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这枚背上有福的小平钱
这枚钱的样子不难记。正面四个汉字,上下右左读作顺治通宝,字口深,笔画方折;背面穿孔的上方,独独一个福字,占住了整个上半区。直径二十六毫米上下,厚度一点二到一点四毫米,重量四克左右,黄铜质,宽缘。背面没有满文,没有一厘,也没有别的字,就是干干净净一个福。这种背制在清代钱里只出现在很短的一段,见到一枚,等于见到一页被翻过去的制度。背面之所以这么空旷,是因为那一式还没学会用满文标局。穿孔是方的,四边修得齐,福字的横画压在穿上的内郭边上,只留一线空隙。宽缘是清初制钱的一个共同特征,缘宽了,钱就显得沉,这跟明末那种薄缘小钱完全两种气质。这枚钱正面四个字排得匀,宝字的写法偏方,是这一式的典型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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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它属于谁。顺治是清世祖福临的年号,从一六四四年到一六六一年,前后十八年。这一年清军入关,把都城定在北京,钱制也跟着搬了进来。新朝立国,第一件要紧事之一就是铸钱,因为市面上还流通着明末的旧钱、南明的钱、各地军阀自铸的钱,币制乱得一塌糊涂。顺治通宝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开铸的,它是清朝入关后的第一种制钱,也是后来康熙、雍正、乾隆一路钱制的老祖宗。五式的框架都从这一年算起,此后每一式都在里面加减。这套框架立下来之后,中央只发样、地方照着铸,重量成色差太多会被驳回去,分权是分权,标准没松。顺治亲政的时间不长,可钱制在他手里定下的规矩,康熙、雍正两朝基本沿用了下去,一直到把铸币权收回四局,才算改完。
开铸的难处,不在技术,在铜和局。明末战乱几十年,矿山废了,钱局散了,铸钱的匠人也流散各地。清初接手的时候,中央只在北京设了宝泉、宝源两个局,一个归户部,一个归工部,撑不起全国的用度。地方上更麻烦,各省都要用钱,可运铜的成本比铜本身还贵。朝廷想来想去,索性放开,允许各省自己设局鼓铸,前提是钱制要统一,重量成色要按部颁的标准来。于是就有了各省设局、部颁样钱、按样鼓铸的做法,钱背上的那个字,正是这套做法留下的凭证。中央只管标准和成色,产量交给地方,这种分权在清初是没办法的办法。地方设局也不是一放就乱,部里发样钱下来,各局照着样铸,重量成色差太多会被驳。这套办法在顺治朝跑通了,康熙、雍正才敢接着往回收,最后收成四局。
顺治一朝十八年,钱制改了五次,泉界习惯叫顺治五式。第一式是光背,仿明朝的制钱,背面什么都不铸;第二式是背单字,穿上或者穿右铸一个汉字,代表这个钱是哪个局铸的;第三式是一厘,背面穿上或穿右铸局名,穿左铸一厘两个字,标明白银比价;第四式是背满文,只在宝泉、宝源两局用;第五式是满汉文,背面左边满文、右边汉字,一个局名写两遍。五式前后相接,把清初币制的摸索过程全写在钱背上了。五式不是五个并列的花样,是一条线,前一式的问题逼出后一式的办法。懂得这条线,看任何一枚顺治钱,都能大致把它放回原位,知道它属于哪一段。五式之间还有重叠,新的式样推行的同时,旧式的钱仍在铸,所以同一年能出好几种背制。看五式,其实是在看一个王朝怎么在乱局里重建秩序,钱只是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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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五式,它站在第二式
第一式光背钱,铸于顺治元年到二年,时间很短。它的样子几乎照抄明钱,背面空白,只有内外郭。因为铸期早、铸量大,今天存世不少,普通品几十元到一百多元就能买到,是顺治钱里最便宜的一档。很多人第一次接触顺治通宝,拿到的就是这种光背钱,也因此容易产生一个误解,以为顺治钱都不值钱,其实这只说明他手上那枚恰好是最常见的一式。光背钱还有一个细节,多数直径偏大、铜质偏厚,因为早期还按明钱的分量来铸。这一式的钱文也有几种写法,光背只是背制相同,正面照样能分出小版。光背钱后来还有补铸,所以不能只看背制断年代,正面钱文和铜色也要一起看。这一式的存在,说明新朝刚立时连改制的余力都没有,先照旧再说。这一式的钱今天还能在市场上成批见到,价格也就一直平着。
第二式就是这枚钱所属的背单字记局。它的做法很直白:背面铸一个字,这个字就是铸钱局的简称。户、工两局铸户、工,地方局铸临、宁、原、宣、同、江、西、阳、蓟、昌、河、陕、浙、福、新、荆、襄、延这些字。一个字管一个局,一看背面就知道这枚钱是从哪个省的炉子里出来的,等于给每枚钱盖了一个产地章。这种记局方式在清钱里是首创,后来才被满汉文取代。记局的钱在地方上还有一层用处,税银解送、军饷发放,都要按局认钱。所以这类钱出土时常常成批,同一局、同一版,一窖能出几十枚,状态也接近。这类钱在当年是实用品,不是纪念品,铸的时候没人想过它三百年后会进拍卖场。记局的字都是楷书,写法朴,不讲究,这也是实用品的特点。
时间上要说明一句。背单字并不是从顺治六年才开始的,通行说法是顺治二年之后各省陆续开局,一直铸到一厘式推行,前后十来年,具体起止各家的谱录略有出入。所以看到有人把这段一口咬定在某两个年份,不必太当真。真正要紧的是它的跨度短:十来年,中间还夹着战事、迁界、铜荒,能完整留下来的局本来就不多,何况有的局只开了一两年就停了。有的局开一年就停,钱还没铸够数,炉子就拆了,留下的成品少得可怜。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局名,能分出好几种字口,铸期短反而版别多。铸期的长短,直接决定了存世量的下限,这一点在清初的省局身上体现得最清楚。所以顺治钱里,局名相同而年份不同的,往往字口差别很大,收藏时要分开看。所以看背单字,别只看局,还要看它的铸期落在哪一年前后。
背单字一共多少个局,谱录上列的差不多二十来种。常见的是户、工、临、宁、原、宣、同、江、浙、陕、河这些,量大,价格平;少见的是福、新、荆、襄、延,这五个局铸期短、产量小,今天见到一枚完整的都算运气。同样是背单字,常见局和少见局的价能差几十倍,这一点在后面讲价格的时候还要再说,因为它正是顺治钱最容易被低估也最容易被高估的地方。常见的局里,户、工两局是京局,量大到今天的价格和普通清钱差不多。少见的那几个局,谱上的图往往只有一两张,很多藏家一辈子也没上手过。局名的字也有讲究,同一个字在不同局铸出来的写法不同,这是分版最细的一层依据。还有一个局叫昌,是武昌局;叫陕的是陕西局,字都写得简陋,仿品反而少。
同一个局,字的位置还能分出两个版。字铸在穿孔上方的,叫背上某;字铸在穿孔右方的,叫背右某。福局两种都有,于是就有了背上福和背右福。这不是铸坏了,也不是随手挪的,是两个不同的铸期或不同的炉座,谱录上分得清清楚楚。位置上的一字之差,存世量能差出一个量级,价格也就跟着差出一截,这一点初入门的人最容易看漏。背上和背右的分别,在老谱里是用穿孔的位置来定的,不看字的方向。也有一类钱把字铸在穿下,那属于另一种排法,数量更少,遇到要多想一层。位置不同还有一个原因,炉座的范片是分开做的,穿上和穿右用的是两套范。穿上和穿右的两种,背面整体的布局也不一样,穿上版的上半区留白更多。这两套范片是分开刻的,字口深浅因此有细微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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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福局:福建的那座炉子
福建的局叫宝福局,设在福州。闽地多山,铜料要靠外省调运,海路又常受迁界禁海的影响,铸钱的成本比内地高得多,产量自然上不去。宝福局在顺治朝铸过背单字、一厘、满汉文三种,前后断续,哪一种都不是大批量。所以福局的钱,无论哪个式,都比同期的户、工两局少,这是它今天价格偏高的一层底子,不是炒作炒出来的。福局的钱铜色偏黄,含铅略高,敲起来声音发闷,这是闽地配料的一个特点。铸工却不粗,字口多数利落,这跟福建当时匠人的手艺有关。闽地的钱还有一个旁证,就是同期的福建银锭和铜器,成色配比能对得上。福局的铸期断断续续,前后加起来不过几年,这是它的量上不去的根本原因。所以福局的钱,不论哪一式,都比内地局的少一层,这是地理决定的。
背上福尤其少。原因不玄,就三条。一是铸期短,福局开局晚、停得早,二式这一段只占其中一截;二是局小,一个炉座的产量有限,出的钱本来就少;三是改式快,一厘式一推行,背单字的做法就整体让位了,背上福也就跟着停产。三条叠在一起,今天能见到的背上福,比背右福还少一档,比福一厘少得更多,这在泉界是有共识的。背上福的存世量,泉界一般估在几十枚的量级,这个数没法精确,但大致不差。量小到这个程度,市场上一年能见到三五枚,就算热闹了。量小还有一层原因,福建在顺治年间沿海不安,迁界禁海,民间用钱的需求本身就不高。另一个旁证是坑口,背上福多出土于闽北和浙南,说明它当年的流通范围很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背上福多半字口清楚——它们流通的时间实在太短。
顺治钱的名誉品,除了背上福,还有背上延、背上荆、背上襄、背上新这几个。它们的共同点是局远、量小、铸期短,都在二式这一段。延是延安,荆是荆州,襄是襄阳,新是?, 这几个地方在顺治初年都属前线或新附之地,设局铸钱带有明显的军政性质,钱铸出来主要供军饷和当地行用,流通范围窄,回收得也彻底。今天能见到的,多是窖藏或旧谱旧藏里出来的。这些局的共同背景是战事,钱铸出来先供军队,流通到民间的不多。所以它们的品相往往两极,要么磨损得很厉害,要么几乎没流通过。这几个局的钱,多数在民国时期就被藏家搜过一轮,今天新出的很少,来源多是旧藏。这几个局的字,谱上的写法有定式,字口一软,基本可以判为后铸。这几个局的定名,有些至今还有争议,谱录之间说法不一。
三种背福,不是一回事
福局的钱,按背制可以分成三种,初学者最容易在这里绕晕。第一种是背单字的背上福和背右福,属二式;第二种是福一厘,背穿右福、穿左一厘,属三式;第三种是满汉文福,背左满文右汉字,属五式。三种钱的铸期前后拉开十来年,存世量、价格、收藏难度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混着比价是没有意义的。三种之间还有一处容易混,就是背右福和福一厘的背面。一个只有福字,一个福字旁边多了一厘两个字,看图时要盯住穿左那块地方。至于背满汉文福,属于第五式,那已经不是背单字的系统,跨了式就不能放在一起比。辨三种最简单的办法是看穿左,有字的是三式,没字的是二式或五式。三式的钱穿左有字,二式和五式都没有,这一条最快。看背面,最快的办法是数穿左有字没字。
这三种的分量,可以粗粗排一下。背上福最稀,是名誉品;背右福次之,少见但还能遇到;福一厘又次之,属于少见里的常见;满汉文福最常见,普通品几百元就能买到。价格上,背上福能到五位数,福一厘多在三四千,满汉文福几百到一千出头,差距是几十倍。把三种放在一张桌上比,就像把三个不同朝代的官印放在一起论价,看着都是福字,其实不是一回事。价差之外,还有难度的差别,背上福要碰运气,福一厘只要肯出价就能买到。所以进阶的路径很清楚,先把能买的买齐,再去碰买不到的。价差之外还有一层,就是辨识难度,背上福的仿品最多,买贵了往往不是因为不懂价。真正懂行的买家,宁可多花钱买一枚背上福,也不会拿同样的钱买三枚满汉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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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厘式是三式,背景是银钱比价的混乱。清初银贵钱贱,民间交易银钱并用,换算没有统一标准,官府收税也吃亏。顺治十年起,朝廷推行一厘钱,背穿左铸一厘二字,意思是一文钱折银一厘,把比价直接铸在钱上,省得各地自己算。这个做法在制度上很聪明,执行起来却受铜价波动拖累,铸了几年就停了。福一厘就是这期间宝福局的产物。一厘钱推行的那几年,正是清廷整顿财政最用力的时候,钱制只是其中一环。背面的两个信息,一个记局、一个记值,等于把钱的身份和比价一起写上了。一厘两个字的位置也有变化,多数在穿左,少数在穿上或穿下,这又是一层细分。一厘钱停铸之后,银钱比价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一直到康熙朝还在反复。一厘钱在民间并不受欢迎,因为折算麻烦,交易时还是按铜钱论枚。
满汉文式是第五式,顺治十七年以后才推行,背景是朝廷要把铸币权往回收。背面的写法改成一个局名两种文字,左边满文,右边汉字,既标明局,又强调满汉一体。这一式的铸期虽短,但各省普遍开铸,存世量大,福局在这一式里也留下了不少。今天市面上见到的顺治背福,十枚里有八九枚是这一种,价格也因此最平。这一式一直用到顺治末年,康熙接位后仍沿用,只是局名有增有减。所以满汉文福严格说跨了两个朝代,不能全算在顺治头上。满汉文福的满文写法也有几种,字头的高低、圈点的多少,都能分出小版。满汉文福里有大样和小样之分,直径差两毫米,价格能差一倍。大样多铸于早期,字口更利,小样是后期减重的产物。大小样的分别,比满汉文的写法更能决定价格。
顺治钱的价格,从来不按年份排,按的是版别。同样是顺治通宝四个字,光背的几十元,满汉文福的几百元,一厘福的三四千,背上福的过万,前后差了上百倍。面额一样,年代一样,差别全在背面那几个字和字的位置上。这一条如果没弄明白,看多少成交记录都是白看,因为记录上的数字对应的不是你手上那一枚。具体到一枚钱,先定式,再定局,再定状态,三步走完,价就有了大致区间。跳过前两步直接问价,得到的答案八成是卖家的期望,不是市场的价格。定式这一步最容易被跳过,因为背面就一个字,看着简单,其实式与式之间差着制度。所以顺治钱的入门课,第一句就该是背面看式、看局、看位置。这三步的顺序不能倒,先看局后看式,容易把三式当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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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情:从几十元到两万多
把各档的价摊开说。光背一式,普通品五十到一百五十元,好品两百上下;满汉文福,普通品三百到八百元,字口清楚、包浆干净的能到一千二三,评级高分的两千以上也有人接;一厘福,好品一千五到三千,保粹评了极美八五的一枚成交参考在三千七左右,华夏古泉二〇一七年两枚极美品分别是两千九百一十六和两千八百零八。这几档价差看着大,其实每一档内部还有细分,同一个局、同一个式,字口好坏又能差出一倍。所以记住区间比记住某个成交数字更有用,数字是别人那一刻的选择。这些数字只是参考,行情会动,但档与档之间的距离,三五年内不会变。一厘福里也有品相特别好的,字口如新,这种能摸到四千的上沿。所以谈价的时候,最好说清是哪一档,别只说一句这东西多少钱。
背右福的价位,比背上福低一档,但绝不是几百元的东西。好品的行情大致在两千到六千之间,字口利落、轮郭完整的往上靠,磨损重、字口糊的往下走。这个价位区间比较宽,是因为它本身的存世量不稳定,出一枚就顶一阵,市场没有连续的价格曲线可循,只能一枚一枚地看状态谈。这个品种在谱上的图不多,很多人是靠一两个旧藏来认版的。买的时候最好有同版真品对照,凭想象认字口,很容易把普通的背单字当背右福。背右福的存世量比背上福多,可它也没有多到能随手买到的程度。背右福的福字,多数写得比背上福松,笔画之间留白多,这是版别上的一个记号。背右福的背面布局松,看起来比背上福舒服,这是先天的版别差异。所以这两者是能一眼分开的,不用量也不用称。
背上福是这一篇的主角,价格自己会说话。普通的流通品,字口还在但磨得圆了,三千到六千元;好品,字口干净、地章平整、包浆匀,八千到一万五;再往上,评级高分、原坑未动、字口犀利的,两万上下也有成交。西泠印社拍过一枚公博评八五的背上福,估价一万二到两万,落槌连同佣金是一万三千八。这个价位不是虚的,它对应的是几十枚的存世量和一个稳定的买家群体。真品的字口是一眼能看出来的,福字的那一撇,压得又深又利。买这个级别的钱,最好当面看,照片上的字口会被光线修饰,深浅看不准。背上福的假货里,有一类是用背右福改的,把字挪到穿上,位置一看就偏。字号挪动过的钱,穿上的内郭会留下修整的痕迹,侧光下最明显。挪动字的假货,重量往往也偏轻,因为磨掉的字带走了铜。
这个价位和素材里说的价值不菲是对得上的,但仍要加一句限定。它不菲,是在顺治钱这个系统里不菲,不是在整个古钱体系里不菲。放在清钱里,它属于中高档的名誉品;放在整个古钱谱里,它离那些动辄几十万的大名誉品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认清这个坐标,收藏的时候心态会稳,出价也不会失控。这一点对写文章、做视频的人尤其要紧,标题里喊天价,容易把人带偏。说清楚坐标,反而是对藏家最有用的一件事,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买哪一层。从几千到两万,这个区间已经够宽,说明它本身的价格就不太稳定。所以我一般不主张拿背上福做投资标的,它的价格太依赖个别成交。可它作为标本的价值,是稳的,这一点和价格不同。标本的价值在于它把制度的一环钉住了,价格涨跌撼不动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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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个数值得记住,因为它们把上限和下限都标出来了。西泠印社拍过一对,背上福配福一厘,华夏评八八,估价四万到八万,成交连同佣金四万六千。另一枚更极端,古泉园地二〇一八年秋拍,一枚背上福右一厘,背面穿上是福、穿右是一厘,谱上标为仅见版,估价只有一百元,最后成交八万六千二百五十。这两个数说明,稀到极致的版,价格不看品相看存世。仅见版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谱上只有一枚,就意味着没有第二枚可以对版。碰上这种钱,品相就不再是主要变量,能不能遇到才是。两枚钱放在一起拍,往往会拍出更高的价,因为凑对的需求比单枚更硬。仅见版的钱,往往带一个故事,故事真假难辨,但价格是实实在在的。仅见版这个词,谱上用得谨慎,一般指公开著录只有一枚。
所以看顺治背福的行情,要分三层看。第一层是常见式,满汉文福,价格稳,走量大,可以随时进出;第二层是少见式,一厘福和背右福,价格有波动,看状态,一年也出不了几枚好品;第三层是名誉品,背上福和它的各种变体,价格由存世量和偶然性决定,一场拍卖碰上一枚,落槌价可能比上一枚高出一半。三层不能用一套逻辑去套。三层的分法,也适用于别的清钱,背单字这一段的品种,大多能这么归类。学会这个框架,再看顺治的其他局,价位的判断会快很多。三层之外还有一个变量,就是来源,名家旧藏、原坑、带谱录著录的,都另加一层。来源这一层,在背上福身上尤其明显,同样一枚钱,带旧谱著录能多卖三成。来源不清的,价格就要打折,这一条在任何品种上都成立。
评级这件事,顺治钱这几年越来越普遍。公博、华夏、轩德、中乾、保粹、PCGS 都做清钱,分数从七五到九〇不等。评级的好处是把品相量化了,隔着屏幕买也能有个依据;坏处是分数整齐之后,很多人只看分数不看钱,八五分和八八分差几百块,钱本身的样子反而没人细看。顺治背上福这种量小的品种,分数的影响远不如字口的影响大。评级的另一个作用是记录,钱进了盒子,编号、尺寸、重量都留了档。这对以后转手有帮助,也省了每次都要重新量的麻烦。不同评级公司的标准不完全一样,同一个状态,这家给八五,那家可能给八二。评级公司对清钱的把握,这几年比早年稳,早年的盒子重评掉分的不少。所以看盒子之前,先看钱,盒子只是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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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不少例子,同一枚钱,换个盒子重评,分数上去两分,价格就跟着抬一档,可钱还是那枚钱,磨损一点没少。所以对背上福这个级别的品种,评级的价值主要在保真和便于流通,不在加分。买的时候该看的是字口深不深、地章平不平、包浆活不活,这三样到位了,八二分也值得买;三样不到位,九〇分也只是个盒子好看。分数只是一个侧面,它评的是保存状态,不评版别的稀缺程度。同一个分数,背上福和满汉文福的价差,仍然是十几倍。所以现在有些人干脆买裸币,自己看状态,省下评级的钱,也省了被分数牵着走。裸币的风险在于真假,这一条绕不过去,只能靠眼力和来源。这两条路各有代价,选哪条,看自己愿意花时间还是花钱。裸币靠眼力,盒子靠机构,各有一条风险线。
真假怎么看
讲到真假,背上福是重灾区。原因简单,名气大、价高、存世少,仿一枚的成本压得很低。常见的做法是用普通顺治钱挖补,把背面的字磨掉,再补一个福字上去;也有整枚翻砂新铸的,做旧之后埋进土里养几年,拿出来卖。这两种在照片上都能骗过人,只有上手才看得出来,所以这个品种,能看实物就别只看图。还有一种是拿背上新、背上荆去改字,把少见局改成名誉品,字口一动就露馅。这类改刻的钱,往往在福字的转折处有刀痕,方向和张口都对不上。真要买,优先选有来源的,旧藏、谱录著录、带原始包装的,风险小得多。网上那种几百元一枚的背上福,基本不用看,真品的成本线在那里摆着。低于成本线的东西,不是捡漏,是买教训。真要练手,宁可买一枚开门的小版,也不要买一枚存疑的名誉品。
先说字口。真品的福字,笔画是压出来的,起笔收笔有锋,横画的中间略细、两头略重,示字旁的那一撇是斜着切下去的,收得干净。翻砂的福字,笔画边缘毛,转折处发圆,看着胖,其实是糊。挖补的更明显,福字周围的铜色和地章对不上,用十倍放大镜一看,字的底下有一圈焊缝,或者颜色突然亮了一块。看字口还要看整体,四个字的深浅要一致,只深一个字的,多半是后刻。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也有讲究,后补的字常常贴得太近,或者偏了一线。字口之外还要看笔势,真品的福字有精神,仿品的福字只有形状,没有那股劲。还有一处细节,真品福字的上点是个小圆点,仿品常常做成方点。这些细节,十倍镜下一目了然,不用专业设备。福字的上点和下田,是两处最见工的地方。
再看穿口和地章。真品的穿口是铸出来又修过的,四边略呈弧形,修穿的锉痕细而均匀,方向一致。假货的穿口常常修得过于方正,或者干脆没修,方得发硬。地章这一块最见功夫,真品的地章平整,有细微的砂眼和流铜痕迹,那是范铸留下的;翻砂件的地章常常过于光洁,或者砂眼大得像蜂窝,两种都不对。内外郭的宽窄也要看,真品宽缘均匀,窄的地方不会突然收进去。有的仿品为了掩盖焊缝,把整圈内郭磨细,一量就比标准窄了半毫米。穿口的方正程度也有标准,方得过头是修坏的,圆得过头是没修,两头都不对。内郭的宽窄也要量,真品内郭宽约两毫米,修过的往往只剩一毫米多。量内郭要用卡尺,肉眼估出来的数,误差常常在一毫米上下。内郭窄了,钱就显得轻飘,这是仿品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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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浆是最难仿的一关。真品的包浆分层次,最外面是氧化形成的暗褐色,往里一层是绿锈或者红斑,红绿交界处过渡自然,用指甲刮不动,用热水泡也不掉。假货的包浆多是化学做出来的,颜色单一,绿得发贼,或者红得像涂了漆,用刀一挑就成片脱落。传世的黄亮钱另说,那是几十年人手摩出来的,光从内里透出来,不是擦出来的亮。真品的锈是从铜里长出来的,和铜咬在一起;假锈是敷上去的,浮在表面。用针尖轻挑,真锈挑不动,假锈会成片掉,这个方法简单但管用。包浆的颜色也有地域性,北方坑口偏灰褐,南方坑口偏绿,红斑多见于干燥地。绿锈也有真假,真绿锈带一点蓝,假绿锈发黄,颜色上就分得开。所以看锈不要只看颜色,还要看它和铜咬得紧不紧。
尺寸和重量也要对。背上福的直径多在二十五到二十六点五毫米之间,厚度一点一到一点五毫米,重量四克上下,个别轻到三点八克、重到四点五克。数据超得太多就要留心,尤其是直径超过二十七毫米、重量却只有三点五克的,多半是薄片翻砂。这些数据谱录上都有,买之前对一遍,能挡掉一半的低仿。厚薄也要留意,同版的钱厚度应当接近,忽然薄一圈的多半是减重私铸。私铸钱在清初不少,字口软、铜色杂,不能按官铸的价来谈。称重的时候用精度零点一克的电子秤,几块钱一个,比凭手感靠谱得多。直径和重量之外,还可以看厚度,薄于一点一毫米的要格外小心。这一条对背上福尤其重要,因为它的小样钱本来就不多。孔径也要看,穿上孔的大小,官铸私铸一量就分。
说完钱,再说那层吉语。背上福谐音辈尚福,背右福谐音辈有福,都是讨口彩的说法,福字在穿上,念起来像福气还在往上走。这种说法在民间流传很广,老辈人把这类钱串在钥匙上、压在箱底,图的就是这两个字。它是民俗的一部分,也是这枚钱在钱币之外多出来的一层意思,讲的时候可以说,但不能当成价格的依据。这类吉语钱在老一辈手里往往不当钱看,当护身符,串在孩子的帽子上。所以有的背上福磨得特别匀,那是常年摩挲出来的,不是流通磨的。这几个谐音在各地的说法不完全一样,有的地方念辈辈有福,意思是一样的。吉语之外,福字在清代钱里还有一种用法,就是开炉钱上的吉语,那是另一路。开炉钱是另一回事,那是铸局开炉时特制的,不作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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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语不构成溢价。真正决定价格的,还是存世量。同样是福字,满汉文福的彩头一样好,价格却只有背上福的十几分之一,差别只在量。这一点要说透,因为市面上有一种卖法,专讲彩头、讲寓意、讲送人有面子,把一枚几百元的满汉文福说成宝贝。听着热闹,掏钱的时候还是要回到版别和状态这两条上。寓意可以讲,但要讲在品相和版别之后,顺序一颠倒,判断就跟着颠倒。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靠彩头撑,光凭字口就站得住。判断一枚钱贵不贵,最省事的办法是问一句,同版同年,市场上一年能出几枚。所以遇到卖家大讲彩头,先问一句,这钱一年能见几枚,答案往往就清楚了。问完之后,彩头还是彩头,价还是价,两件事分得清。彩头是附赠的,版别才是本体。
从哪一枚入手
如果要从顺治钱入门,顺序建议这么走。先拿一枚光背,几十元,把顺治通宝四个字的写法记熟,知道什么叫字口、什么叫地章;再拿一枚满汉文福,几百元,学看满文和汉文的对应;然后是一厘福,两三千,学看穿左的一厘两个字和整体比例;最后才碰背上福。这个顺序走下来,眼力是长出来的,不是买出来的。这四步走完,再看背上福,至少能分出真假,不至于把仿品当宝贝。买第一枚的时候不必求好,求的是把标准建立起来。眼力这东西,说到底是从真品上长出来的,看一百枚真品,胜过读十本书。建立标准之后,再回头看你最早买的那几枚,会发现自己进步在哪儿。这个进步没法买,只能一枚一枚看过去。所以有人宁可把钱压在手上几年,也不肯花钱买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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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这一条,清钱和纸币不同。铜钱可以养,但不能洗。酸洗会把几十年的氧化层一次洗掉,钱是亮了,可那股老气也没了,价格立刻掉一档;钢丝刷、牙膏、可乐这些偏方,一律不要用。正确做法是干布轻擦,去掉浮土就行,然后放进无酸的护套或者钱币盒,避开潮湿和硫化物,南方梅雨季加一包干燥剂。有人喜欢给铜钱上油,上一层薄油看着亮,其实是把包浆封住了,久了会发黑。原坑的钱带着土,也别急着刷,先拍照记录,再决定要不要清。温度也要稳,忽冷忽热会让铜体反复胀缩,久了表面会起细裂。存钱的盒子也要选,PVC 材质的软套时间长了会析出,腐蚀钱面。纸质钱夹也别用,纸里的酸性物质同样会伤铜。存的时候币面朝上,别叠压,钱与钱之间垫一层无酸纸。
还有一句要说在前头。背上福这个品种,仿品比例高,价格又不低,新手一上来就追,十次里有八次是交学费。我建议的做法是,先在自己熟悉的圈子里看几枚真品,把字口和包浆的样子记住,再考虑出手。看真品这件事没法省,图片再多也代替不了上手,铜的色泽、重量、手感,屏幕传不过来。看得多了会发现,真品的重量几乎都落在同一个窄区间里,手感很一致。这个手感是称不出来的,只能一枚一枚地摸出来,急不得。至于价格,多看几场拍卖就明白了,同一个品种,一年里能差出三成。多看几场,也能看出哪些品种是有人在托,哪些是自然成交。看明白了,出手才不会追高,也不会在低点犹豫。这三样都稳了,再谈收藏的方向,才谈得上体系。再往上一层,才是体系和方向。
最后回到这枚钱本身。它其实是一份制度的标本:清初把铸币权分给各省,用一个汉字标出产地,铸了十来年,又因为银钱比价的问题改成一厘,再改成满汉文。三次改动,都刻在钱背上。背上那个福字,是福建一省在顺治年间短暂开炉的凭证,也是中央与地方在铸币权上反复拉扯留下的一枚实物。一枚钱讲不了多少事,可它连着的那一段制度,能讲的很长。清初的钱制一路改,改到最后不再是每个省一个字,而是满汉并列、中央收权。背上那个福字,正是改动之前的那个阶段,短,但是清楚。看这类钱,把它当成一段历史的实物,比当成一张待涨的票,心里会稳得多。一枚背上有字的钱,讲得出三百年,这句话不算夸张,它把制度、地理、财政三段都串在了方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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