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德国一处普通住宅的地下室里,年轻艺术家奥斯卡·莱贝克正在整理父母留下的旧物。一个不起眼的相册,让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封面上没有醒目的图案,里面却保存着365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房屋坍塌,车辆损毁,百姓四处逃难,还有不少令人不忍直视的遇难者遗体。
奥斯卡或许没有想到,这本在地下室沉睡多年的相册,竟然会把他和一座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城市联系起来。
照片记录的是1938年的广州。
更准确地说,它们留下的是日本侵略军对广州实施空袭,以及侵略战争给这座城市带来的深重灾难。87年后,这365张照片终于离开德国,回到了它们所记录的那片土地。
2025年7月4日,广州,中山大学博物馆内,一场并不喧闹的捐赠仪式举行。奥斯卡·莱贝克将这本名为《废墟中的广州》的历史相册正式捐赠给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
一本旧相册,365张照片。
它的分量,显然不能用纸张和页数来衡量。
不过,这件事情有一个需要弄清楚的细节:照片并非奥斯卡父亲亲自拍摄。奥斯卡的父亲罗伯特·莱贝克生于1929年,逝于2014年,是德国著名新闻摄影记者。他长期收藏历史影像,尤其关注早期战争摄影作品。这本相册是他生前收藏的物品,奥斯卡后来在父母家的地下室发现了它。
至于真正的拍摄者是谁,目前并没有完全确定。
相册封面的一张德文便条提供了重要线索。便条提到,这些照片记录的是1938年10月22日至26日日本对广州的轰炸,其中部分照片可能出自德国领事馆工作人员之手,旁边还留下了一个带有疑问性质的人名。
这意味着,关于相册的来源,不能仅凭发现者的父亲是一名摄影记者,就把全部照片归到他的镜头之下。历史资料的价值,恰恰需要建立在严谨考证的基础上。
而这也让相册的发现过程更加值得关注。
![]()
奥斯卡最初并没有打算寻找一段中国抗战史。他整理父亲遗物,原本只是想了解家中保存的历史影像。谁知,当他翻开这本相册,眼前的内容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照片没有刻意安排的构图,也没有为了突出某种情绪而进行的修饰。
一张照片里,街道两侧的建筑已经坍塌,碎砖和木料堆满路面。另一张照片中,原本完整的建筑只剩下残缺的外墙。还有一些画面,记录着无家可归的儿童、逃离家园的居民,以及战争造成的人员伤亡。
这些不是普通的城市旧影。
每一张照片,都在提示一个事实:当年广州遭受的并不是偶然的一次意外,而是日本侵略战争不断扩大背景下,平民生活遭到严重破坏的真实记录。
奥斯卡在公开讲述这段经历时提到,父亲去世后的第十年,他整理家中物品时才发现这本相册。父亲生前没有向他谈起过这些照片,母亲对此也并不了解。
一个疑问随之出现:这本相册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当年拍摄者又为什么留下如此完整的一组影像?
要回答这些问题,仅仅依靠照片本身显然不够。
奥斯卡开始寻找能够辨认这些影像的人。他需要有人了解1930年代广州的城市格局,也需要有人能够读懂相册中那些德文注释和旧地名。
这件事情后来有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2023年11月,奥斯卡通过一位中国同学陈超,联系到了中山大学哲学系从事博士后研究的吴嘉豪。吴嘉豪了解情况后,很快意识到,这批资料并不是简单的家族收藏,而是一组值得认真研究的历史影像。
他随即联系了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的钟剑峰副研究员。
这一步很关键。
![]()
研究广州地方史,不能只看照片里的建筑外形。街道名称、建筑位置、河道走向、交通设施,甚至招牌上的文字,都可能成为辨认拍摄地点的依据。
尤其是1930年代的广州,与今天相比,城市面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一些旧街巷经过改造,一些建筑早已消失,部分地名也发生了变化。倘若缺少历史地图和地方档案,仅凭视觉印象判断,很容易出现偏差。
钟剑峰便从这些细节入手。
他将相册中的影像与广州旧地图、历史档案以及相关文字记录进行比对,逐步辨认照片中的地点。吴嘉豪则协助沟通和翻译,帮助奥斯卡理解相册中一些用德文记录的内容。
有意思的是,部分地名并不是标准的德语或英语地名,而是根据当时广州本地发音转写而来。这给辨认工作增加了难度,也说明这批照片与当年的广州社会生活存在着相当紧密的联系。
随着研究深入,越来越多的影像与具体地点对应起来。
照片不再只是一个个没有明确坐标的废墟场景,而是逐渐恢复了它们原本的城市位置。
研究人员还结合历史资料,对相册的年代进行核查。奥斯卡也委托德国拍卖行出具了相关鉴定证明,证明照片拍摄于1930年代。
需要注意的是,相册封面所写的1938年10月22日至26日,属于当时留下的内容标注,并不能简单理解为365张照片全部拍摄于这五天之内。照片的具体拍摄时间、地点和作者身份,仍然需要结合其他证据逐一辨认。
这种考证方式看似繁琐,却是历史研究不可缺少的一环。
毕竟,一张照片究竟拍摄于何时、何地,记录的是哪一场事件,直接关系到它能否成为可靠的历史证据。
而这本相册所处的历史背景,也有着清楚的时代脉络。
1937年7月,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中国多个重要城市相继遭到日军空袭。广州地处华南,拥有重要的交通、经济和军事价值,自然成为日军侵略行动的重要目标。
1937年8月31日,日军首次空袭广州。
![]()
此后,广州遭受了长达14个月的持续轰炸。根据广州市有关档案资料的综合统计,从1937年8月31日至1938年10月21日广州沦陷,日军对广州实施了近百批、900多架次的空袭。
轰炸造成6000多名居民死亡,近8000人受伤,4000多间房屋遭到毁坏,船只也有近百艘受损。
这些数字已经足够沉重。
但数字只能告诉人们灾难的规模,却很难让人准确理解普通百姓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座房屋被炸毁,意味着一个家庭失去了住所;一所学校遭到破坏,意味着孩子们失去了原本熟悉的生活环境;交通设施被毁,意味着物资运输和居民出行都受到严重影响。
对于普通广州居民而言,战争不是地图上的箭头,也不是军事报告中的一组数字。
它可能意味着一家人原本准备吃晚饭,却突然遭遇空袭;可能意味着父亲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也可能意味着孩子在逃难过程中与亲人失散。
这正是影像资料无法被文字完全替代的地方。
文字能够说明发生了什么,照片则可以帮助人们辨认灾难发生时的具体环境。两者结合,历史事件才有机会呈现出更加完整的面貌。
值得一提的是,广州遭受的轰炸并非只集中在1938年10月。
1938年5月至6月间,日军就曾对广州实施大规模空袭,城市遭到严重破坏。随后,日军进一步推进侵略行动,广州的军事形势日益严峻。
1938年10月21日,广州沦陷。
这座城市由此进入了更加艰难的时期。大量居民流离失所,社会秩序受到严重冲击,学校、机关和各类社会机构也不得不面对战争带来的巨大变化。
![]()
中山大学同样受到战局影响。
作为当时华南重要的高等学府,中山大学在战火中经历了迁移和办学调整。学校师生在艰难环境下设法延续教学和学术活动,这段经历也构成了广州抗战历史的重要部分。
因此,这次捐赠并不只是给一所大学增加了一件珍贵藏品。
它与广州城市史、中山大学校史以及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史都有着直接联系。
奥斯卡在了解相关历史后,逐渐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这本相册不应该继续作为家族收藏,长期保存在德国的地下室里。它所记录的地点在广州,照片中的人物也与这座城市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让相册回到广州,由熟悉当地历史的研究机构保存和研究,显然更有意义。
2025年7月初,奥斯卡应中山大学邀请,带着相册从德国来到广州。
7月4日上午,捐赠仪式在中山大学广州校区南校园博物馆举行。
现场没有过分铺张的安排。相册成为仪式的核心展品,学校相关负责人、研究人员和工作人员共同见证了这次捐赠。
中山大学人文社科处处长、哲学系主任张伟教授在仪式上表示,这批历史影像十分珍贵,它的回归凝聚了多方努力,也为研究广州抗战历史提供了重要资料。
奥斯卡则从自己的家庭经历谈起。
对他而言,这本相册不仅仅是一批历史照片,也是重新认识父亲的一次机会。他此前并不知道父亲收藏过这样一组影像,更不了解照片背后所涉及的中国历史。
在他看来,照片的意义不应局限于个人收藏。
![]()
如果它们继续留在地下室里,能够接触到它们的人毕竟有限。只有经过妥善保存、研究和展示,才能让更多人了解照片记录的历史背景。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奥斯卡并没有把自己描述成这些照片的创作者,也没有把捐赠行为说成对历史的重新定义。他所做的,是将父亲收藏的资料交给更适合保存和研究它们的机构。
这种处理方式很重要。
因为历史影像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谁拥有它,而在于能否找到可靠的来源,能否得到专业的整理,能否让照片所包含的信息被准确地传递出去。
捐赠完成后,奥斯卡还在中山大学相关人员陪同下,前往广州部分历史地点进行实地寻访。
当年的照片与眼前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照。
曾经遭到轰炸的建筑,有的已经消失,有的经过修缮和改造,原来的街巷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对奥斯卡而言,这种空间上的对照,让相册中的内容不再只是遥远的过去。
同一片土地。
不同的时代。
一张旧照片可以留下某个地点曾经遭受破坏的痕迹,而今天的实地寻访,则让研究人员有机会进一步确认拍摄位置。
这种工作对于城市历史研究尤其重要。
一张没有准确地点说明的旧照片,可能只能提供有限的信息;如果能够确定拍摄位置,再与当年的地图、报刊、建筑档案进行比对,它所包含的历史信息就会大幅增加。
![]()
这也是中山大学接收相册之后,需要继续开展整理研究的原因。
2025年8月26日,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正式推出《废墟中的广州 抗战中的中大》专题展览。
这批365张照片首次面向公众集中展示。
展览不仅呈现了日军轰炸广州的历史影像,还通过其他文献、实物和历史照片,展示中山大学在抗战期间经历的艰难处境,以及师生坚持文化教育、参与抗战的历史。
整个展览分为三个单元,分别涉及山河破碎与中大劫难、文艺抗战以及投笔从戎等内容。
其中,专门设置的废墟中的广州展区,成为观众关注的重点。
黑色展墙上,365张照片依次陈列。失去家园的儿童、遭到破坏的街道、残缺的建筑,以及战争造成的人员伤亡,都被保存在这些影像之中。
这批照片此前长期没有公开展出,经过跨国联系、历史考证和捐赠程序,才得以集中呈现在公众面前。
展览还有一个特别的设计。
部分历史照片下方,展示着同一地点的现代城市景象。旧影与新貌相互对应,让观众能够更加直观地理解广州城市空间的变化。
这种展示方式并非单纯追求视觉上的反差,而是为历史研究提供了一种具体的观察路径。
例如,研究者可以通过建筑轮廓、道路走向和周边环境,进一步判断老照片的拍摄位置;普通观众则能够从熟悉的街道中辨认出曾经发生过的历史。
照片由此获得了超出原始画面的信息。
![]()
从史料角度看,这本相册的意义也不止于照片数量多。
中国抗战史研究长期依赖档案、报刊、日记、口述记录和历史影像等多种资料。不同来源之间相互印证,才能尽可能还原事件的真实情况。
这批德国收藏的照片,提供了一个具有独特价值的观察角度。
拍摄者可能是当时居住在广州的德国商人。根据奥斯卡公开介绍的相册线索,这名德国人曾在日军占领广州后不久离开中国,照片也因此得以保存下来。
如果这一来源判断得到进一步证实,那么这批影像还能够帮助研究者了解当时在广州的外国居民如何记录和观察战争。
当然,不能因为照片来自外国收藏,就认为它们天然具有绝对的客观性。
任何历史影像都有拍摄者的视角,也受到拍摄条件、记录目的和保存过程的影响。照片中的人物是谁,具体地点在哪里,拍摄时间是否准确,都需要经过独立核对。
真正严谨的历史研究,不会因为一件资料十分珍贵,就放弃对细节的考察。
恰恰相反,资料越是重要,越需要认真辨别。
这365张照片的价值,还在于它们能够与其他历史材料形成相互印证。
例如,照片中的建筑损毁情况,可以与当年的城市地图进行比对;居民避难的场景,可以与地方档案和相关口述资料进行参照;日军进入广州的影像,则可以与1938年10月的历史记录相互核实。
这样一来,相册就不再只是一个视觉资料集合,而是能够参与具体历史问题研究的重要材料。
至于标题中提到的马库斯,也有必要理解它所代表的背景。
![]()
战争记忆的保存,并不只依靠战争受害国的后代。不同国家的个人、研究机构和收藏者,都可能在历史资料的整理、保护与传递中发挥作用。
德国的奥斯卡·莱贝克便是其中一个具体案例。
他没有亲历1938年的广州空袭,也不是照片的拍摄者,却因为父亲留下的收藏,承担起了将这批资料交还给历史发生地的责任。
这里面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国籍差异,而是对历史材料的态度。
一件旧物如果只被当成家庭财产,它的价值可能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被遗忘;如果能够找到合适的研究机构,明确来源,完成整理,并向公众展示,它就有机会成为公共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当然,这个过程并不会因为一次捐赠而结束。
365张照片还需要进一步编目、辨认、保存和研究。每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人物身份、具体时间,以及拍摄者的真实经历,都可能成为后续研究的课题。
尤其是拍摄者身份,目前仍有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地方。相册上的德文便条提供了线索,却不能代替完整的身份档案。
这些细节值得继续追查。
从1938年到2025年,整整87年。一本相册辗转保存,最终回到了广州。它记录的并不只是建筑倒塌、街道受损和人员伤亡,更保存着一座城市在侵略战争中的真实遭遇。
而那位德国收藏者究竟是谁,他当年为什么冒险留下这些照片,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完成拍摄的,仍有许多问题等待研究人员寻找答案。
目前能够确认的是,365张照片已经进入中山大学博物馆的收藏体系,并于2025年8月26日随专题展览首次集中公开。
这场跨越87年的资料交接,也让一段曾经尘封在德国地下室里的广州历史,重新获得了清晰可见的影像记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