材料,他在举报信里写,公司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工资表上列了十一个人,实际在岗只有七个,多出来的四个人是老板亲戚的身份证,每人每月挂三千五,钱直接打进老板老婆的卡里。老刘说,这四个人他见过两个,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外甥,都在老家种地,从来没来过公司。

三月二十六号,税务局来了三个人,在财务室待了一下午。他们把财务电脑搬走了,又把柜子里三年内的记账凭证装了六个纸箱。老板那天没来公司,电话关机。行政小张说,老板早上七点就到办公室了,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九点多叫了辆滴滴走了。下午四点,老板给所有人群发了一条微信:工资的事我在处理,大家给我十天时间,谁再搞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没人回他。

三月二十八号,小周收到税务局短信,说举报事项已受理,六十日内办结。小周把截图发到群里,老刘说六十天太长了,他等不了。小周说,等不了也得等,现在至少有个时间表。四月一号,老板回来了,开了一辆二手别克,那辆X5不见了。他把财务叫到办公室,让财务把三月份的工资表重做,按实际在岗人数做,每人实发金额后面加了一栏“已付”。财务说,老板,四月份社保还没交。老板说,先不交,等款项到了补。财务说,医保断缴超过三个月,住院就不能报销了。老板说,我知道了。

四月三号,老刘老婆出院,总费用一万四千六,医保报销了七千三,自费七千三。老刘在群里发了一张结算单的照片,说,要是医保断了,这七千三都得我自己掏。没人接话。四月七号,小周接到税务局电话,让他去补一份材料。他去了以后,王税务跟他说,你们举报的情况基本属实,公司确实存在虚列工资、少缴个税的问题,初步核算下来,涉及税款和滞纳金大概四万七,罚款另算。小周说,那我们的工资呢。王税务说,工资的事还得找劳动局,税务这边只能追缴税款和罚款,不能替你们讨工资。小周说,那老板要是把钱补了税,工资还是不发呢。王税务说,那他得考虑后果,上了黑名单,他连公司都开不下去。

四月十号,老板把三月份工资发了,七个人,每人先发两千,剩下的打了欠条。欠条上盖了公章,手写“六月三十日前结清”,下面签了老板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老刘拿到欠条的时候说,这玩意管用吗。小周说,不管用,但总比没有强。四月十五号,税务局下达了税务处理决定书,要求公司补缴税款四万七、滞纳金八千六,罚款两万三。老板没动静。四月二十号,税务局把案件移交给了公安经侦,案由是逃避追缴欠税。小周说,他表哥告诉他,老板一听要移交公安,当天下午就去税务局把税款和滞纳金交了,罚款分三期,首期交了八千。

四月二十二号,老板把剩下的工资全发了。七个人,最多的补了三千二,最少的补了一千八。老刘拿到钱那天请我们吃了顿烧烤,花了两百七,他喝了两瓶啤酒,说,早知道税务局这么好使,去年就不该去劳动局排队。小周说,去年你也没去劳动局,你去年在厂里堵老板,堵了三天,老板从后门跑了。老刘说,那不一样,去年老板没买车。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五月六号,小周接到一个电话,是他表哥打来的。表哥说,你们那个举报,信息泄露了,老板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举报信的复印件,现在在到处打听是谁写的。小周说,你不是说实名举报保密吗。表哥说,保密是保密,但处理决定书要送达企业,企业能看到举报事由和涉及金额,稍微一推算就知道是谁。小周挂了电话,在群里发了一句:老板可能知道是谁举报的了。群里没人回。隔了二十分钟,老刘发了一句:知道就知道呗,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五月九号,老板把小周叫到办公室,说,小周,你表哥在税务局哪个科来着。小周说,稽查局。老板说,哦,稽查局,我认识你们王科长,前两天一起吃饭。小周说,老板你有事说事。老板说,没事,就是聊聊,你看你工资也拿了,举报的事是不是可以撤了。小周说,撤不了,案子已经移交公安了。老板说,那罚款你能帮我讲讲情吗,两万三,我实在拿不出来。小周说,老板,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你让我帮你讲两万三的情。老板笑了一下,说,你表哥不是在里面吗,打个招呼的事。小周说,我表哥是事业编,不是公务员,他没那个权力。老板说,那算了。

五月十二号,老刘被老板叫去搬货,搬了一下午,晚上老板给他发了个红包,两百块。老刘收了。第二天,小周问老刘,老板跟你说什么了。老刘说,没说什么,就问我家住哪,孩子在哪上学。小周说,你告诉他了。老刘说,告诉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小周说,你是不是傻,他在摸你的底。老刘说,他敢动我试试。小周说,他不用动你,他只要让你知道他能动你,你就怂了。

五月十五号,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公司因经营困难,决定裁员三人,名单如下:小周、老刘、我。补偿标准按劳动法,N+1,分三个月发放。小周说,这是报复。老板说,这是正常经营调整,你去仲裁也没用。小周说,那咱们再举报一次。老板说,你举报吧,我现在账上没钱,你举报到税务局,税务局也只能让我补税,补完税我更没钱发工资,你看谁耗得过谁。

五月十八号,我们仨去劳动仲裁交了材料。窗口的人说,六十天内开庭,你们等着。老刘说,等六十天,公司都没了。窗口的人说,那你们申请财产保全,去法院。小周说,法院要担保,我们拿什么担保。窗口的人没说话。从仲裁委出来,老刘说,要不找几个人去老板家堵他。小周说,你敢去他就敢报警,到时候你工资没要到,先拘留五天。老刘说,那怎么办。小周说,不知道。



五月二十号,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税务局那个王税务打来的。他说,你们那个案子,公安那边立案了,老板可能面临刑事责任,你们作为证人,需要配合做笔录。我说,工资我们已经拿到了,剩下的补偿金还没给。王税务说,补偿金的事不归我们管,但老板如果被判了刑,公司账户会被冻结,你们可以申请参与分配。我说,能分多少。王税务说,说不准,看账上还剩多少。

六月三号,我路过公司楼下,看见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内部整顿,暂停营业”。楼下保安说,老板半个月没来了,物业费欠了三个月,再不来就换锁了。我上楼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搬空了,就剩几张破桌子和一地废纸。财务室的铁皮柜被撬开了,里头空荡荡的,连凭证盒子都没了。小周后来跟我说,老板把能卖的卖了,能转的转了,公司就是个空壳。我说那我们的补偿金呢。小周说,没了,仲裁赢了也执行不到钱。

六月十号,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刘,他骑个电动车送外卖,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盖饭。他说,他现在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六千多,比上班强。我说补偿金的事还弄吗。他说,弄个屁,律师费都不够。我说那税务局那边呢。他说,税务局把老板罚了,老板认了,但现在老板名下没财产,罚款也执行不了,法院给他上了限高令,他坐不了高铁飞机,但人家开个破别克照样跑。老刘说,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老板上个月又注册了个新公司,法人是他小舅子,他又开始接活了,就在隔壁街。

七月二号,小周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老板的新公司招聘信息,招出纳一名,要求熟悉税务申报流程,工资四千五。小周说,你看,人家又起来了。我说,那咱们举报的事算什么。小周说,算给他挠了个痒痒。我说,那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他把工资发了。小周说,那是因为他怕公安立案,不是怕税务局。我说,那也管用啊。小周说,管什么用,他现在换个壳继续干,欠我们的补偿金一分不给,你能怎么着。

我后来专门去查了一下,劳动监察大队去年处理的欠薪案件里,最后能全额拿回工资的不到三成,多数是调解后分期付,付着付着人就找不着了。仲裁的情况好一点,裁决书下来能执行的比例大概五成,但执行周期平均八个月,很多劳动者等不起。税务举报这条路,这两年被用得多起来,因为税务有滞纳金和罚款,老板算账算得过来,补税比补工资划算,但前提是举报材料得扎实,虚列成本、阴阳工资表、私户发薪,这些证据普通人很难拿到。小周能拿到,是因为他表哥在税务系统,普通人没这个便利。

老板怕的不是税务局,老板怕的是税务局后面的公安。公安立案的标准是逃避追缴欠税数额一万元以上,税务局下了处理决定,老板不补,就够线了。老板补了税,公安撤案,但罚款还在,罚款不交,税务局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法院查不到财产,就终结本次执行,老板该干嘛干嘛。限高令限制的是高消费,坐不了飞机高铁,住不了星级酒店,但老板本来也不怎么出远门,他开个破别克在本地跑业务,限高令管不着。

小周后来跟我说,他表哥告诉他,这两年税务举报讨薪的案子多了,局里专门开了个会,要求对这类举报优先受理、优先检查,但检查完了,税款追回来,工资还是得劳动局管。两个部门各管一段,中间那段就是空档,老板就钻这个空档。你举报税务,他补税,你仲裁工资,他拖你,你申请执行,他换壳,你再举报,他再补税,循环往复,耗到你没脾气。

六月二十五号,我去新公司面试,填表的时候有一栏“是否与原单位存在劳动纠纷”,我勾了“是”。面试的人看了一眼,说,什么纠纷。我说,欠薪,已经仲裁了。他说,有结果吗。我说,赢了,没执行到钱。他说,哦,那不影响,你下周来上班吧。我填完表,把笔放回笔筒,笔筒是塑料的,里头插着七八支笔,有一支笔帽没了,笔尖干在纸上,划不出水。

七月十八号,小周给我打电话,说他在税务局门口碰见老板了。老板是去交罚款的,最后一期,七千五。小周说,老板看见他,点了个头,说,小周,最近咋样。小周说,还行,送外卖。老板说,那你好好干。小周说,老板你新公司还招人吗。老板说,招,你要来吗。小周说,不来,我怕你又欠我工资。老板笑了一下,说,这回不欠了,这回我学乖了,工资日结。

小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他说,张哥,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我想的是,老板那辆破别克就停在税务局门口,车身上全是灰,后保险杠撞凹了一块,拿透明胶粘着。他说,老板交完罚款出来,拿钥匙捅了两下没捅开车门,钥匙拧不动,他弯着腰看了半天锁眼,后来发现是拿错钥匙了,新公司的钥匙和旧车的钥匙挂在一个环上。小周说,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两分钟,没上去帮忙,也没打招呼,转身走了。

七月二十号,我去社保中心查了一下我的缴费记录,三月份断了一个月,四月到六月是新公司交的。窗口的人说,断一个月不影响累计年限,但断的那个月不能补,医保当月不能用。我说知道了。从社保中心出来,太阳很大,我把缴费单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钱包里还有一张老板去年写的欠条,三千二,六月三十号到期,没兑现。我没扔,也没去起诉,三千二不够律师费。

昨天小周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路过老公司楼下拍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法院的封条,日期是七月十二号。小周说,不知道谁又告了。老刘说,可能是房东,物业费加房租欠了八万多。小周说,老板那辆别克也被法院拖走了,停在法院停车场,车窗上贴了张纸,写着“查封车辆,禁止移动”。老刘说,那他开什么。小周说,他新公司那边有辆面包车,五菱的,我见过一次,他开着去送货。

我昨晚把那张欠条从钱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抽屉里还有一把旧钥匙,是公司财务室铁皮柜的,我离职那天顺手揣兜里了,一直没扔。今天早上我试了一下,钥匙能插进锁眼,但拧不动,锁芯锈了,或者里面被人换了。我把钥匙拔出来,扔进抽屉最里头,跟一堆过期的发票和名片混在一起。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周发的消息:张哥,下个月我表哥结婚,你来不来。我回:来,随多少。他说:两百就行,人到了就行。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上班。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对面楼下的沙县小吃换了招牌,改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扫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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