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猪圈里的灯亮着,还没到亮天的时候。
老张蹲在圈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过栏里的猪。十七头,都在一百一二十公斤的标猪线上,肚皮贴着地面,睡得正沉。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4.93元/斤。
华北的猪价三连跌之后终于翻红,今天是4月29日,离五一还有两天。手机上几个养殖群里都在转发同一条消息:五一前是上半年最后的出栏窗口,该卖赶紧卖。
老张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动。老伴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
“定了没有?”她问。
老张没吭声。村里的猪贩子昨天晚上给他递过话,说今天上午来拉猪,要是定了就给他留着车。他当时说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就是一整夜。
圈里有十七头猪,从去年秋天抓的仔到现在,喂了整整半年多,光饲料钱就搭进去快两万。按现在的价格,十七头猪出栏大约能卖到四千六七,折算下来,一头猪挣不到一百块钱——如果不算人工,不算水电,不算猪圈折旧的话。
要是再压一压,五一之后能不能等到更好的价?
他拿不准。电视里说猪周期见底了,说下半年前景会好。那个“下半年”像根绳子,一直拴着他的念想。
“老赵家的猪还没卖呢。”老伴又说。
老赵是村里养猪最多的那户,百来头猪全是二次育肥的大猪,每头都是一百四五十公斤往上。前两天有人收猪,给到四块五,老赵没卖,说再等等,说五一过节肯定有人要肉。老张觉得老赵说得也不全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渐渐亮了。隔壁圈里的猪开始叫唤,等着喂食。
老张起身,拿了铁锹去清粪,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看见圈门口贴着去年贴的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年底有希望。”
那是去年冬天写给自己看的。那时候猪价一路跌,他每天都在算亏多少,靠这几个字撑过来的。
现在再看这行字,他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收了铁锹,老张把饲料兑进槽里,站在旁边看着猪吃食。有一头猪吃得特别急,嘴巴拱得槽沿哐哐响,长势也最好,估计过了一百三十公斤了。
如果是标猪,这个体重正合适;但要是过了那个线,再往下养,料肉比就不好看了。
老张蹲下来,把手伸进栏缝里碰了碰那头猪的脊背,厚厚一层膘。
他想起去年同一时间,隔壁镇有个养殖户压栏等涨,结果等到猪价跌破五块,那头两百多斤的大猪白白多养了一个月,每多养一天亏一天,最后卖的时候,买家还嫌膘太厚,压了两毛钱的价。
这事在附近几个村传遍了,大家嘴上说“那家倒霉”,心里都明白,那不是倒霉,是多少有点不信邪。
老张掏出手机,给猪贩子发了条消息:拉吧,上午来。
猪贩子的电话几乎是一秒打过来的:“张哥,定了啊?几头?十七头都走?”
“都走。”老张说。
“行,我九点到。你那边找两个人帮忙。”
挂了电话,老张去敲了隔壁儿子的门。儿子今年刚结婚,在镇上厂里上班,今天星期天,正好在家。听老张说要卖猪,儿子愣了一下:“爸,不是说再等等吗?我看群里说节后还有可能涨。”
“那是说下半年。”老张想了一下,用尽量简单的话说,“五一之后,大概率要回调,备货一停,基本没人收。”
儿子没再说什么,套了外套跟他出去。
猪贩子九点准到,开着一辆蓝牌货车,还有两个工人。过磅、装车,一头一头赶进车里,前后用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一头猪上车的时候,老张站在猪圈旁边,看着空下来的圈子发了一会儿呆。猪圈里那股味道还在,但猪没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猪贩子从驾驶室里递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钱。老张接过来,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老哥,今年这个行情啊,出去的钱就是赚的。”猪贩子说了句客套话,发动了车。
老张点点头,没接话。
车出了村口,儿子才问:“爸,钱不少吧?”
“够回本,挣一点点。”老张说,“不亏就行。”
他往家走,把信封掏出来递给老伴,让她收着。老伴翻了翻那叠钞票,放进了柜子里,又把柜门锁好,钥匙挂在腰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给邻近镇上那个养殖户打了个电话,就是圈里剩着大猪的那个老赵,问他卖了没。
老赵在电话那头有点犹豫:“再看看吧,明天万一再涨点呢。”
“五一放假了没人收。”老张说,“甭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些大的,你问收猪的还收不收?”老赵说,“要收,四块以上我也走。”
老张挂了电话,又给猪贩子打过去,问了一句大猪还收不收。猪贩子说,四块二,品相好的话,四块三也能给,但是最好今天下午就定,明天他们也要放假了。
老张把猪贩子的原话转给老赵。老赵说行,下午让车来拉,全出了。
那天下午,老张帮着老赵过了七十多头猪的磅,一直忙到天黑。收猪的当场点了现金,老赵一张一张数完,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夜里,两个人蹲在老赵家院门口抽烟。
老赵说:“算下来,这批猪亏了。”
老张说:“亏多少?”
“现在出,亏一两万。要是再压半个月,亏三万多。”
老张把烟掐灭,没说话。他想起自家猪圈里那股熟悉的味道,空了一个下午,好像还不大习惯。
“你后面打算咋弄?”老赵问,“还补栏吗?”
“看价格再说吧,”老张说,“现在手里有现金,心里不慌。”
“也是。”老赵抽完最后一口烟,“活过底才是正事。”
第二天是4月30日,五一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老张早晨起来,去猪圈里转了一圈,圈是空的,水槽里还留着昨天猪喝剩下的混水。他把水放了,又刷了一遍圈底,把圈门关好。
手机里,养殖群的消息还在刷屏。有人说今天华北猪价还在涨,突破了五块,有人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老张看了看,没说话。
那些猪已经上了车,跟他没关系了。他想的是,这个价涨一毛两毛,是不是明天还能再高一点。但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起昨天从猪贩子手里接过的那个信封,想起那些钱实打实地放在柜子里的感觉,心里的那点起伏就压下去了。
下午,他接到了儿子从镇上打来的电话。儿子说,厂里有人看到网上的消息,说节后猪价可能会大跌,问他爸卖得早不早。
老张蹲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卖都卖了,跌不跌的,跟咱没关系了。”他说。
院子外面的太阳照下来,照在猪圈屋顶的瓦沿上。五一还没到,他手里已经有了一笔落袋的钱。至于节后是涨是跌,他听天由命。
但他知道,到了下半年,要是行情真像专家说的那样回暖,他手上的钱可以再抓一批仔猪,重新开始。
那时候猪圈会重新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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