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承认在男同事家里过夜,主动提出离婚,我平静签字:二十多天之后她出轨丑闻曝光,公司倒闭,整个人的人生彻底垮掉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在客厅给女儿朵朵检查数学作业,她把七乘八等于四十八改成了五十六,我刚拿橡皮擦掉,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说她今晚不回来了,在同事家凑合一宿。我把橡皮搁在作业本上,回了个“行”,又补了一句“明天朵朵的家长会你去不去”。那头过了三分钟才回过来:你去吧。
朵朵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铅笔盒,口水洇湿了半页草稿纸。我抱她回屋的时候,周敏那个“你去吧”还亮在屏幕上。这在以前不算什么,她做销售,陪客户吃饭到半夜、在同事家沙发上歪一宿的事有过两回,第二天一早准回来,手里还拎着楼下的豆浆油条。但那天夜里我醒了两次,第二次是凌晨三点四十,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下,是她那条消息被什么推送顶了上来,头像是她去年在海边拍的,晒得鼻尖发红。
第二天早晨七点一刻,我煮了挂面,给朵朵碗底卧了个鸡蛋,她妈那份也下了,多搁了一把青菜。面捞出来过了凉水又放回锅里温着,等到八点二十,锅底那点水都熬干了,周敏没回来。我把她的面倒进自己碗里,吃了一半,另一半喂了垃圾桶,然后收拾朵朵的书包送她上学。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班主任点名点到周敏的时候我举了手,她问孩子妈妈呢,我说忙。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的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那眼神我认得,楼道里遇上邻居出了什么事,大家就是那样看的,挂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散会以后我在校门口等朵朵,那灰夹克凑过来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了,嘬两口,眼望着马路说:“你们家那口子,是在宏远科技跑业务吧?”我说是。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灰:“宏远的老板,姓孙那个,前阵子不是换了辆保时捷嘛。”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问。
老周是宏远的仓库管理员,跟我住同一个小区,他媳妇在楼下开了个菜鸟驿站。那天傍晚我去取快递,老周正蹲在驿站门口拆一个纸箱,拿美工刀一下一下划胶带。我报手机尾号,他媳妇翻架子,老周抬起头,刀尖还对着纸箱:“哎,你家周敏今儿没来上班,孙总那边没提,我寻思着是不是请假了。”我说不太清楚。他媳妇把快递递给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就你嘴碎。”老周嘿嘿一乐:“碎啥,我这不是关系人家嘛。”
我抱着快递往回走,纸箱棱角硌着小臂,里面是朵朵的练字帖。走到单元门口,我站住了,因为想起来周敏上次说加班是星期三,那天她回来时身上有股烟味,她平时不抽烟,说嗓子受不了。她那件灰蓝色羽绒服的左肩头,蹭了一小块油渍,我问是啥,她说客户吃饭溅的。我也没多想。
第二天是周六,朵朵去她姥姥家。周敏中午回来的,进门先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沙发那头擦头发。我在阳台修朵朵的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她隔着玻璃拉门看了我一会儿,说:“李建,咱俩得谈谈。”
我拿抹布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抹,抹到小拇指的时候我说:“你说。”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声音不高:“我昨晚在孙兆林那儿住的。”
孙兆林,宏远的老板,就是老周说的那个换保时捷的。
我低头把抹布叠了两折,黑油印在布面上洇开一块。问:“就你俩?”
她没躲:“就我俩。”
阳台外面有收废品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远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今年夏天。我又问朵朵知不知道,她说不知道。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缺了口的杯子——那是她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杯,盖子拧不严,我拿生料带在螺纹上缠了两圈,一直没换新的。
“李建,咱离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动作,往上一提又压下去,跟她每次做重大决定前一模一样,当年说买这套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靠在灶台边喝了半杯。灶台上还搁着昨晚熬的粥底子,锅沿结了层薄皮。我端着杯子出来,坐回她对面:“行。房子归你,朵朵跟我。存款一人一半,车你开走,那辆旧的给我。”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毛巾从脖子上滑下来,伸手接了一下没接住,掉在地板上。她弯腰去拾,头低着,声音闷闷的:“你不问为什么?”
“你刚才说了,今年夏天开始的。”我把杯子里剩的那点水倒进花盆,盆里那棵绿萝蔫了半边叶子,我顺手浸了浸土。“再问就是多问。”
她站起来,毛巾攥在手里绞着:“李建,你别这样,你要骂就骂,要动手出气也行,你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我把空杯子搁在鞋柜上,转身看她:“周敏,咱俩认识十二年,结婚九年。你选在周六中午说,是算好了朵朵不在家。你把话说在明面上,我不为难你。你要我骂你,那是给你台阶,我不给。”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防盗门外面有人上楼,脚步声噔噔噔从一楼窜到四楼,停了,是邻居老吴回来了,钥匙哗啦一响,门一开一关,楼道又静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老周家。他正在阳台上伺候那几盆辣椒,小铲子松土,听我把话说了个开头,铲子往花盆边上一搁,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李建,不是我马后炮,”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孙兆林那人,前年来的,一来就折腾,原来的老人走了一半。周敏是干得猛,可猛得有点过了。去年年会,孙兆林喝多了,搂着人肩膀一个个敬酒,到周敏那儿,手搁得不是地方,我当时瞅见了,心想回头提醒你一声,后来一忙给忘了。”
他媳妇从屋里探出头喊他吃饭,看见我在,把话咽回去了,还是老周摆摆手:“没事,李建知道了。”他媳妇把围裙带子一圈圈缠在手指头上,低声说了句:“那孙兆林不是好东西,周敏可惜了。”
我下楼的时候,老周追出来,穿着拖鞋站在楼梯口,压着嗓门说:“哎,李建,宏远最近账上听说不太对,孙兆林成天往外跑,好些供应商堵门要钱。你让周敏留个心眼,别到头来给人背了锅。”
我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周一我去了一趟宏远科技,在人家公司隔壁的茶餐厅坐了半个钟头。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宏远那扇玻璃门,周敏以前就是从那扇门进进出出,每天来回两趟。十点一刻,孙兆林从里面出来,三十七八的年纪,穿一件黑羽绒马甲,头发抹得油光光的,站在门口打电话,来回走,拿脚尖踢台阶上的石子。过了几分钟,周敏也出来了,手里夹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他,他说了句什么,她抬脚往东走了,他往西。两个人走之前谁都没多看谁一眼,像刚开完会的上下级。
我那天下午给周敏发了条信息,让她抽空回来把协议书签了。她回得很快:明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她到家,朵朵已经睡了。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摊在餐桌上,一式两份,旁边搁了支黑色签字笔。她坐下来从头翻到尾,翻到财产分割那页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签了。我也签了。两个人分头去民政局预约,排到了下周三。
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从衣柜里往外抱衣服。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背对着我,说:“李建,我对不住你。孙兆林跟我讲,他那边过完年就离婚,让我先走一步。我信了。”
我“嗯”了一声。她手上一停,回过头:“你就没啥要问的?”
“你刚才说了,你信了。我琢磨琢磨这事。”
她抱起一摞毛衣塞进行李箱,拉链拉了两回没拉上,我过去帮她摁住箱盖,一使劲,拉上了。她直起腰,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我也没递纸。
接下来那几天,我照常送朵朵上学,照常去汽修厂上班。我是修底盘的,趴在车底下拧螺丝,一天钻出钻进几十回,手背上的油泥拿洗衣粉才能搓掉。同事们没人知道我家里的事,我也懒得说。星期四中午,汽修厂隔壁小卖部的老赵来串门,说宏远科技门口围了一帮人,拉横幅要账,警察都去了。我蹲在地上给一辆朗逸换刹车片,手里的活没停,耳朵听着。老赵点了根烟:“听说那个姓孙的老板,拿公司的钱在外头养人,还挪了货款去填他自己的窟窿,财务扛不住跑路了。”
下周三民政局门口,周敏迟到了二十分钟。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棉袄扣子扣歪了一颗。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脚底软了一下,差点绊在路牙子上。我扶了她一把,她胳膊绷得梆硬。
办完手续出来,她站台阶上没动,风把她马尾吹散了,她拿手拢了拢:“李建,宏远那边,最近有点乱。孙兆林让我拿个人名义帮他签了批采购单,我签了。现在供应商追着我要。”
我看着她。她的新手机——上礼拜还炫耀说是孙兆林送的——屏幕裂了个角,她拿透明胶粘着。
“欠多少?”
“二十几万。货款。”
我把兜里那张刚领的离婚回执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拉上拉链:“这事你得跟老周打听打听,他仓库那边经手过这些单子。再就是,找个律师问清楚,你签的字,公司倒了你要担多少。”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软话,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钻进出租车走了。
我回到家,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用我手机看动画片。我进厨房下了一碗挂面,还是卧鸡蛋、搁青菜,端出来坐她旁边吃。朵朵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出差了,过阵子回来。她“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我吃完面,把碗搁在地上,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电话。刚要拨,屏幕上先跳出一条微信——是周敏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宏远科技玻璃门上贴的封条,底下跟了一行字:“李建,孙兆林跑了。他老婆孩子上礼拜就去了国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封条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纸,是法院的公告,字太小看不清,但大红公章像一只戳在门上的眼睛。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面汤的热气早散干净了,碗底剩的那口汤凝了一层油皮。朵朵拿手捅我胳膊:“爸,这集演完了,再看一集行不行。”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老周发了条信息:明天中午我找你一趟。然后扭头跟朵朵说:“再看一集,看完写字帖。”
她嗯了一声,往我身上一靠,脑袋正好顶在我肋骨上。我伸手把碗端起来,走进厨房,路过冰箱的时候听见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门侧边那道胶条又该换了,我拿手按了按,它自己弹回去,缝里透着一点凉气。
第二天中午我骑电动车去老周家,他媳妇开的门,围裙上沾着面粉,说老周在仓库那边没回来,出事了,宏远的货全冻着,供应商把仓库门堵了,老周在里面守了一宿。我调头往工业园赶,路上风硬,灌进领口,手指头攥车把攥得发僵。
仓库铁皮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白炽灯,老周坐在一摞纸箱上,手里捏半个冷馒头,看见我进来,往下出溜了一截,鞋跟磕在纸箱棱上。“来了。”他把馒头搁在膝盖上,从屁股底下摸出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口拿回形针别着。“你先看这个,周敏签过的单子,我这儿留了底。”
我抽出里头一沓复印纸,最上头一张是采购合同,金额十八万七,乙方签字栏里周敏两个字写得飞快,跟她平时签快递单一个笔迹。底下压着三张对账单,金额越打越大,最后一张是三十一万。老周咽了口馒头,腮帮子鼓起一块:“孙兆林拿这些单子去银行做的保理,钱到手就转走了,现在银行追的是签字人。”
我把纸按原样塞回去,问:“仓库里还有多少没发出去的货?”
“六成。供应商要拉走抵账,我不让,锁着。”他拍拍屁股底下的纸箱,“孙兆林欠我四个月工资,我也得有个说法。”
从仓库出来我给周敏打电话,响到第五声她才接,那头乱得很,有人拍桌子,还有小孩哭。她压着嗓子说在派出所做笔录,孙兆林的老婆从国外回来了,正闹呢。我说你做完笔录来我这一趟,把单子都带上。她顿了一下:“李建,我现在这样,你还管?”
“不是管你。朵朵她妈摊上官司,朵朵脸上也不好看。”
她没吭声,电话里听见有人喊周敏的名字,她应了一嗓子,回来跟我说:“晚上七点我去你家。”挂了。
七点二十她才到,比约定晚了二十分钟,进门先在玄关站了半分钟,眼睛扫了一圈——沙发套我换了,原来那个起球的罩子收起来了,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布面。她没换鞋,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合同、转账截图、她和孙兆林的聊天记录打印件,一张一张摊在餐桌上。“李建,孙兆林跑之前跟我讲,这些单子都是走正常流程,他老婆签字担保的。我信了。现在他老婆说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她在国外带孩子,担保书上的签字不是她写的。”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聊天记录里孙兆林说话带着亲昵的口气,管她叫“敏敏”,说“过完年咱俩光明正大”。我把那张纸翻个面扣在桌上,问她:“他跟你说离婚,说了几回?有书面没有?”
她摇头。
“他给你转过钱没有?大额的。”
“两回。一回五万,一回八万。他说是奖金,走的是他私人账户。”
“转账备注写了什么?”
她翻手机翻了两分钟,把屏幕怼到我眼前,两笔转账的备注都是空白。我让她把这两笔钱先别动,一分也别花。
正说着,门锁响,是我妈拿钥匙开的。她每周三来给朵朵送包子,今天提前了。我妈进门看见周敏坐在餐桌前,愣了两秒,把手里那兜冻包子往鞋柜上一搁,塑料袋底渗出一圈水汽。她没看周敏,冲我说:“楼下王婶跟我讲,菜鸟驿站老周媳妇到处跟人说,周敏给人当小三还倒贴钱。我寻思着得上来问问你,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周敏站起来叫了声“妈”,我妈手一抬:“别叫妈。离婚证都领了,你叫我阿姨吧。”她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说完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出来坐到朵朵的小板凳上,膝盖顶到胸口,就那么坐着。
周敏站了半分钟,把文件袋收好,跟我说明天去律师事务所,她们销售部有三个人被孙兆林用同样的法子签过单子,准备一起请律师。我说你去,该问的问清楚,签字之前拿给我看一眼。她点点头,跟我妈说了句“阿姨保重”,开门走了。
我妈等门关上才说话,嗓子有点哑:“我早看她不对劲,过年那阵儿她来家里吃饭,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一亮她就翻过来,跟做贼似的。我不说,是怕朵朵听见。”她拿起那兜包子往冰箱里塞,手有点抖,塞到第三层格子的时候停住,背对着我:“李建,你媳妇这事,居委会刘大姐前天在菜市场碰见我,问得可仔细了。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替她跑前跑后?”
我把文件袋收进电视柜抽屉,跟朵朵的疫苗本摞在一起。“妈,她签了字,那签字就有法律效力。她现在要是倒了,债主追到她头上,朵朵往后听见的闲话比现在难听十倍。我帮她把账理清楚,让她自己去还,一码归一码。”
我妈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手上沾着包子底下的油:“你这话在理。但你得答应我一条——钱,一分不能从你兜里出。”
“不出。”
第二个星期,事情往宽处走了。周敏她们三个凑钱请了个姓方的律师,方律师看完材料说担保书签名有伪造嫌疑,能申请笔迹鉴定,但得先凑两万鉴定费。另外两个同事一个说拿不出,一个说回家商量,商量三天回来变了卦,说她老公不让掺和,被孙兆林骗了自认倒霉。周敏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背景是公交车的报站声,她声音飘着,说到最后突然来了一句:“李建,我原来觉得孙兆林是贵人,现在才明白,我就是他手里的一张单子,签完字就能扔。”
车厢报站报的是“建设路”,那是我们刚结婚租房子住的地方。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鉴定费两万,我借你。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她那边静了几秒,公交车门嗤的一声开了,风灌进来,她说:“打。”
欠条是周末她来家里写的,用的朵朵的作业本,撕了半页。我让她在背面把借款日期、金额、还款期限写清楚,她一笔一划写,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从自己钱包里数出两百块钱搁在桌上:“先还这些。我上周把那个新手机卖了,旧手机修了修接着用。”我看了一眼那部旧手机,还是两年前我给她买的,屏右下角磕了个豁口。
方律师那边动作快,鉴定申请递上去,法院立了案。与此同时,老周给我透了第二层底。那天我帮他去库房盘货,两个人搬纸箱搬了一下午,傍晚蹲在仓库门口喝罐装啤酒,老周拿手抹了一把嘴:“李建,我跟你讲个事。孙兆林这人来宏远之前,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干过,也是干了一年多,欠了一屁股债跑的路。那个公司的会计后来跳槽到我们这片的税务所当协管员,姓吴,女的,前些天她来找我打听宏远的事,说孙兆林的套路一模一样——先拉人签单,再拿单子去融资,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她说她手里有当年那家公司的材料,愿意给你留一份。”
我把啤酒罐捏得咔一声响。“她为啥愿意给?”
“她说当年那家公司有个跟她一块干的小出纳,被孙兆林哄着签了三十万,最后自己还债还了三年,婚都离了。吴协管说她当时没敢吱声,这事搁心里好几年。”
那天下班我特意绕去税务所,吴协管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前先往门外看了一眼。“这些是复印件,你拿好。”她把一个信封递给我,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是当年那家公司的年会合影,前排靠边站着一个年轻女的,脸圆圆的,笑得眼睛弯起来。“这就是那个出纳,姓陈,现在在城东一家超市做收银。她要是肯出来作证,孙兆林这人的底就兜不住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个手机号。回去路上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会儿,进去买了一袋盐。收银台排了三个人,最边上那个通道的收银员就是照片上那张脸,只是老了,眼睛没那么弯了。她刷完我的盐扫码,说了句“会员卡有没有”,我摇头。她撕小票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虎口贴了块创可贴。
过了三天,我带着吴协管给的材料去找方律师。方律师翻到一半抬起头:“这要是属实,孙兆林涉嫌合同诈骗,不止周敏一个受害人。你让周敏把材料准备好,我再报一次案。”他顿了顿,拿笔杆敲了敲桌面:“还有个事,你回去跟周敏说。她和孙兆林的事,公司那边有人拍了照片,现在在供应商群里传。你要有个准备。”
我回到家,把材料锁进抽屉,坐在沙发上给周敏发了条信息,让她抽空来一趟。她半夜十一点才回:明天中午。
第二天中午她到的时候,黑眼圈重得遮不住,坐下就说:“李建,群里那些照片,我看见了。传照片的是财务室那个小崔,她跟孙兆林有一腿,孙兆林跑了,她就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说自己的事,“我认。照片是真的,我做的事也是真的,该我受的我受。”
我给她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然后拉开抽屉,把吴协管的材料推过去。她一页一页看,看到姓陈的出纳那段,手指头停在纸面上,指甲掐进去留下个月牙印。看完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落泪:“李建,孙兆林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跟当年哄那个出纳的一模一样?”
“你自己看材料。”
她把材料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压了足有半分钟。“那年夏天,”她开口,声音发涩,“他让我陪他去见客户,吃完饭说晚了别回了,开个房凑合一夜。我说不好,他说他睡地上。那天晚上他在地上躺了半小时,说地上凉,我让他上床了。后来……”她停住,“后来他说他老婆不理他,说过完年就离,说我是他遇着的最懂事的。李建,我当时真觉得,我遇着贵人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茶几上那个缺口杯子,那是她以前用的保温杯,离婚那天她没带走,我拿它当了三个月的茶杯。内胆结了一圈茶垢,盖子还是拧不严。
“周敏,”我把杯子拿起来,拧了拧盖子,又放下,“这事我本来不想管。你现在签的字、欠的债、照片,都跟我没关系了。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孙兆林骗的不止你一个,姓陈的当年也信过,信完了自己还了三年债。你可以认栽,也可以跟她们一块把这事掰扯清楚。你选哪个,我都帮到底。前提是你别再跟我说你遇着贵人这种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杯子拿过去,拇指摩挲着缺口,半天说了句:“掰扯清楚。”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城东那家超市,在收银台旁边站到姓陈的下班。两个人站在超市后门的垃圾桶旁边聊了四十多分钟,陈出纳起先摆手不干,说丢不起那人,后来周敏把自己那两张转账截图翻给她看,她盯着看了好一阵,说了句:“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奖金。”第二天陈出纳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材料递上去的第十天,方律师通知周敏去补笔录。同一天,宏远科技正式申请破产清算,孙兆林名列失信名单。老周给我发信息,说仓库的货法院贴了封条,他工资排进了清算顺序,排在银行后头,能拿回来多少不好说。我回他:排着吧,总比没有强。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个礼拜五。我妈接朵朵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周敏以前部门的经理老婆,那女的拉着我妈絮叨了十来分钟,说周敏当初进宏远是走了孙兆林的后门,又说销售部有传言,孙兆林给周敏的八万块钱是拿公司的货款付的,等于周敏花的钱是供应商的血汗钱。我妈回来把话学给我听,说完把手里的韭菜往水池里一搁:“李建,外头这么说,你让朵朵听见怎么办?”
我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土,把蔫了的半边叶子剪掉。“妈,传话的嘴堵不住。周敏那两笔钱在卡里冻着,法院迟早查清楚是奖金还是货款。查清楚之前,朵朵这边你多接几趟,别让她在门口听人议论。”
我妈没再说什么,她走进厨房开始剁韭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剁到一半隔着门说了句:“你爸当年在厂里被人冤过一回,也是这么着,家里外头两头受气。后来查清了,冤他的那人调走了,可你爸落下了个动不动就胃疼的毛病。”她顿了顿,“你这事要办,就办利索,别拖成胃病。”
礼拜一我去汽修厂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凑过来,手里捏着两根火腿肠,递给我一根:“李建,你们家那摊事我在网上看见了,有人把孙兆林和周敏的照片贴本地论坛了,底下骂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啊,那帮人就是闲的。”
我咬了口火腿肠,淀粉味发腻。“不往心里去。”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走开了。我坐在轮胎摞上,把剩下半根火腿肠吃完,掏出手机翻了翻论坛。帖子还在,底下跟了两百多条,有骂孙兆林的,有骂周敏的,还有顺带咒朵朵的。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给人换轮胎。扳手卡在螺丝上使了把劲,螺丝松了半圈,我胳膊上的筋绷起来,又落回去。
晚上我去学校接朵朵,特意早了十分钟。她出校门看见我,书包甩在肩上,跑过来拽我的手:“爸,我们班刘一诺说你在网上被人骂了,骂得可难听了。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蹲下来给她拉书包拉链,拉链卡住一小截,我拿指甲挑开。“你跟刘一诺吵什么了?”
“我跟她说,我爸没做错事,网上的人瞎说的。”
我拉好拉链,站起来拍了拍她后脑勺。天有点凉,她鼻尖冻得红红的,仰头看我,那眼神跟周敏当年看新房样板间的时候一个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带拐弯的。
“朵朵,”我牵着她往家走,“你妈做错了事,别人骂她,这没法拦。可你得记住,你妈做错的事,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往后谁再拿网上那些话跟你说事,你就告诉他,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不劳他操心。”
她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仰头:“那妈妈还回来吗?”
“回来也不会住家里了。她想见你,提前打电话,我送你过去。”
她低头踢了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下水道篦子缝里。“行吧。”她说。过了十来步,她又开口,声音低下去:“爸,其实我早就觉得妈妈不对劲了。她以前接我放学老看手机,后来她干脆就不接了。”
我攥紧她的手,没接话。
隔了几天,周敏把陈出纳和周敏自己的两份材料正式递给了经侦。方律师跟我说,立案应该快了。周敏在电话里另外提了一句,说陈出纳同意出来指证,但有个条件——不跟周敏同框,不一块儿接受采访,两个人各走各的程序。我听完笑了一声,这要求不过分,受过一回伤的人都这脾气。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材料看到十二点,朵朵早睡了。电视柜抽屉里那张欠条压在最底下,周敏那两百块钱我夹在欠条里没动。我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手指头碰着那个缺了口的保温杯,拿起来看了看,杯底还剩一点上次喝的凉白开。我把水倒了,把杯子搁回原处,盖子还是拧不严,歪着。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想去年夏天她那些晚归的夜里,想她说的“过完年就离”,想那个姓陈的出纳还了三年债、离了婚,如今在超市收银,虎口上贴创可贴。想孙兆林那辆保时捷,想财务室的小崔把照片群发出去时候是什么表情。想了半个钟头,我起身洗了把脸,上床睡觉。
第二天我给周敏发了条信息,让她把所有跟孙兆林的聊天记录原封不动导出来存一份,手机别扔,别刷机。她回:已经导了。又补一句:李建,方律师说我这案子能赢,但赢完我也什么都没了。公司没了,脸也没了。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一阵,回她:脸是自己挣回来的,不是别人给的。钱你慢慢还,朵朵这边你照常来看,别空着手来,带袋水果,她喜欢吃砂糖橘。
那头过了五六分钟,回过来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新土换了十来天,蔫掉的那半边没缓过来,但另外半边抽了两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贴着花盆边沿往外探。楼下菜鸟驿站又热闹起来,老周媳妇在指挥人搬纸箱,老周蹲在旁边撕胶带,抬头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美工刀,算是打了招呼。
付费卡点
经侦立案的通知是二月底下来的。方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周敏和陈出纳的笔录都通过了,孙兆林的案子从合同纠纷转成了涉嫌诈骗,人虽然还在境外,但边控手续已经办了,他那本护照也废了。我挂了电话,站在汽修厂门口抽了半根烟,烟是问老赵要的,我平时不抽,那半根抽到一半呛了一口,把剩下半截摁灭在墙根底下。
周敏那天晚上过来看朵朵,拎了一袋砂糖橘,塑料袋底磨得发白,橘子在里头滚来滚去。朵朵接过去就往屋里跑,扒开一个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下巴淌。周敏站在门口没进来,问我方律师怎么说。我说立案了,你照常上班,法院那边随传随到,别躲。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这个月先还这些,”她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头比上回见着细了一圈,“汽修厂效益咋样?”
“还那样,饿不着。”
她嗯了一声,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朵朵正蹲在茶几边上剥第二个橘子,橘子皮摊了一地。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朝里头喊了一嗓子:“朵朵,妈走了,下礼拜再来。”朵朵嘴里塞着橘子应了一声,没起身。
周敏走了以后,我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跟上次那两百搁一块儿,又夹进欠条里。朵朵凑过来问我妈为啥每次来都给你钱。我说那是她欠我的。朵朵想了想,问:“她欠你多少钱?”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打听,吃完橘子把皮拾了扔垃圾桶,你妈下礼拜来要是踩着橘子皮滑一跤,咱俩都得挨说。
三月初,老周那头有了结果。法院清算下来,宏远仓库那批货拍卖了,扣除银行和供应商的优先受偿,轮到工人工资的时候只剩了个零头,老周四个月工资拿回来不到六千。他从驿站搬了两箱临期的方便面给我,我留了一箱,另一箱塞回他三轮车上,说你比我还难,拿回去自己吃。他蹲在三轮车边上没动弹,半天说了句:“李建,你说这孙兆林,图个啥?好好一个公司,几十号人吃饭,他说扔就扔了。”
我说他想图大的,等不及慢慢来。
老周拿袖子抹了把脸,三轮车把上挂着一塑料袋芹菜,叶子都蔫了,他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说:“我媳妇天天跟我念叨,让我把驿站盘出去回老家种地去。我琢磨着再干干,干不动再说。”
倒是菜鸟驿站的生意反倒比从前好了些。小区里头申通的件原先放隔壁超市,超市老板嫌占地儿,给涨了保管费,那一带的快递员全挪到老周媳妇这边来了。我有一回去取朵朵的快递,箱子比平时多了一倍,老周媳妇一边扫码一边说雇了个小妹帮忙,神情比前阵子松快了不少。
方律师那边跑得勤。孙兆林人虽然在国外,国内的公司壳子还在,法院冻结了他名下那辆保时捷和一套公寓,走拍卖程序。方律师说周敏她们几个的债权能分回多少不好讲,但孙兆林的老婆态度软下来了,托人递话想庭前和解,愿意拿自己名下的一部分存款替孙兆林还供应商的急账,条件是别把她列进被告。方律师问周敏是什么意思,周敏在电话里跟我念叨了半个钟头,最后我说你自己拿主意,你签的字你自己还,她拿钱你就接着,别跟她多掰扯。
周敏最终没要那笔钱。她在电话里跟方律师说,孙兆林老婆名下那些钱,本身就是从公司账上转到她妈账户再转出去的,要还就还到法院指定的账户,该怎么分怎么分,她不私下接。方律师把这话转给孙兆林老婆那边,那头据说愣了半天,没再递话。
从那天起,周敏变了个法子过日子。她原先那份销售经理的差事随宏远倒了,后来在一家做净水器的门店找着个店长的活儿,工资是原来的一半,底薪加提成,上班远,每天倒两趟公交。她来看朵朵的次数倒比从前密了,礼拜六下午来,来了就帮朵朵辅导功课,有时候晚了就在厨房帮着摘菜,摘完菜搁下就走,不在家吃饭。
我妈头一回撞见她摘菜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周敏把摘好的豆角搁在案板上,叫了声阿姨,我妈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等周敏走了,我妈出来看了看那盘豆角,摘得掐头去尾,一根一根码得齐整。我妈捏了一根看了看,没说话,第二天包饺子叫我给周敏送一饭盒去。我问她咋又改主意了。她说:“看她摘的那菜,不像糊弄日子的样子。送一盒饺子,两不相欠。”
朵朵那边倒是最省心的。她好像自个儿想明白了什么,有回吃饭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爸,我妈现在来接我,都不看手机了。她就在校门口站着,我一出来她就冲我摆手。”我扒了口饭,说那挺好。朵朵又说:“刘一诺她妈天天开车来接,还带奶茶。我妈就带俩橘子。”我说橘子挺好,你妈挣得少。朵朵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板着脸说:“我又没说要奶茶,我就说橘子挺好。”说完自个儿乐了,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到了四月中旬,事情有了个了结。法院那边判下来,孙兆林合同诈骗罪名成立,缺席判决,追缴违法所得,名下资产拍卖后按比例清偿。周敏那两张单子核下来,她个人要承担的连带责任比当初算的少了快一半,剩下的可以在两年内分期还。方律师说孙兆林老婆跟他离了婚,那套公寓拍卖完她带着孩子搬去了外省,临走前托方律师带了一句话给周敏,说对不住。
周敏把这句对不住转给我的时候,我们俩在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吃面。她点了碗牛肉面,我点了碗干拌,面汤上浮着葱花和辣油。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李建,你说她这句对不住,是替孙兆林说的,还是替她自己说的?”
我嚼着嘴里的面,辣味有点冲。“你猜她为啥挑这时候说?”
“因为判完了,她说出来也不亏了。”
“那不就得了。”我拿筷子指了指她碗里那几片牛肉,“吃面,凉了坨。”
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停住,把筷子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围裙是她从店里带回来的,上头印着净水器的牌子。“李建,我问你个事,你实实在在答我。”
“问。”
“这半年,你跑前跑后,为我这个事,你图啥?”
面馆里另外两桌,一桌是俩穿工装的在等面,一桌是领着小孩的老太太在掰蒜。我把嘴里的面咽干净,喝了口汤,搁下碗。“朵朵问我,妈妈为啥每次来都给你钱。我跟她说她妈欠我钱。其实我图的,是往后朵朵长大了,人家跟她说你妈当年给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她能说一句,那事我知道,我爸帮着弄明白的,没烂在里头。就图这个。”
她听完没吭声,拿筷子把碗里剩的几片牛肉一片片夹到我碗里,夹完了端起碗喝汤,喝完站起来走到前台把钱付了。回来坐下,她眼睛没红,也没说软话,就说了一句:“下个月我就能还够一半了。”
到了五月初,孙兆林在国外被当地警方扣了,引渡的事方律师说走程序要一阵子,但人跑不了了。消息传开那天,我下班路过驿站,老周媳妇正跟人念叨这事,嗓门比平时亮,看见我进来收住嘴,朝我竖了个大拇指。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半块西瓜,递给我一半:“李建,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瓜瓤沙甜。“钉了一半,剩下那半看法院怎么判。”
“判不判的,反正钱回不来多少了。”老周啃着瓜,拿后槽牙磨着瓜子,“不过听他倒这个霉,我这心里头,怎么说呢……”他想了半天,找了个词,“舒坦。”
我没接这个话,瓜吃完把皮扔他三轮车斗里,回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房贷每个二十号扣,朵朵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七,比上次涨了五分,家长会上班主任点了名表扬。我妈的膝盖疼又在阴天犯了,我给她买了个护膝,她嫌贵,戴了两天说暖和,也就不念叨了。
五月底的一天傍晚,我收拾电视柜抽屉找朵疫苗本,把里头东西全倒出来。欠条还在,周敏陆陆续续还了三千二,剩下的用圆珠笔划了道线,写着“余款一万六千八”。那张欠条底下压着那个缺了口的保温杯,我拿起来看了看,杯壁上那块茶垢洗不掉了,拿指甲抠了抠,掉下来一层薄皮。我拎着杯盖拧了拧,还是拧不严,螺纹上缠的那圈生料带早磨毛了。
正看着,手机响了,是周敏。
她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压得很低,那头有风声,像是在马路边上。“李建,孙兆林托人带话出来,说他想见我一面。他说有些事想当面跟我讲清楚。”
我捏着那个保温杯,杯身凉冰冰的。“你打算见?”
“我还没想好。方律师说见不见都行,他说孙兆林八成是想让咱们出个谅-解书,好减刑。”
“你自己怎么想的?”
那头静了几秒,有辆电动车从她旁边窜过去,喇叭响了一声。“我想见见,”她说,“我就想当面问问他,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第二天晚上,周敏把那身灰蓝色羽绒服翻出来套上了,就是当初蹭了油渍那件,袖口磨得发亮,她拿湿布擦过,没擦干净。她让我跟着去,说万一谈崩了,旁边有个认识的人。我说行,我不进去,我在外头等着。
见面的地方定在城西一家饺子馆,孙兆林取保候审出来,这是他一个亲戚开的店。我送周敏到门口就站住了,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孙兆林坐在靠里的卡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剃短了,脸比从前见过的照片上瘦了整整一圈,下巴颏都尖了。
周敏进去坐下,我就在门外头台阶上蹲着。台阶旁边搁了个泔水桶,半桶面汤,上头的油花子在路灯底下晃。里头说话声听不大清,只偶尔飘出来几句,孙兆林语速快,急急的,周敏声音低,一句顶一句。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我看见孙兆林往前探了探身子,手伸过去想够周敏搁在桌上的手,周敏把手往回一收,搁到膝盖上。孙兆林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两三秒,自己缩回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周敏站起来,拎包往外走,孙兆林也站起来,嘴上还在说什么,追到卡座边上,没敢再往前。周敏推门出来,脸绷得平平的,走到我跟前才开口:“走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回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孙兆林还杵在卡座旁边,弯着腰在收拾桌上两碗没动过的饺子。
“他跟我说对不起,”周敏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当初是真心的,说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说让我给他出个谅解书,他出去以后慢慢还我钱,还说他这辈子就认我这一个。”
“你怎么说的?”
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走了七八步才回我:“我说,孙兆林,你连自己都骗,还谈什么真心。你当初跟我说过完年离,跟陈出纳说她是奖金,你哪句话是真的?我问他,我这半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他脸白了,没接上话。我就站起来走了。”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手还插在兜里,肩膀塌下来一点。红灯读数往下跳,她忽然说了句:“李建,我进去之前还想过,他要是好好求我,我说不定心一软……”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求我的那几句,还不如他认认真真跟我说清楚,那八万块到底是怎么走的账。”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背影在人行道上被路灯拉得挺长,“李建,我跟他这事,从今往后,彻底翻篇了。”
我送她到公交站,看她上了车,车开走了我才往回走。路过那家兰州拉面馆,又走进去要了碗干拌面,坐下慢慢吃。面馆老板认得我了,端面过来的时候多搁了一小碟辣子,说天热了,吃点辣的开胃。我拌着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信息:明天朵朵学校搞亲子活动,你要是有空,过来一块儿参加。她回得很快:几点?我穿工作服去行不行?我一边拌面一边打字:行,朵朵不嫌你。
亲子活动那天是礼拜六,学校操场上摆了一排小桌子,家长跟孩子一块儿包饺子。周敏真穿着净水器店的工作服来了,蓝底白字,袖口上还别着个工牌。朵朵起先有点别扭,往我这边靠,包了两个饺子以后就放开了,指挥她妈把馅儿搁多了,又嫌她妈捏的褶子不好看。周敏也不恼,拿筷子把多的馅儿拨回盆里,照着朵朵的样子重新捏了一遍。
旁边刘一诺她妈凑过来跟我搭话,说哎李建,你媳妇回来了?我说前妻,配合孩子活动。她哦了一声,眼神在我和周敏之间转了两个来回,没再深问。朵朵举着自个儿包的歪歪扭扭的饺子冲我喊:“爸!你看我这个,像不像个小元宝!”
我走过去看了看,说像,就是元宝躺倒了。周敏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好久没听见她这么笑了。活动结束,一人分了一袋饺子,周敏那袋塞给朵朵,说带回去给奶奶尝尝,朵朵说奶奶不吃韭菜,周敏说那给你爸吃。我拎着两袋饺子往家走,朵朵跟在我旁边,忽然拽了拽我袖子:“爸,今天我妈包的那个饺子,其实是我教她的。”
“那你教得挺好。”
“她还问我,你爸最近吃得好不好。”朵朵仰着头看我,日光底下眯着眼,“我跟她说,我爸天天吃面,都吃瘦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袋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隔着塑料袋能看见绿油油的。到家下了一锅,我妈吃了五六个,说馅调得咸淡正好。吃完她把碗一推,问我:“周敏包的?”
“嗯。”
我妈拿纸巾擦了擦嘴,想了半天,说了句:“她那个工作,累不累?”
“倒两趟公交,早出晚归。”
“你让她下回来家里吃,别老在门口站站就走。”我妈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就吃个饭。别的不算。”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站在阳台上透气。楼底下老周在关驿站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锁上,把三轮车推到楼后头。他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李建,下来喝瓶啤酒不?”我说下回吧,今儿刚吃完饺子,撑得慌。他嘿嘿一乐,推着车走了。
我把电视柜抽屉里那个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把里头积的灰倒了,拿开水烫了一遍。螺纹上的生料带早磨没了,我翻工具箱找了卷新的,重新缠了两圈,盖上盖子拧了拧,严实了。我把它搁回抽屉里,跟那张欠条并排放着。欠条上剩的钱不多了,按周敏那个还法,入秋前就能还清。
第二天一早闹钟照旧六点二十响,我把朵朵薅起来洗脸,锅里烧上水,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收废品的喇叭由远及近,跟每个早晨一样。朵朵含着满嘴牙膏沫问我今天几号。我说六月一号。她眼睛一亮,说今天过节,能不能不写字帖。我把鸡蛋打进锅里,说行,晚上带你上老周家驿站吃西瓜,他昨儿说进了俩麒麟瓜。
她欢呼一声蹦回卫生间去了。我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鸡蛋,蛋花散开,飘起来。阳台上的绿萝新抽的那两片叶子又窜高了一截,盆沿边上还冒了个小白芽,不知道是要开花还是又一片叶。我没管它,关了火,把挂面下进锅里。
水汽腾起来,糊了满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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