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山东老汉,姓赵,五十六岁那年,跟着儿子去了法国。
他儿子不是去旅游,是在那边读书读完了,留在里昂成了家。
儿媳妇是个法国姑娘,去年生了孙子,老伴过去帮着看孩子。老赵一个人守在山东老家,馒头店关了门,浑身闲得不得劲。
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也来一趟吧,看看孙子。老赵嘴上说,去啥去,一个糟老头子跑那么远干啥。挂了电话,他摸着那口蒸了半辈子馒头的大铁锅,扭头又给儿子回了电话,说,中,我去待一阵。
就这么着,老赵揣着两包行李上了飞机。他本来想带一袋面粉,儿子死活不让,说海关不让带,法国也有中国超市。他不放心,非把一小包干酵母塞在箱子夹层里,过安检被拦下来,人家让他掏出来看了大半天。
到了法国,老赵头一回知道啥叫倒时差。
半夜两点醒来,怎么也睡不着。老伴也醒了,俩人在床上躺着。老伴说,你听,连法国狗叫跟咱家都不一样。老赵说,胡扯,狗叫哪儿都一样。
他儿子住的那栋楼,楼下就是一条小街。街角有个小广场,逢周三周日上午出集市。老赵趴在窗户往下看,卖花的、卖菜的、卖奶酪的、卖旧书的,热热闹闹。他看了一阵,心里头痒痒。
头一回下楼,是儿媳妇带他去超市。老赵一进门就看见货架上摆着面粉,捡起一袋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面太细了,蒸馒头不行。儿媳妇听不懂,就笑。老赵比划了半天,做了个揉面的动作,她这才明白,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他就在儿子家的厨房里蒸了一锅馒头。
他蒸馒头有讲究,面和好了得醒够时辰,揉的时候用手背试面的软硬,多一圈少一圈,出来的口感都不一样。锅盖一掀,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热气往上顶,满屋子都是那种面香。
孙子刚学会走路,闻见香味就摇摇晃晃跑过来,踮着脚往锅边伸手。老赵掰了一小块,吹凉了塞进他手里。孙子捧在手里啃,啃得满脸都是面渣子,还冲他咧嘴笑。
老伴在旁边说,你这一蒸馒头,屋里跟回了老家似的。老赵没说话,笑了。
儿媳妇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大白馒头,好奇地拿了一个掰开,抹了点黄油尝了一口。她嚼了嚼,跟公公比划,意思是这个面有嚼头,挺好吃。老赵心里踏实了。
可他这人闲不住,光自己家里吃,哪吃得完那么多馒头。
他望着窗户外头那个集市,心里那个念头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他跟儿子说,我去集上卖点馒头吧。
儿子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说,爸,你知道法国人吃面包的,那面包硬得能敲桌子。你拿馒头去卖,人家当是面包还是石头?
老赵说,馒头是软的,不是石头。
儿子又劝,说这地方中国人少,没人认得你那白疙瘩。老赵不服气,认不认得,得让人尝尝才算数。
老伴也插了一句,你别去给儿子丢人了。
老赵没吭声。第二天一早,他自己把蒸好的馒头装进保温盒,搬了个小马扎,又让儿子在一张硬纸板上写了几个字。
儿子拗不过,写的是:Chinese steamed bun。下面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汉字,馒头。
老赵问,这啥意思?儿子说,这是告诉人家,这是中国的蒸面包。老赵说,行,面包就面包吧。
第一天,他就这么出摊了。
集市上正是早晨九十点钟的光景,人流最旺的时候。卖奶酪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卖鲜花的边上也有姑娘在挑。老赵找了个空地方,把折叠桌支起来,保温盒一打开,白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坐在小马扎上,等着。
有人路过,看一眼纸板,再看看馒头,脚步没停。又有人路过,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走过来,老赵赶紧站起身,指了指馒头,又指指自己的嘴,发出一个吃的声音。那女人看了看馒头,犹豫着伸出手,碰了一下,像碰一个不认识的物件,又收回手,推着车走了。
有个拄拐棍的老头,在他摊前站了半天,忽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法语。老赵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冲人家笑。老头摇了摇头,走了。
到了中午,太阳晒得人有点发晕,一个馒头也没卖出去。
老赵坐不住了,自己拿了个馒头啃。旁边卖奶酪的大姐看他一眼,递过来一杯水。老赵接过来,冲她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大姐笑了一下,又忙自己的去了。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馒头没招谁没惹谁,咋就没人多看一眼呢?
老赵不服气,第二天又换了个法子。
他把馒头掰开,里头抹上蒜蓉辣酱,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让人免费尝。
这回倒是有人停下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捏起一块蒜蓉馒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辣酱的蒜味冲得他直眨眼,他礼貌笑了笑,赶紧用纸巾擦嘴,转身走了。
接着来了个年轻姑娘,她看了看盘子里掰开的馒头,皱着眉,摇了摇头,像是不认识这东西,也走了。
老赵有点急,拿起一块馒头,掰开,指着里面白色的瓤,又指指自己嘴里,做出一个吃得香的表情。那姑娘以为他要硬塞给她,赶紧摆摆手,走得比刚才还快。
傍晚,儿子下班过来接他。
看见他爸站在风里,端着一盆凉馒头,脸上晒得黑红,儿子一句话没说出来。收摊的时候,儿子帮他叠桌子,轻声说了句,爸,算了。
老赵闷着头收拾,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没算。
回到家,老伴看他累得不像样,又数落了他几句。老赵没顶嘴,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法国节目,他一句也听不懂,也不想听,就那么一直坐到半夜。
第三天早上,老赵没出摊。
他一个人又去集市上,从头逛到尾,看得仔细。
他看明白了。法国人买吃的,看重颜色,闻香味,最好还得有点动静,听着锅里滋啦滋啦响才肯凑过来。卖煎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刚出炉的面包一飘香气,人就围上去了。
他看明白了,掉头就回家,进了厨房。
他把馒头切成片,磕了两个鸡蛋,加一丁点盐,搅匀。馒头片裹上蛋液,往油锅里一下,滋啦一声,金黄的边儿就鼓起来。
老赵翻了个面,煎到两面焦黄,夹出来放进盘子里。
他自己先尝了一片。外头脆,里头暄乎,鸡蛋的香裹着面香,不像干啃馒头那么寡淡了。老伴听见动静凑过来,也夹了一片尝,嚼了两口没说话,又伸手拿了一片。
孙子的小手伸过来要。老赵掰了一点,吹凉,递过去。孙子吧唧吧唧吃着,眉毛往上一挑,一脸满足。
煎了满满一盒,老赵心里才踏实。
可儿子还是不赞成。晚上,儿子坐到他旁边,说,爸,我不是怕你折腾,是真怕你累着,也怕外人说闲话。老伴也在一边叹气,说,你就消停消停吧,这地方谁会认你的馒头?
老赵没吭声。
说实在的,到那一步,我都替他捏把汗。
儿子的话有没有道理?老伴的话有没有道理?都有。可老赵那一辈子的手艺呢,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一边是家里人劝着收手,一边是他自己放不下那口锅。换作是你,这馒头还卖不卖?
反正搁我身上,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明白。
第四天早上,老赵天没亮就起来了。
新蒸的馒头切成片,裹上蛋液,煎了整整三十二片,码得整整齐齐,盖上一条白毛巾。又把两个没切的馒头揣进包里,带了一小瓶蒜蓉辣酱,一小碟盐。
到了集市上,老赵找好地方,支起折叠桌。
这一回,他没急着把煎好的馒头片端上桌,先把带来的小煎锅架上了。他夹起两片生馒头片,往蛋液里一蘸,放到油锅里。
滋啦一声。
他没急着翻,让油花慢慢炸着那一片,等底下那面变成焦黄颜色,才用筷子一翻,另一面又下了锅。
旁边那个卖奶酪的大姐先扭过头来,手里的奶酪刀停在半空,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老赵。老赵笑了笑,没停。
路过的人开始站住了。一个,两个,三个。有人用英语问这是什么,老赵听不懂,就用筷子点一点锅里,又做个吃的手势。那人凑过来,鼻子吸了一下,点着头。
第一片煎好,老赵夹到盘子里,拿牙签分切成几小块,递过去。
那个戴围巾的老大爷最先接过牙签,扎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愣住了。
然后又扎了一块,这回没吹,直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抬起头,竖起大拇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老赵听不懂,但他看见那老头眼睛都亮了。
人群一下子热闹了。
有人掏钱要买,老赵摆摆手,意思是还没煎好。他不急不慢,一片一片地煎着。每一片下去都是一声滋啦,一股香气。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小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盒三十二片煎馒头片端上来,没几分钟就见了底。
有人没买到,指着锅比划着还要。老赵又从兜里掏出那两个白馒头,当着大伙的面,切片,蘸蛋液,下锅,又是一声滋啦。
人群里有人笑起来,有人鼓起掌来。
集市快散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儿子心里一紧,赶紧迎上去,怕是要查摊位许可。没想到那人站在锅边上看了半天,又尝了一片煎馒头,点了点头,笑着走了。
全场都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前两天还孤零零坐在这儿没人理的中国老头,今天把半个街区的人都招过来了。
有个法国大叔吃完一片,又买了一份,末了走到老赵跟前,比划着想学这门手艺。老赵乐了,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意思是,手艺在这儿,在手上,教不了。
儿子是下午来的。
他本来想再劝他爸收摊,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还当是出了什么事。挤进去一瞧,他爸系着围裙,站在人堆里,正笑眯眯地翻着锅里的馒头片。
儿媳妇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拿手机拍了半天。
一段视频发到网上,一天工夫就好几万赞。评论区都在问,这是哪儿的中国煎面包?老赵不知道网上说什么,他就知道,下周赶集,得多蒸一锅馒头带着。
后来,老赵真就在那儿卖出了名。
每个集市日,他摊前头都有人排队。有人开着车从别的区过来买。旁边那个卖奶酪的大姐跟他熟了,见面喊他一声赵先生,虽然发音不太准。
附近有家中餐馆的老板专门跑来,想跟他商量,能不能长期供货,放在店里代卖。
老赵说,卖可以,但手艺不能坏,面得自己揉,火候得自己盯。
再后来,他儿子不再反对了,周末还专门开车送他去集市。老伴也不数落他了,跟几个中国邻居念叨起来,我们家那位,把馒头卖到法国去了,语气里还带着点得意。
老赵自己倒没什么大反应。
他跟我说,在哪儿卖不是卖啊。馒头这东西,认的人少,不怪馒头,是还没找着让人认的办法。
这话,他是用山东话说的。
他说,人这一辈子就一样手艺,走到哪儿都揣在身上。锅是别人的,面是别人的,可手艺是自己的。换了个地方,人家不识货,你就得想办法让人家尝一口。尝了,懂了,就认了。
他又说起那几天没人理的时候,蹲在集市上,心里也发慌。可他老想起年轻时师傅跟他说的那句话,面要揉到了才光,人要熬得住才成。
我听着这话,又像是说馒头,又像是说人。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老赵现在还偶尔去集上摆个摊,不为挣多少钱,就图个心里舒坦。孙子上幼儿园了,有时候也跟去,坐在小马扎上,学爷爷的样子,拿一片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你说,这日子不也挺好。
这篇小故事,你要是看得有意思,不妨转给家里人一起看看。有时候,就差那一口愿意尝的勇气。
当然,出门在外头,甭管做什么,还是先把当地规矩摸清楚。故事归故事,真要在一个陌生地方做买卖,证件、卫生、许可这些事儿,一样都不能少。
话说回来,你身边有没有那种都五六十岁了,还非要折腾出点名堂的人?
他最后折腾成啥样了?来评论区聊聊,我等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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