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关店。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晚上九点十七分。这个点来的客户,通常都是白天撑不住了的人。
她坐下,第一句话是:“西西老师,我金星庙旺,对不对?”
我看了她一眼。妆容精致,但眼下卡粉卡得厉害,显然没睡好。她叫小孟,二十六岁,简历上写着做电商运营,今天是我这个月第三个来问“金星庙旺”的客户。
“你看我这星盘。”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星图app上被红色框线圈出了她的金星位置,“处女座,擢升,入庙。我查过了,这种配置,想要啥就有啥。”
她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小学生报答案似的笃定。
我没急着说话。低头看她整张盘,一边看,一边听她说。
她去年被裁员了,到现在还是待业状态。做电商运营五年,攒了点钱,卡里还剩八万多。本来想拿这笔钱做点小生意,可人家都说她金星庙旺,是贵人运极好的人。她就等,等一个贵人出现,拉她一把,带她飞。
等了九个月,别说贵人,连个正经面试通知都没等到。上个月她还冲动报了家花艺课,花了一万二,上了一半不想去了。她觉得那老师水平不行,配不上她的审美。
“可我金星这么强啊。”她反复说这句话,指甲轻轻敲着桌面,“我查了很多资料,都说金星处女是一种顶级配置。我这命,不该烂在家里天天投简历啊。”
她渴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唇被水润过,口红掉了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今年桃花也不好。我这个配置,按理说不应该是恋爱运爆棚才对吗?”
好,到这里,我听明白了。她不是来问命的,是来要一个“为什么”。
我放下她的盘,说:“给你打个比方。”
“你说。”
“金星是你这个人本身的厨艺。庙旺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手里这套手艺,比别人家的厨子强,用料讲究,火候到位,刀工扎实。这没错。”
她点头。
“但如果一个御厨被扔去洗菜,他刀工再好,也使不出来。”
“什么意思?”
“看你的宫位。你的金星落三宫,三宫是沟通、学习、表达地界。你最适合干的是和内容相关的事,文案、策划、教学、运营内容账号都行。这些才算你干活的灶台。可你看看你自己,你在干什么?”
我抬手敲了敲那张她手机上还没关掉的花艺课报名页,“你拿去做花艺,那就相当于御厨被发去炒大白菜。白菜能炒熟吗?能熟。但那不是你发光的地方。”
她愣住,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慢慢缩回去。
“那我……”她声音小下来,“我现在去改岗位?卖文案?”
“先别急,还有相位的问题。”
我又把她的盘转过来,指着金星的另一处:“你看,你金星跟土星有个对冲。这代表你前面要过一道关,就是‘自我怀疑’。你越想证明自己优秀,越容易在没有反馈的时候自我攻击。我这九个月你复盘过没有?除了等贵人,你做了什么呢?”
她沉默了几秒,说:“投了几份简历。都在等结果。”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投的都是那种大厂,人家看不上我。”
“投了几份?”
“七八份吧。”
我听罢,没忍住,笑了一下。真的忍不住。七八份,等九个月。她把“金星庙旺”当成了许愿池里的硬币,扔进去,就等着它显灵。
“你信命,我不反对。但你要信对地方。”我给她递了一张纸,“你回去把这三件事做了。第一,把你简历里那堆“支持运营”“协助管理”的词全删掉,拿你金星三宫的表达力,写明白‘我做了什么事,带来了什么结果’。第二,别投大厂。投那种二十人以下、缺内容型运营的小公司,那才是你炒菜的地方。第三,你那花艺课,要么退钱,要么就彻底认了,把它当爱好,别再指望它养活你。”
她接过纸,盯着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谢。半晌,她抬起头问:“那你觉得……我要是按你说的去做了,是不是就顺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因为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事业,是在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个“一定会好”的承诺。
“我只能告诉你,你的灶台在哪。火候掌握得好不好,是你自己的事。”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杯水喝完了。走到门口时,她顿住脚,回头说:“西西老师,你说得挺直接。那我想再问一个问题——那我这个金星庙旺,是不是就没用了?”
“有用。”我说,“它是一个底子。但底子好,不代表你躺在床上就能升职加薪。你听没听过那句话?‘许愿池不收懒人’。”
她这次没接话,推门走了。
我关了灯,收拾桌面的时候,看到那张纸她没拿走。折了两折,边角已经被捏得有点皱。我打开,上面三行字,每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没有一个打了勾。
我想了想,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最里层。虽然没打勾,但她一个饿着肚子都想着问“我还有没有救”的人,迟早会回来拿这张纸的。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老师,我面上了。一家小公司,做美食内容号的运营。老板就四个人,让我管整体内容。试用期八千。”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
我没回她。因为我知道,她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她的土星功课还没翻篇,在职场上她还会被挑剔,会崩溃,会想缩回家里继续“等运势”。但至少她动起来了。
那个金星,终于从许愿池爬出来,开始干活了。
我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片很短的内容:“别迷信吉星,命好不如会用。天赋只是底牌,相位拖后腿,照样打不出来。许可以,许完得去干活。”
配图是那张她没带走的纸。
那天晚上,又有一个姑娘私信我,说:“老师,我金星庙旺,是不是我这辈子就顺利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开始打字:“先别急着问命,告诉我,你今天为你这个‘命’,干了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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