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四十一岁那年查出糖尿病的。那时候我十三,正蹲在厂区大院里拿粉笔头画格子跳房子。他在棉纺厂烧锅炉,我妈在车间三班倒,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也不算最惨的——最惨的是隔壁老陈家,他爹跟我爸同一天进的卫生院,同一个病房,两张铁架子床中间就隔一个掉漆的床头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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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这人有个倔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大夫说忌口,他回来就把白面馒头切成四瓣,一顿一瓣,多一口不碰。我妈熬粥熬糊了锅底,他舍不得倒,蹲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完了,抹嘴说糊的也顶饱。晚饭后绕厂围墙走圈,下雨就改在楼道里来回蹚,从东头到西头,我拿粉笔在墙上画道道数着,两千一百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每季度头一天去卫生院,四十二块钱,他蹲收费窗口前摸半天兜,肉疼得直咂嘴,可三十三年愣是一回没落下。
那时候我不懂,问他,人家陈广利叔叔也这病,人家跑大货一趟三百公里,烧饼夹肉吃得满嘴流油,你不眼馋?我爸把蓝皮本子往我面前一推,说,你记你的,甭管人家。那本子是我拿他作废的领料单订的,背面还印着“棉纱二十七公斤”的蓝戳子,他让我每回记血糖数、记吃了啥、记走了几圈。有一年开春他让我把十一本本子摊窗台上晒,怕返潮,晒完了拿皮筋一捆一捆扎好,码在炕柜里头,跟宝贝似的。
陈广利后来出事了。四五年后脚底板扎了个铁钉,米粒大的眼儿,创可贴一贴照旧出车。烂了仨月,脚趾头黑了俩,截了,住二十七天院,三万两千多块钱打了水漂。秋天他拄拐来我家,翻我本子翻到“棉纱二十七公斤”那页,愣了半天,说,你这还记这个?我爸说记惯了。他挪挪拐棍,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拐棍头在土路上戳出一溜小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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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周振邦,省城设计院退休的工程师,金丝眼镜一戴,说话慢条斯理。在卫生院排队测血糖认下的,药全要进口的,血糖仪换过三台,柜子里保健品堆得跟小山似的。我爸劝他,你天天扎一针记个数,比啥都强。他把眼镜摘下来擦,说进口的都用上了还扎手指?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能不知道?后来他把医生开的药停了,光吃那些瓶瓶罐罐。又过两年多眼底出血,右眼看不见了,住十九天院花六万八,出院后一周往医院跑三趟,老伴拎个布兜跟着。有天下午他搬一纸箱子来我家,全是那些瓶瓶罐罐,搁楼道口没往屋里搬,蹲台阶上抽半根烟,说,你爸那本子借我抄两页呗。我上楼拿给他,他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描,描了三页,还我时拿塑料袋套了两层。那仔细劲儿,跟后来我堂弟一模一样。
我三叔,我爸的亲弟弟,小六岁,乡下种六亩地。我爸每季喊他一块儿去查,他不去,说查一回四十多块够买六斤肉了,腿没劲就是累的,歇歇呗。他不是抠那四十二块钱,他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扛扛就过去,歇歇就好。我爸六十七那年他六十一,掰玉米时人往地里一歪,脑梗,拉回来躺两年三个月,左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走时候瘦得剩八十四斤。我堂弟办完事来借本子,铅笔抄三页,套双层塑料袋送回来,跟他周叔套得一模一样。
我爸走那天早上,自己穿好鞋,坐到藤椅上,就没再醒。七十四。街坊说命好,我不搭茬。命好?三十三年,一万两千多个早晨,他天天五点四十起床烧水,三样药片分三个瓶盖摆窗台上,馒头切四块,楼道里蹚两千一百步,本子上画一道。他中山装左边口袋常年揣两块水果糖,糖纸磨毛了防低血糖。我给他换过四回鞋,鞋底磨偏同一边。有一年冬天感冒躺两天,第三天早上五点四十我听见瓶盖响,起来一看他扶床沿站着,说今儿还没走呢。我说歇一天呗。他说歇一天就得歇第二天。
俗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我爸这病来得不声不响,去得也利利索索,中间三十三年就是一根丝一根丝地抻着,没让它缠成死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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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体检,空腹血糖六点三,单子上画个朝上的小箭头。我五十八了,在棉纺厂看三十一年仓库,前年退下来。我把单子折两折夹进第十一本最后一页——那页是我爸念的数我写的字,二〇一四年三月。我儿子在外地,三十二,上礼拜视频我把蓝皮本子举镜头前,他说爸你别吓我。我说不吓你,让你知道爷爷那三十三年咋过来的。我孙子六岁,上回回来把本子当画册,第一页画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蜡笔涂到格子外头,我没擦。
你问我到底忌口管用还是走路管用还是本子管用?我答不上来,我又不是大夫。我就知道一样:陈广利说过“没事儿”,周振邦说过“没事儿”,我三叔也说过“没事儿”。三个字,三个人,三条道走到黑。我爸没说过。他本子上最后一页写完了,把笔一搁,说这就够了。
药片压得住血糖,压不住那仨字。病这东西头几年是客,来了你客气客气;十年二十年就成了熟人,熟到你懒得起身、懒得扎针、懒得招呼。人不是让病撂倒的,是让“没事儿”这仨字泡软了骨头。
我爸那十一本蓝皮本子还在炕柜里码着,皮筋换过三回。我孙子画的太阳还在第一页上歪着。你说,等我孙子长大那天,他是接着画太阳呢,还是也拿针线订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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