疱疹折腾我两年,花了两万,最后一百多块钱的东西解决了。
这话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是真的。
我姓何,叫何秀兰,五十二岁,在县医院后面的商贸城租了个小铺子,卖童装。铺子不大,十来平,一进门地上就堆着货,我坐在柜台后头,一天到晚看人进进出出。
二〇二一年秋天,我腰上起了几个小水泡,一开始痒,后来疼。疼起来不像一般的疼,是那种钻的,火辣辣的,白天还好一点,晚上躺下了,就跟有人拿针在我后腰上一针一针地挑。
我头几天没当回事。我从年轻时候起就皮实,感冒都不吃药,熬一熬就过去。我以为是什么虫子咬的,抹了点风油精。
第三天,那几个水泡连成了一小片,红通通一条,顺着腰往旁边跑。
我男人周大山说,你这不对,赶紧去医院。
我说,一片疹子,去医院干吗。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趴在床上,我男人给我扇了一扇子。我说,去就去吧。
县医院皮肤科的一个值班大夫,看了两眼,说,带状疱疹。
我听都没听过这四个字。
他说,就是“缠腰龙”。
这个词我知道。我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头得过,人家说这个病绕腰一圈就死人。
我当时腿都软了,问大夫,是不是真的绕一圈就死。
大夫笑了一下说,没那回事,那是老说法。不过这个病得赶紧治,超过七十二小时,后遗神经痛的概率就高了。
他给我开了药,抗病毒的,止痛的,还有营养神经的,一小袋子,三百多。还给我开了外抹的药膏。
我吃了十来天,水泡瘪下去了,结痂了,掉了。我心里想,没事了,不过一场疹子。
结果,那才是开始。
疹子下去了,疼没下去,反而更凶。
那种疼没法描述。皮肤看着好好的,平平整整,可一碰就疼,穿衣服都疼,被单擦一下都疼。晚上睡觉,我拿个纸箱子立在床边,把被子搭在箱子上,不叫被子贴身。
我那时才知道这病有个名儿,叫“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
我又去了县医院。大夫说,这个只能慢慢养,给你开点加巴喷丁。
那个药我吃了,吃了人昏沉,脑子不清,走路打晃,我一个卖衣服的,账都算不清。我吃了半个月,不敢吃了。
那两年,我什么都试过。
有人给我介绍中医,我去扎针,扎了二十多次,扎得我腰上全是青的。有人给我介绍理疗,烤电,一次八十,烤了两个月。有人介绍推拿的,说揉一揉血脉通了就好了,那个师傅挺实在,揉了两回跟我说,姨,你这个不是肌肉的毛病,我这手艺治不了。
我买过一张什么“神经修复贴”,一盒三百八,说贴三个月能好。贴了俩月,一点动静没有。我还买过一个什么磁场治疗仪,一千多块,说是能调节神经。那个东西现在还在我家柜子顶上落灰。
我后来又去了市里一家大医院,挂了个专家号,一百五。那个专家看了两分钟,说,这个病过了三个月就没特效药了,只能靠养,别乱花钱。
我说,那得养到什么时候。
他说,有的人半年,有的人两年,有的人一辈子。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那个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我那时候心里真的凉了。
我算了算两年的账:吃药、打针、扎针、烤电、贴膏药、买那个治疗仪,加上跑医院的挂号费、车费,两万出头。
我这两年,晚上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我脾气也变了。我以前爱说爱笑,那两年我回家就想躺着,我男人一句话说不对,我就想发火。我闺女那会儿高三,我连她家长会都没去开。
二〇二三年冬天,我一个远房表姐来我这儿买衣服,看见我腰上贴着膏药,问起来。
我就跟她说了。
她听完,说,我认识一个退休的大夫,在城郊那边,姓贾,早年在部队医院干过。你去看看,他看病不贵。
我那时候已经不太信了。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就去了。
那个老大夫七十六,说话慢,屋子里有一股药味。他没看我的腰,先问我: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心里烦不烦。
我一股脑地说了。
他听完,说,你这个不是光靠药能治的。
我说,那是靠什么。
他说,靠你自己。
他给我写了张纸条,写着三个东西:一个是维生素B1,一个是甲钴胺,一个是加巴喷丁,但是加巴喷丁的量减到很小。这三样加起来,一个月一百来块。
我当时就愣了,说,就这个?
他说,就这个。
他又说,我跟你说三句话,你回去记着。
第一,这病已经从急性期熬过去了,你现在这个疼,坏的是神经,不是皮肤。神经长得慢,一年两年都有,你急也没用。你得给它时间。
第二,你心里那个“什么时候能好”,才是最折磨你的。你每天一睁眼就找这个疼,越找越疼。你得干点别的,白天把自己弄累了,晚上才睡得着。
第三,别再乱花钱了。他说,你花的那两万,不是治病的钱,是心里慌的钱。慌的时候人就想买一个“有用的东西”,那些膏药、那个仪器,一个都治不了你这个病。
我拿着那张纸条出来,心里又信又不信。
可我还是照他说的吃了。三样药,一个月一百一十几块。我把别的全停了。
我还真开始干别的了。我把铺子那扇窗子擦干净,早上早去半个钟头,在门口那条街上走一圈。晚上我男人拉着我去公园,我走不动也走,一步一步挪。
我最开始那一个月,还是疼。可我不管它,我该走路走路,该算账算账。
三个月过去,有一天晚上我躺下,忽然觉出来——腰上那块地方,好像没那么烫了。
到了二〇二四年春天,那个疼就跟退潮似的,一点点往下走。我不用搭纸箱子了。到了六月,我基本不吃那个加巴喷丁了。
现在我早就好了。阴天的时候,腰上那块地方还有点发麻,可那是另一种感觉,不疼了。
我后来又去那个老大夫那儿,给他带了点东西。我说,贾大夫,我两万块没治好,你那一百块钱的药就好了。
他摆摆手,说,不是我的药治好的,是你自己不折腾了。
他说,你这病,过了三个月,药的作用就越来越小,剩下的是养。你一折腾,天天想着它,它就在那儿招手。你一忙别的,它自己就走远了。
我坐在他那儿,想了半天。
我这两年,最怕的就是“没法治”这三个字。我一听到这个,我心里就急。人一急,就往骗子那儿走。那些卖膏药的,卖仪器的,他们卖的不是治病的办法,卖的是个“我在治”的感觉。
我这人就这么一步步花掉两万的。
现在我这铺子生意还行,我早上照常走一圈,晚上陪着我男人在公园转两圈。去年我闺女考上了大学,我去了她的开学典礼。
有人问我这个病怎么治的,我就把那张纸条上记下的三句话说给人家听。
我说,别慌,别乱花钱,别天天盯着它。
这三句话,要是早点有人跟我说,我这两万块就省下来了。可人就是这样,别人跟你说的,你不听,非得自己拿钱、拿疼换出来,才能记住。
那两万块,我当学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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