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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远房亲戚是正军级退休,有别墅,有保姆,还有专车和警卫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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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亲戚我得叫表爷爷。

我头一回见他,是十二岁那年暑假。我爸骑摩托车带我去郊区一个干休所,柏油路走到头,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水杉的小道,门口有岗亭,穿军装的年轻人拦下我们,问找谁。我爸报了个名字,小战士翻开本子看了看,敬了个礼,抬杆放行。

摩托车往里开,路两边一栋一栋小楼,两层的,红砖墙,院子里种着石榴和柿子。我爸把摩托车停在一栋楼前面,楼下已经站了个人,瘦高个,穿着件旧白背心,灰裤子,脚上一双布鞋,正弯腰给花浇水。听见摩托车响,他直起腰,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撂,说来了。

我爸喊了声表叔。我跟着喊表爷爷。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长得像你妈。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说进来吧,外头热。

屋里比我想的朴素。客厅不大,沙发是布面的,弹簧有点松,坐上去陷进去一块。茶几上搁着一把蒲扇、一个搪瓷茶缸、一副老花镜。墙角一个电视柜,上头摆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不是平板的,后屁股鼓出来一大块。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中国地图,旁边挂着一幅字,四个字:知足不辱。

那天中午在他家吃的饭。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做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红烧带鱼、紫菜蛋花汤。表爷爷吃得很简单,夹了两筷子菜,半碗米饭,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阿姨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带鱼太咸了,下回少搁点盐。阿姨说行,记着了。

我爸后来跟我说,那个阿姨是他表爷爷家用了十来年的保姆,四川人,做饭一般,但人老实。我问为啥不换个做饭好的。我爸说,你表爷爷这人,用惯了的东西不换,用惯了的人也不换。

我那时候小,对这个表爷爷没什么概念,就知道他当过兵,住的地方门口有人站岗。我问我爸,表爷爷是干啥的。我爸说,以前是大军区的,正军级,退休了。我问正军级是多大。我爸说,挺大的。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才从我爸嘴里拼出一些事来。表爷爷是我爷爷的堂弟,小时候一块儿在苏北农村长大。我爷爷留在了村里种地,表爷爷十六岁那年跑出去当了兵。渡江的时候他在船上,一发炮弹落在旁边,船炸了,他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两里地,被后面的船捞上来,吐了一肚子水,接着往前打。后来抗美援朝,他在后勤,管物资转运,没赶上最前头的仗,但也没少吃苦。回国以后一步一步往上走,做到军区后勤部的部长。退休的时候按正军级安置。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表爷爷回来过一趟。那是九十年代末,我还没上小学。我爷爷后来跟我爸说,你表叔回来那趟,村里人都来看,吉普车停在村口,下来两个人,他和他警卫员。他警卫员要给他拎包,他不让,自己拎着个帆布袋子,里头装了两瓶酒一条烟,挨家挨户串门。到谁家都坐小板凳上,跟人拉家常,问收成咋样,娃上学了没有。有一户家里老人病了,他掏了五百块钱搁在床头,那家人推了半天没推回去。

我爷爷说,你表叔这人,出去这么多年,没变。

我第二次见表爷爷,是二〇一六年。那年我大学毕业刚工作,我爸说你表爷爷摔了一跤,住院了,你替我去看看。我买了点水果,找到他住院的医院。病房是单人间的,门口有个年轻战士守着,我报了名字,他进去问了声,出来说进去吧。

表爷爷躺在床上,右腿打了石膏,架着。人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看见我进来,他把我认出来了,说你是老大家的那个。我说嗯,我爸让我来看看您。他说你爸呢。我说上班来不了,让我带个好。他说你爸在村里还是那样。我说还是那样,种地,闲不住。他说好,种地好。

他把床头摇起来一点,让我坐。旁边桌子上放着一摞报纸和一杯水。他问我在哪儿上班,干什么工作。我一一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说好好干,别嫌累。然后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了个数。他听了没嫌少,说刚上班别想钱的事,先把本事学到手。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小姑娘拿着本子问:首长,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不疼了。小姑娘说,你说不疼,昨晚谁按铃说疼来着。他笑了一下,说那不是半夜嘛。小姑娘换完药走了,他跟我说,这护士,说话直。然后又补了一句:直好,直的不藏话。

那天我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他问了我一些村里的事,谁家还种地,谁家孩子在城里买了房,村口那条土路修了没有。我捡知道的说了。他听完说了一句:村里现在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那时候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

我走的时候他让门口的警卫员给我拿了两盒东西,一盒茶叶一盒点心。我说不要。他说拿着,回去给你爸。我拎着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才想起来没问啥时候出院。我爸打电话问情况,我说挺好,就是腿摔了,养着。我爸说那就行,你表爷爷命硬,扛过枪打过仗的人,摔一跤不算啥。

后来我隔一两年会去看他一回。有一回去了他干休所的家,就是那个小二楼。他腿好了以后走路有点跛,但不用拐杖,就在院子里慢走,走几圈歇一会儿。院子里种着几棵菜,辣椒、茄子、黄瓜,靠墙还搭了架子爬豆角。他自己伺弄,保姆打下手。我去那天他正蹲着拔草,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来得正好,豆角能摘了,带点回去。

我跟他进屋。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布沙发、旧电视、搪瓷缸。墙上那幅知足不辱还在,底下的落款我没认出来是谁。我多看了两眼,他看见了,说一个老战友写的,走好些年了。我没敢再问。

那天中午保姆做了面条,打卤面。表爷爷吃了两碗,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你小时候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拿手在饭桌旁边比了一下。我说您记性好。他说别的事记不住,人事能记住。

吃完面,保姆收拾桌子。表爷爷坐在沙发上,捧着搪瓷缸喝茶。我坐旁边。电视开着,放军事频道,讲一个什么战役。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这讲得不对。

我问哪儿不对。

他说:这个仗,不是这么打的。我们那时候,是半夜摸过去的,天没亮就接上火了。电视里演的,大白天冲锋,那不现实。

我说您参加过这个仗?

他说:没有。那时候我在另一个方向。但打法我听说过,没这么热闹。打仗哪有这么热闹的,打仗是闷声不响地打,放枪放炮之前,人得先趴在那儿等,等一晚上,冻得手脚没知觉。

他不说了,接着喝茶。我也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从厨房拎了个塑料袋出来,里头装着刚摘的黄瓜和几颗青椒。我说您留着吃。他说地里还有。我接过来,他又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说给孩子买点东西。我说表爷爷不用,我有工资。他说拿着,我钱花不出去。

我后来跟我爸说这事,我爸说,你表爷爷就是那样,手里有钱,花不出去。我问为啥花不出去。我爸说,他的工资卡在自己手里,保姆管买菜,警卫员管开车,水电费干休所统一收。一个月开销就那么多,剩下的都存着。存着干啥?不知道。他儿子在部队,也用不着他的钱。

我爸说的这个儿子,是我表爷爷唯一的儿子,在西北某基地,搞技术的,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表奶奶走得早,走了有十来年了。表爷爷一个人住那栋小楼,保姆做饭,警卫员开车,干休所里有医务室有食堂有活动中心,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我有一回问他,表爷爷,您一个人住这儿,闷不闷。

他说:不闷。早上起来走两圈,上午看报纸,下午睡一觉,醒了写写字。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半睡觉。一天就过去了。

我说不想儿子?

他说:想。但他有他的事。我还能动弹,不给他添麻烦。等动弹不了了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前年冬天我给他打电话拜年。他说感冒了一场,刚好,嗓子还有点哑。我问要紧不。他说不要紧,医务室给拿了药,吃了几天就好了。他又问我爸身体咋样。我说我爸还行,就是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了。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小时候就能干,地里活都他干,我出去当兵那年,他还送我到村口。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他又说: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少干活,岁数不小了。

我说行。

去年春天他托人给我爸捎了东西来,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一件羊皮坎肩、两罐茶叶、一盒点心。坎肩是新的,吊牌还在,上面的价格不便宜。我爸试了试,合身,说这羊皮的,穿了好多年不用换。然后翻来覆去看那件坎肩,说这料子好。

我爸让我打电话谢谢表爷爷。我打过去,他说坎肩合身不。我说合身,我爸穿着正好。他说那就行,前两年别人送的,我穿不着,搁着也是搁着。

我问他身体咋样。他说还行,就是腿不太听使唤了,走路得拄棍了。我说那您少走点。他说不走不行,越不走越走不动。每天上午拄着棍在院子里转十分钟,雷打不动。

今年过年我回老家,我爸跟我说,表爷爷把干休所的房子退了,搬去军区养老院了。

我说为啥。

我爸说:他儿子回来了一趟,跟他商量,说以后岁数更大了,干休所虽然有人管,但毕竟不如养老院专业。表爷爷想了想,同意了。搬家那天他就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杂物。那栋小二楼腾出来,家具家电都留下了,干休所怎么处理他没过问。

我问那保姆和警卫员呢。我爸说保姆回了四川老家,警卫员转业了。专车交回去了。养老院有护工有食堂有医务室,条件也不差。

我爸又说:你表爷爷搬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以后可能不常联系了。他说人老了,东西越少越好。以前觉得重要的那些,现在看看,也没那么重要。

我让我爸把养老院的地址要来,说有空我去看看。

我爸说行,回头我问。

我到现在还没去。地址我爸给我了,存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直没动身。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该去一趟,有时候又觉得,去了说什么呢。他那个脾气,大概也不愿意别人特意跑去看他。

前几天我翻手机,又看见那个地址。我点开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我跟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说表爷爷在养老院那边咋样。我爸说,打过一次电话,护工接的,说他挺好的,每天上午在院子里晒一个钟头太阳,下午在活动室看别人下棋。他自己不下,就在旁边看。

我爸说:护工讲,他话不多,但跟谁都能聊两句。养老院里有个老头以前也是当兵的,他俩有时候坐在一块儿,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听完没吭声。我爸又说:你表爷爷那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跟谁诉过苦。他从来不说自己以前多大多大的官,你去打听,养老院里头好多人不知道他以前是干啥的。

我说那挺好的。

我爸说:是挺好的。他自己乐意。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我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见表爷爷,他穿着白背心灰裤子布鞋,弯着腰给花浇水。那个画面跟后来见过的所有画面叠在一起:布沙发、旧电视、搪瓷缸、院子里那几棵菜、豆角架子、拄着棍在院子里转圈的背影。

这些东西跟正军级、别墅、专车、警卫员这些词搁在一块儿,搁不进去。但他就是我表爷爷,一个从苏北村里跑出去当兵的人,打完了仗,回来了,一步一步走到一个位置上,然后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退到一个小院子里,蹲着拔草。

我后来又想起他那天在沙发上说的那句话:打仗哪有这么热闹的,打仗是闷声不响地打。

他这个人也是闷声不响的。那些正军级、别墅、专车、警卫员,都是别人看着的东西。他自己过了一辈子,大概也就是一个搪瓷缸、一把蒲扇、一个知足不辱。

我把手机备忘录里的地址又翻出来看了一眼。养老院在城南,坐公交能到。我想着,等天暖和了,去一趟。不带东西,就坐坐。他要是问我来干啥,我就说路过。

他大概会说:路过就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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