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黏糊,路灯底下全是水洼。
我走到半路,想起那把黑伞还落在丁晓妍家鞋柜上。
明天就领证了,我不想落东西在她家,总觉得不踏实。
折回去,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往上走。
四楼,门虚掩着,一条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正要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笑。
我站在门口,手停在半空。
雨顺着裤脚往下淌,鞋里全是水,脚趾头冰凉。
我没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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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丁晓妍是两年前认识的,朋友介绍,在城东一家川菜馆吃了顿饭。
她那天穿件米色毛衣,头发扎得低,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
我送她回家,路上她指着一棵桂花树说,香得很。
我闻了闻,确实香。
后来每个周末我都去找她,逛公园、看电影、吃路边摊。
她花钱仔细,从来不让我买贵东西。
有回我给她买了条项链,她退掉了,说攒着买房。
她家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扶手锈得发黑。
丁玉芝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一个人把丁晓妍拉扯大。
丁晓妍说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病死了,她妈没再嫁,怕她受委屈。
我第一次去她家,丁玉芝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
菜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
丁玉芝坐在对面,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房。
我说月薪八千,房子在看了。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当当响。
今年三月,我和丁晓妍商量领证。
我妈许银凤挺高兴,说丁晓妍这姑娘看着本分。
我爸徐辉没意见,只说日子定了通知他。
两边家长见面那天,丁玉芝穿件暗红羊毛衫,头发烫了小卷,说话嗓门不小。
她开口就要十八万八彩礼,说这是她们那边的规矩。
我妈脸色当时就变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叮当一声。
“十八万八,不是小数目。”我妈说。
“我养她二十六年,十八万八算多?”丁玉芝夹了块鱼,鱼刺吐在桌上,没吐在碟子里。
丁晓妍在桌底下扯她妈的袖子。
丁玉芝没理。
我爸打圆场,说回去商量商量。
那顿饭吃完,我妈在车上就跟我发了火,说这家人不好打交道。
我没吭声,心里也不痛快,但想到丁晓妍那天的样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边,眼睛有点红。
后来丁晓妍跟我说,她妈这些年不容易,欠了些钱,想拿彩礼还账。
我问欠了多少,她说不知道,她妈不告诉她。
她的工资卡一直在她妈手里,每个月只给她一千块零花。
我听了心里发紧,说以后咱们自己管钱。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楼下,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泽宇,不管我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好。
她转身上楼,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那阵子丁玉芝总接电话,一接就进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有一回我去她家,听见她在屋里压着嗓子说话,像是跟人吵架。
丁晓妍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丁玉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愣了一下,挤了个笑,说老家亲戚借钱,烦得很。
我没多问,但记在了心里。
我妈后来还是松了口,说十八万八就十八万八,但要我写个借条,算是家里借我的。
我写了。
我爸从定期存折里取了十万,我妈拿了八万八。
凑齐那天,我妈把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说了句:“徐泽宇,你自己选的人,以后别后悔。”我把卡收好,说不会。
现在想想,我妈那句话,说得太早了。
02
彩礼凑齐后的第二个周末,我去丁家送钱。
丁玉芝接过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光瞧了瞧,才塞进裤兜里。
她脸上笑开了花,破天荒给我倒了杯茶,还削了个苹果。
丁晓妍坐在旁边,手指头绕着发梢,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那天丁玉芝留我吃饭,炖了排骨汤,汤里放了枸杞和红枣。
她一边盛汤一边说,泽宇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趁丁玉芝去厨房的工夫,把丁晓妍拉到阳台上。
阳台堆着旧纸箱和几盆蔫了的绿萝,风一吹,晾衣绳上的床单扑扑响。
我问她,你妈到底欠了多少钱。
丁晓妍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她问过,她妈只说二十来万,具体数目不肯讲。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声音闷闷的:“泽宇,等领了证,咱们搬出去住,慢慢还。”我搂着她,说行。
婚房是我去年就看好的,城南新盘,八十平,两室一厅。
首付要三十五万,我攒了二十万,我妈添了十五万。
签合同那天,丁晓妍陪我去的,她站在售楼处沙盘前看了很久,手指在模型上轻轻划来划去,最后指着一间朝南的卧室说,这间以后给孩子住。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房本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我妈特意嘱咐过,说领证前别加名,免得麻烦。
可麻烦还是来了。
领证前半个月,丁玉芝把我叫到她家,说有事商量。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一个台停不了几秒。
她清了清嗓子,说:“泽宇,房本上加个晓妍的名字吧。她跟了你,总得有个保障。”我说领证后加也不迟。
丁玉芝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拔高了:“领证后加?那不成夫妻共同财产了?你妈教你的吧?”我解释了两句,她不听,起身进了卧室,门摔得哐当响。
丁晓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捧着。
她眼圈有点红,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跟她计较。”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有点涩。
那天我没留下吃饭,走的时候丁玉芝没出来送。
丁晓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过了两天,丁玉芝又给我打电话,说加名的事可以缓缓,但三金和改口费不能少。
三金要两万,改口费一万零一,说是万里挑一。
我算了算,加上彩礼,丁家从我这拿走的快二十二万了。
我跟丁晓妍说这事,她低着头搓衣角,半天说了句:“我工资卡还在我妈那儿,里面有我攒的三万块,我让她拿出来。”我说不用,我来想办法。
她又说,她妈最近手头紧,好像有人上门要过账。
我问是谁,她说不知道,只看见楼下有个男人转悠。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周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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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前十天,我去丁家吃饭。
那天丁晓妍加班,幼儿园有活动,要晚点回来。
丁玉芝说包饺子,让我早点过去。
我六点半到的,天还没黑透,楼下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聊天。
我刚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丁玉芝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我,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背微驼,穿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正伸手指着丁玉芝,嘴里说着什么。
丁玉芝肩膀缩着,两只手攥在一起,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两步,听见那男人说:“再宽限几天,你当我是开善堂的?连本带利,你心里没数?”丁玉芝声音发颤:“老周,晓妍要结婚了,彩礼马上到手,你再容我几天。”男人哼了一声,说:“我容你,谁容我?月底,就月底。”说完转身就走,从我身边擦过去,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刮得我脸皮发紧。
我闻到一股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上了楼,丁玉芝正在厨房擀饺子皮,手背上沾着面粉,脸色发白。
我问她刚才那人是谁。
她说是老邻居,来借钱的。
我说借钱怎么那么凶。
她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说那人脾气不好,让我别管。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那天饺子包的是白菜猪肉馅,我吃着没滋味,蘸了醋还是觉得淡。
丁晓妍八点多才回来,一进门就喊累,蹲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半天。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我帮她挂好包,趁丁玉芝去厨房盛汤的工夫,低声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
丁晓妍愣了一下,说:“姓周的?不认识。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她没再问,坐到桌前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说:“我妈包的饺子还是这么咸。”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丁玉芝送到门口,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指头上有老茧。
她说:“泽宇,晓妍从小没爸,我把她拉扯大不容易。你以后对她好点。”我说阿姨你放心。
她松开手,转身关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门后面有抽泣声,很轻,像是捂着嘴哭。
我站了一会儿,没敢敲门,下楼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问我怎么了,声音有点哑。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和我爸身体怎么样。
我妈说都挺好,让我别操心家里,把自己的事办好。
挂了电话,我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只是我瞎了。
04
领证前三天,丁玉芝又加码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三金要换成五金,改口费也得涨,说她们老家规矩,改口费一万一不吉利,要一万八千八。
我捏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说阿姨,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丁玉芝在电话那头说:“泽宇啊,不是阿姨贪心,实在是家里欠着账,人家催得紧。你就当帮阿姨一把,以后晓妍嫁过去,我肯定不亏待你们。”
我没当场答应,说回去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
窗外是写字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
我给丁晓妍发微信,问她知不知道这事。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说:“我妈跟我说了,我劝不住。泽宇,对不起。”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嗯”。
那天晚上我去丁家,想把话说清楚。
推开门,丁玉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旧照片,一张一张翻。
她看见我,慌忙把照片拢起来,往茶几底下的抽屉里塞。
我瞥见最上面那张,边角撕掉了一块,照片上是个男人,穿着军绿色外套,脸被撕掉了半边。
我问她是谁的照片。
她说老家亲戚,早不联系了。
她塞照片的动作很急,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边。
丁晓妍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她把我拉到阳台上,关上门。
阳台上晾着她妈的衣服,一件碎花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丁晓妍说:“泽宇,我妈把我的工资卡拿走了,里面的三万块也没了。她说先借用,以后还我。”我问她,你妈到底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
她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最近常有人来要账,她妈不让她管。
我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下有青影。
我说:“晓妍,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拿彩礼去填窟窿?”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半天没吭声。
拖鞋是粉色的,右脚那只脚趾头那儿破了个小洞。
她忽然说:“泽宇,要不咱们先不领证了,等我妈把账还清。”我说不行,请帖都发了,酒店也定了。
她没再说话,靠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那天我走的时候,丁玉芝没出来。
丁晓妍送我到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忽然说:“泽宇,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那棵桂花树吗?”我说记得。
她说:“那棵树被人砍了,上周。”我愣了一下,说砍了就砍了吧。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了丁玉芝加码的事。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说:“泽宇,这婚你要是想结,妈不拦你。但你记住,钱的事小,人心的事大。”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抽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那根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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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领证前一晚,雨从下午开始下,不大不小,黏黏糊糊的。
我在家收拾第二天要带的材料,户口本、身份证、照片,一样一样放进文件袋里。
我妈煮了碗面端过来,卧了两个荷包蛋,说:“吃了早点睡,明天精精神神的。”我吃了面,蛋没吃完,心里有事,吃不下去。
八点多,丁晓妍给我发微信,说幼儿园临时加班,要晚点回家,让我别等她。
我回了个“好”,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把伞落在她家了。
那把黑伞是我爸的,旧是旧了点,但顺手。
我给丁晓妍发消息说去取伞,她说她妈在家,让我直接上去。
我穿了件外套,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吱呀吱呀响。
路上车不多,路灯的光被雨幕扯成一团一团的。
我开到丁家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我拍了拍,推门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了,丁玉芝跟物业反映过好几回,没人来修。
我摸着墙往上走,水泥墙面潮乎乎的,手指头蹭了一手白灰。
走到四楼,我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没关严,一条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道。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我手停在半空,没推。
“十八万八,加三金,加改口费,拢共二十来万。你先拿着,等领了证,让他们闹离婚,房子分一半,彩礼一分不退。”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丁玉芝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老周,这样能行吗?泽宇那孩子实诚,别把事做绝了。”
“做绝?”男人笑了一声,“你欠我的钱就不绝?月底之前还不上,你拿什么还?这房子分一半,少说也有几十万,够你填窟窿了。再说了,晓妍是我闺女,我替她打算打算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替她打算过?”丁玉芝声音忽然尖了一下,又压下去,“当年你扔下我们娘俩跑了,现在回来就逼我干这种事……”
“少废话。”男人打断她,“钱呢,我数数。”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塑料袋在响,然后是手指头蘸唾沫数钱的声音。
我的手指头抠着门框,指甲盖泛白。
雨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滴进脖子里,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慢慢掏出手机,按了录音键,把手机贴在门缝边上。
“二十万零八千。”男人数完了,“还差八千。”
“就这些了,泽宇那边实在榨不出更多了。”丁玉芝说。
“行,先这样。领证后你盯着点,让他们赶紧离。你闺女那边你搞定,别让她坏事。”
我推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客厅灯亮着,丁玉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钱,红票子一沓一沓码着。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正是那天在楼下看见的姓周的。
他手里还捏着一沓钱,手指头湿漉漉的,看见我,手一抖,钱散了一地。
丁玉芝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喊了声:“泽宇……”
我没看她。
我看着地上的钱,红彤彤的一片,像过年放完的鞭炮皮。
那把黑伞靠在鞋柜边上,我走过去拿起来,伞柄上缠着胶带,是我爸缠的。
我把伞拿在手里,转头看了丁玉芝一眼。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抓着沙发扶手,指关节硌得发白。
“阿姨,”我说,“明天不用去了。”
我把伞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往外走。
周保在后面喊了声什么,我没听清。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墙往下走,一步踩空了两级台阶,膝盖磕在扶手上,疼得我龇了下牙。
出了单元门,雨还在下,我站在雨里,伞没撑开。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
06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浇花。
我妈看见我浑身湿透,吓了一跳,赶紧去拿毛巾。
我站在玄关,水从裤脚滴到地砖上,一会儿就汪了一小片。
我妈把毛巾按在我头上,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婚不结了。”
我妈手停了。
我爸从阳台探出头来,花洒还举在手里。
客厅里就剩下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哈哈哈笑。
我走到茶几前,把手机掏出来,录音还在,我按了播放。
客厅里响起周保的声音,粗粝粝的,每个字都像砂纸在搓。
我妈听着听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爸关了花洒,走过来,站在我妈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录音放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我妈站起来,说:“报警。”我爸拉住她:“先别急,听听泽宇怎么想。”我妈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不报警。退婚,把彩礼要回来。”我妈说:“十八万八,加上三金改口费,二十多万呢,能要回来?”我说:“能要多少要多少,剩下的就当买个教训。”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领了证让他们闹离婚”,“房子分一半”,“彩礼一分不退”。
我想起丁晓妍的脸,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笑的样子,想起她在阳台上靠着我肩膀说“慢慢还”。
我攥着被角,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丁晓妍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打了七个,我一个没接。
后来她发微信,一条接一条,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句:“问你妈去。”她没再回。
中午的时候,丁玉芝带着周保上门了。
我妈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
丁玉芝眼睛肿着,说想跟我谈谈。
周保站在她身后,灰夹克换成了一件黑外套,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我妈说:“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丁玉芝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喊了声:“泽宇,阿姨错了,你听阿姨解释。”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丁玉芝伸手想拉我胳膊,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我说:“阿姨,录音我听了,一字不落。你欠了周保多少钱我不管,但你想用我家的钱填窟窿,还想分我的房子,这事没得谈。”周保在后面哼了一声,说:“小子,说话别这么冲。你睡了我闺女两年,二十万就当补偿了。”
我妈当时就火了,指着周保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你扔下她们娘俩跑了多少年,现在回来充爹?”周保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墙上摁灭了,烟灰蹭在墙皮上,黑乎乎一块。
他往前凑了一步,我爸挡在了我妈前面。
我爸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往那儿一站,周保停了脚。
丁玉芝哭了,蹲在门口,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说:“泽宇,阿姨是被逼的,老周他……他拿晓妍威胁我,说我不配合就去幼儿园闹,让晓妍丢工作。”我说:“那你现在告诉我,晓妍知道多少?”丁玉芝哭声停了一下,没说话。
周保冷笑一声:“她知道不知道能怎么着?反正证没领,你们也没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说:“周保,你放贷的事,我查过了。你那些借条,利息高得离谱,报警一抓一个准。”周保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丁玉芝站起来,拉住周保的胳膊,往楼梯口拽。
周保甩开她,指着我鼻子说:“小子,你等着。”我说:“我等着。”他们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有点软。
我妈过来拉我,让我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递到我手里,我的手还在抖。
我妈说:“泽宇,你做得对。”我爸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下,又咔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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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退婚的话说出去容易,收场却没那么简单。
彩礼钱丁玉芝只肯退十五万,说剩下的五万花掉了,买了东西,退不了。
我妈气得要去法院告,我拦住了。
我说:“妈,打官司耗时耗力,她名下没财产,赢了也执行不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最后说:“那就这么算了?”我说:“不算了还能怎么着。”
丁晓妍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又发微信,长长短短几十条,我一条没回。
后来她换了号码打,我接起来听见是她的声音,挂了。
她在微信里说,她不知道她妈和周保的计划,她只知道她妈欠了周保的钱,不知道欠了多少。
她说她生父在她三岁那年就走了,她妈告诉她人死了,她一直信。
她说她恨周保,也恨她妈,更恨自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啤酒罐攥在手里,铝皮被捏得咔咔响。
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我抬头看天,城里的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我想起丁晓妍在桂花树下的样子,想起她蹲在门口解鞋带的样子,想起她在阳台上说“慢慢还”的样子。
我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第三天,丁晓妍来我家楼下等我。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单元门口,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她瘦了一圈,脸白得发青,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看见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我没扶她。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说:“这是五万,我找朋友借的,先还你。”我没接。
她手举了一会儿,垂下去,塑料袋碰在腿上,哗啦响。
她说:“泽宇,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不知道我妈和周保的事。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她说到一半停了,嘴唇抿着,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说不清是恨还是疼。
我说:“晓妍,你妈拿你工资卡的事,你知道。你妈欠债的事,你也知道。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上楼了。
她没追。
我从楼道窗户往下看,她站在路灯底下,塑料袋提在手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走了,步子很慢,影子拖在地上,细长一条。
我关上门,我妈问我谁来了,我说收废品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和丁晓妍在逛公园,桂花开了,满树金黄。
她站在树底下,仰着脸闻花香,忽然转过头问我:“泽宇,你信我吗?”我张嘴想说信,但发不出声音。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越走越远。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
08
日子还得过。
我请了几天假,在家躺着,我妈每天变着法给我做饭,炖鸡、烧鱼、包饺子。
我吃不下,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筷子搁在碗沿上,叮当一声,跟那天饭桌上一样。
我爸话少,每天下班回来在阳台上浇花,浇完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瞌睡。
第五天,我去上班了。
同事问起结婚的事,我说不结了。
他们没多问,但眼神里有东西。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字一个个跳,读不进去。
中午去食堂打饭,打菜阿姨多给我舀了勺红烧肉,说:“小伙子,瘦了。”我笑了笑,说谢谢。
丁晓妍没再来。
她把五万块打到了我卡上,备注写了两个字:“对不起。”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钱转给了我妈。
我妈收了钱,没说话,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晚上回来吃饭,炖了排骨。”
徐母病倒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搭着湿毛巾。
我爸在厨房熬粥,粥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滋响。
我赶紧把我妈送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我守在病床前,我妈挂吊瓶,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她迷迷糊糊地说:“泽宇,妈没事,你回去睡。”我没走,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食堂买粥,端着碗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两个人。
周保扶着丁玉芝,丁玉芝穿着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蜡黄,走路一瘸一拐。
周保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边走边看,眉头拧着。
他们没看见我。
我站在拐角后面,看着他们走进电梯,丁玉芝的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响。
我端着粥回到病房,我妈醒了,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排队。
她没再问,喝了口粥,说淡了。
我给她加了点盐,她喝完了,又睡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丁玉芝穿病号服的样子。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跟那天在沙发上数钱的时候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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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妈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又碰见了周保。
他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抽烟,脚底下好几个烟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本来想走,他叫住我:“徐泽宇。”我停了脚,没回头。
他说:“丁玉芝查出来了,肝癌,中期。”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没钱给她治。你那五万,她让我还你,我凑不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眼袋耷拉着,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我说:“周保,你当年为什么走?”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问这个。
他摸出烟盒,抖了抖,空的,把烟盒攥成一团扔了。
他说:“赌输了,欠了债,不走不行。”我说:“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他看着花坛里蔫了的月季,半天说了句:“老了,想回来看看。”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那五万,我凑齐了还你。”我没停步。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中午不回去吃了。
我妈问怎么了,我说碰见个熟人。
她没多问,只说排骨在锅里,让我晚上回去热热吃。
那天下午我去了丁晓妍的幼儿园。
我站在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孩子们在操场上跑,丁晓妍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给她系鞋带。
她瘦得厉害,蹲在那儿,膝盖骨头支棱着。
她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没躲。
她愣了一下,跟旁边的老师说了句什么,走了过来。
她站在铁栅栏里面,我站在外面。
她说:“你怎么来了。”我说:“你妈的事,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栅栏上的铁锈,抠下来一小块,在手指间捻碎了。
她说:“中期,还有得治。我把工作辞了,带她去外地,那边有个专科医院。”我说:“钱呢?”她说:“把房子卖了。我妈那套老房子,能卖几十万。”
我看着她,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她说:“泽宇,那五万你别着急,我凑齐了还你。”我说:“不用了,留着给你妈治病。”她摇了摇头,说:“欠你的,我还。”她转身走了,走回孩子们中间,蹲下来,继续给另一个小孩系鞋带。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10
丁晓妍把五万块打到了我卡上,这次备注写了四个字:“保重,再见。”我把钱取出来,给我妈买了台新洗衣机。
旧的那台修了三次,每次洗衣服都咣当咣当响,跟要散架似的。
我妈看着新洗衣机,说:“泽宇,你这是干什么。”我说:“旧的该换了。”
婚房挂出去出租,很快就有人来看。
一对小两口,刚毕业,在附近上班,看了一次就定了。
签合同那天,我打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光斑。
小两口在客厅里比划着哪儿放沙发,哪儿放电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小孩在玩滑梯,笑声尖尖的,传上来。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个纸袋。
打开一看,是丁晓妍织的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粗细不匀,边上还织错了一截。
她织的时候跟我说,第一次织,丑得很,让我别嫌弃。
我试了试,围巾有点短,在脖子上绕一圈就没了。
我站在空房间里,攥着围巾,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叠好,放进旧衣回收箱里。
那天晚上我回了爸妈家,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
跟第一次去丁家吃的一模一样。
我妈问我味道怎么样,我说咸了点。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嫌咸自己做。”我爸在旁边笑,给我倒了杯酒。
我喝了一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后来我听人说,丁晓妍带她妈去了南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找了份工作。
她妈的病控制住了,但身体一直不好。
周保没跟着去,留在城里,偶尔去工地打零工。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他,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几盒药。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骑车走了。
电动车后轮歪歪扭扭的,碾过一滩水,溅了我一裤脚。
我没再谈恋爱。
我妈催过两回,我敷衍过去了。
有时候下班早,我会绕路去那棵桂花树那儿站一会儿。
树被砍了之后,原地种了棵新的,细胳膊细腿的,还没开花。
我在那儿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回家。
日子就这么过,不快不慢,跟水龙头没关紧似的,一滴一滴,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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