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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世界,矗立于坚实大地(艺海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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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刘慈欣

  在中国科幻文学的版图上,王晋康是一个难以绕过的坐标。他45岁才发表处女作,却以每年数篇的速度迅速崛起,十几次斩获银河奖,年逾古稀依旧笔耕不辍。他是中国科幻的开拓者,评论界称他为“科幻的大地”。

  王晋康进入科幻创作领域,偶然中蕴含着某种必然。他上世纪40年代生于河南南阳,经历了上山下乡,从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后在河南油田工作,主持研制的沙漠修井机底盘填补了国内空白,获部级科技开发奖。丰富的阅历为他储备了深厚的素养,科学情结与文学素养的双重积淀,使得他与科幻文学的相遇成为必然。

  “工程师—作家”的双重身份,深刻塑造了王晋康的创作方式。他从科学出发去推演世界,认为“科学是科幻的源文化”,并由此提出以科学体系、科学精神和科学理性作为科幻小说的创作思维,强调科学构思本身即科幻的美学来源。这一主张背后,是一种工程师式的信念:科幻应当像一座桥梁,从已知的科学原理出发,经由严密的逻辑推理,抵达一个令人惊叹的可能性世界。王晋康曾说,年轻的科幻作者是从未来看未来,中年科幻作者是从现实看未来,而他自己则是从历史看未来。这准确概括了王晋康的文学视角和创作理念,也使他的小说具有凝重而深刻的内涵。

  王晋康是一个能够站在一定高度,俯视科学和伦理道德冲突的科幻作家。他用独有的冷峻笔触,描绘人类在科学和道德两道悬崖构成的幽险峡谷中的艰难旅程,其作品也因此获得赞誉。像其他科幻作家一样,王晋康看到了传统伦理道德的历史局限性,在他的作品中,虽历尽重重磨难,付出沉重代价,科学总是最后的胜利者,读者会感到科学大潮涌动、其雷霆万钧之势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类人》中有一句话,“海狸建造的堤坝能阻挡人类的巨轮吗?”但另一方面,王晋康又深知科技之火如果不被小心控制,可能会烧毁一切。这种忧虑在他的作品中处处显现出来。这建立在他对历史和文化的深刻认识上,这种认识正是我所缺少的,也使其作品在新生代科幻中具有更深的内涵。

  王晋康的叙事风格有阿西莫夫的特点:摈弃华丽的修饰,清晰、流畅、准确。但王晋康有许多阿西莫夫之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作品的现实风格和中国味道。科幻小说中的想象世界肯定不能与现实太近,否则就会失去其魅力甚至存在的意义,但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也不能太远,否则读者无法把握。创造想象世界如同发射一颗卫星,速度太小则坠回地面,速度太大则逃逸到虚空中。科幻的世界,只有找准其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平衡点,才真正具有生命力。而王晋康在这一点上做得尤为出色,作品中的世界矗立于坚实的大地之上,我们从现实一直向前走就能走进去,最后却经常触及哲学意义上遥远而空灵的时空。这与西方科幻那种抓着读者的头发、一下把他扔入陌生异域的手法完全不同,也使作品对中国读者具有更好的可读性。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王晋康的创作代表了中国科幻文学从“引进”到“扎根”的关键转折。他既不是简单地模仿西方科幻的叙事模式,也不是刻意地标举“中国性”,而是以自己真实的生命经验和知识结构,去想象人类的共同未来。他晚近的长篇《行歌三叠》以人工智能为主题,探讨的仍然是自由意志和人类主体性这些经典科幻命题,但其塑造的“大妈妈”形象和贯注的民胞物与、乐观知命的文化精神,则为世界科幻提供了一种具有东方参照意义的叙事可能。

  回到王晋康本人对自己的定位,他曾说,“一个国家的文学家不能都沉迷于过去,因为只会向后看的民族不会有未来。”这句话朴素却有力,道出了他选择科幻的理由,也道出了他作为工程师出身的作家对文学功能的独特理解。在他的小说中,科学推演是理性的种子,人文关怀是悲悯的土壤,二者共同生长出一片独特的叙事森林。它更接近大地,更能让人感受到脚下的泥土和头顶的星空。在中国科幻从边缘走向中心的漫长旅程中,王晋康所播下的那些根植于大地的科幻种子,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生根发芽。

  (作者为科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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