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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一个回族家庭翻出老族谱,祖先竟然是河南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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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小马家去年翻修老屋,从房梁上取下来一个木匣子,全家围着看了一下午,看完没人说话。

匣子里是族谱。手抄的,纸都酥了,一碰掉渣。他们家是回族,银川郊区的,老辈儿的事,年轻一辈基本不知道。匣子取下来那天,他爷爷让全家关起门,才许翻。

族谱翻开第一页,我发小先看见一个字,愣了。他跟我说,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虫蛀的洞,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字。

是个马字,没错,可前头还有个字,被历代抄谱的人,用朱笔一圈一圈划掉的痕迹。划得很密,但没划死。他拿手机打着侧光拍了一张,对着照片看了半晚上,最后认出来了那个被划掉的字。

是汉姓的。

也就是说,他家这份族谱最早记的那位祖上,姓的本来不是马。那一位,是他们家谱上的第一代,族谱上记着他来的地方,就三个字。

河南,陈。

我发小把这个发现压了三个月,没跟家里任何人深说,就先找了我。为什么找我,因为我们家祖上就是河南那边过来的,同治年间到宁夏,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我们老家那个县,一半人后来都到了西海固和银川这一带。他说他想问问我,我们家谱上,记没记过一个丢了的分支。

我把我们家谱拿出来对。我家那本简单,就记到河南老家那个村,村里哪些支、哪年走的、往哪儿去了,后头就断了。马家老祖上那个名字,在我家谱上有。名字对上,村子对上,年代对上。

他家老祖,是从我们那个村走出去的人。

这事儿到这儿,其实还只是稀奇。天下汉回,隔着几百年你中有我,史书上白纸黑字的东西,专家学者论了几十年。稀奇的是后头。

他家那位老祖,族谱上记了他的来历,短短几行。我发小把那几行拍下来给我看,我看完心里就压了块石头。老祖不是一个人来的,记的是兄弟两个,同一天离的村。族谱记到第二代,第二代就记了一个人。

另一个兄弟,没了。怎么没的,族谱一个字没写。只在第二代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字更淡,像是蘸着省下来的墨写的。

写的是:长房那一支,在河南。家有信,勿回。

就七个字。有信,勿回。

我发小说,他最睡不着的就是这四个字,有信,勿回。什么人家,收到了老家兄弟的信,在族谱上留下话,不许回信。不是断了音讯,是音讯一直在,回了,才要命。

这里头一定有一件事。什么事,族谱上没有。老辈儿人嘴上有没有,他们试了。

他爷爷那辈,其实知道一点。他太爷爷临走那两年,糊涂了,天天念叨一句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家里人都当是老糊涂的话,没人当回事。那句话我发小从小听他爸学过,学的时候都当笑话。

那句话是:灶王爷,别上房。

谁家灶王爷不上房?腊月二十三祭灶,糖瓜粘牙,送灶王爷上西天汇报,这是几辈子的老例儿。他太爷爷临终念叨的,是让灶王爷别上房,别走,留在家里。

我发小把这事儿跟他爷爷说了,他爷爷坐在炕上,抽了半袋烟,说了句:这话不是糊涂话。他说这话是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家训,一辈一辈传口不传纸。传到太爷爷那辈,就剩了这一句,前头的话,断了。

传口不传纸。为什么一句话要口传,不能落在纸上?落在纸上会怎么样?

他们家为了这个匣子,去年腊月开了第二次家庭会。会上,他一个堂伯爷,八十了,说了件事,说完了全屋人都没了声。

堂伯爷说,他小时候,见过家里供一样东西。不上墙,不入龛,就搁在面柜最底下,一个黄布包着。他问过他奶奶那是什么,他奶奶打了他手背一下,说:这是咱家的心。他问心为什么搁面柜底下,他奶奶说:搁在人每天伸手的地方,才守得住。

那个黄布包,家里后来没人见过。太爷爷走了以后,就没了。

我发小问我:兄弟,你说,一个家,供一个包,供几辈子,传一句口训,让灶王爷别上房,收到老家来信不许回。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

我说我答不了。但我帮他想了个辙。我托了河南那边我一个远房叔,去我们那个老村问了一圈。村子还在,姓的也还是那个姓。我那叔问了村里最老的三个人,问当年走出去的兄弟俩,家里老辈儿有没有说法。

三个人,说了一模一样的一个说法。都说是小时候听自家老人讲的,讲的时候都交代过,这个故事不许往外村讲。

故事就一段。

说同治那些年,兄弟俩走的前一天夜里,家里杀了口猪。兄弟俩走了以后,家里人连夜把猪埋了,一口肉没吃。村里人说,那不是养猪,那猪是替什么东西养着的,养了好几年,就等着哥俩走的那天,给它办这一场。埋猪的地方,老辈儿记得,在村西头,一棵老槐树底下。

我发小听到这儿,让我再问一句。他问:埋猪的坑,后来起过没有。

我叔回村里又跑了一趟。这一趟,带回来的不是话,是东西。村里一个老人,从他家旧柜里翻出来一封信,信是三十年代从银川寄回去的。寄信人没落全名,落的是一个姓的起笔。信封都烂了,信瓤就剩半页。

半页纸上,就一段话,我发小拍着照片念给我听,念到一半,声音就变了。

信上说:家中长辈收。弟在西北,一切安好,子孙已立,灶已安,心已归。唯有一事,弟守了三十年,今日不得不告:当年槐树下所埋,并非一猪。哥临行前夜托弟的,是一个人的一半。弟当年年幼,只埋了,没敢看。三十年,弟梦里总见那棵树。树若有灵,劳兄上香一炷,替弟说一声:对不住,弟至今,没敢起那个坑。

这封信,是三十年代寄回河南的。收信的,是留在河南那一支的长辈。信在村里那户人家躺了九十年,没人回过一个字。

我发小拿着这半页信,今年清明,回了一趟河南。他一个人去的,没跟他爷爷说,就说去出差。

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下午。树还在,比信里写的粗了一围。树底下是人家的一片菜地,绿的。他说他站在那儿,脚底下就是九十年前那个坑的位置,他不知道怎么跟人家开口,说我想起一下我家祖上埋在你家菜地底下的东西。

他没起。他上了三炷香,磕了头,走了。

他说:兄弟,我这趟去,本来是想知道老祖走的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他说:那半页信里写,哥临行前夜,托弟的,是一个人的一半。一半。他哥把一个人的一半,埋在了河南,带着另一半,走的。

带走的另一半是什么,族谱上没有。但族谱第二代那页,有一行当年他没看懂的话,他这趟从河南回来,翻出来看,忽然就懂了。

第二代那页写着,老祖到宁夏第二年,续娶。续娶之前,先办了一件事,办了整整一个月。族谱记这件事就六个字:造屋,不留正房。

盖房,不盖正房。什么人家盖房,独独不盖正间?

我发小现在天天琢磨这六个字。他问我:你说,正房里,该住的那个人,是谁?

上个月,他家老屋翻修,工头拆到堂屋那面墙的时候,在墙芯里,拆出来一个东西。工头打电话让他去看,他到了,工人们都停了工,围在那面开了膛的墙跟前。

墙芯里砌着一个小小的空档,空档里立着一块板,板上一行字。工头说:老板,这墙里,有人。

我发小说,他扒开人堆看见那块板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字,是板子的木料。那块板,不是宁夏的木头。纹理、料性,是我们河南老家的那种榆木。

板上七个字。他没跟我念全。他只念了头一个字和末一个字。

头一个字,是一个姓氏。末一个字,是一个名。

他说:兄弟,那是我家老祖的本名。原来,他这一辈子改的姓,改的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的名,他家里人一直知道,一直供着,供在墙里,面朝屋子的方向,一供就是一百五十年。

一家回族人,把一个汉人祖宗的本名,砌在自己家堂屋的墙芯里,供了一百五十年。不能写进族谱,不能摆上台面,不能告诉任何人。灶王爷不许上房,因为灶王爷要上天汇报。有信勿回,因为回信会留,因为正房里那个位置,永远空着,留给墙里的这块板。

这是什么样的守?守的又是什么债?

我发小现在就剩一件事没了结。他家那个黄布包,面柜底下那个,他们全家找了半年,没找着。前几天,他奶奶八十六了,躺在床上,忽然清醒了一阵,把他叫过去,说了一句话。

老太太说:娃,面柜,是搬过一回的。搬柜子的那年,柜底下换了一样东西。旧的那个,他爷爷亲手拿走了,没埋,没烧。

老太太说:你爷爷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了。那个地方,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你爷爷当年送完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你爷爷说:那地方的人收了,说了个日子。说等到这个家的娃,自己找着墙里那块板的那天,让他们来取。日子就是那一天。

今天,就是我发小从墙里起出那块板的日子。

那地方,他奶奶说了。是个寺,老城里的,一座几百年礼拜寺。收包的那个人,早不在了,包在寺里,一代传一代,传经手的人,传到了今天。

我发小明天一早去。去之前他问我:兄弟,你说,那个包里,会不会就是信里说的,那另一半?

我没答他。我答不了。

我只知道他家族谱第二代那页,他后来又给我指过一个地方。老祖续娶那位奶奶的记录边上,抄谱的人添过四个小字,字轻得几乎看不见。

写的是:她,也是。

也是什么,没写完。抄谱的人写到这里,笔停了,后头空了半页纸,空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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