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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我高考253分,差一点落榜,县教育局却通知过线的重新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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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春天快过完了,县教育局的院子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攥着一张成绩单站在队里,纸角被手汗洇得发软,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印。

那张纸上写着253分。

院墙根下蹲着几个先到的人,脚边扔了一地烟头。屋门一开,出来的人有的咧嘴,有的低着头,后头的人就赶紧往前凑。

队伍从屋里一直排到院外的大树底下,树根把地砖顶得翘了起来,人就顺着那翘起的地方往外拐。

我这条上学的路,本来已经断在253分上了。

信是几天前送到村里的。县教育局来了个人,站在我家院门口传话,说上一年分数过了线、却没被学校挑走的人,可以到县里重新登记,地区师范学校还有名额。

我拿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纸扯成两半。

253分,离录取线就差一点。差多少,没人肯说明白,反正是差了。

我爹当时坐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塞秸秆。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阵红一阵白,灶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

他一声没吭,拿铁棍捅了捅炉灰。灰扑起来,呛得我连咳了好几声,他也不看我。

我娘掀开米缸,舀出半瓢玉米面,手悬在缸口上头,问我是不是还能有学上。



我说得先去县里登记,再考一回。

她把舀子往缸沿上一磕,磕出一声响:

那就别耽误,明天赶紧去。

第二天鸡还没叫我就起了床,把我爹那件洗得发白、却一直干干净净的蓝布衫套在身上,领口有点松。

我娘烙了两个玉米饼子,用布包好塞进我背的挎包,又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五块钱,按在我手心里。那是她攒了好几个月卖鸡蛋的钱,票子被压得平平整整。

我爹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旱烟。我出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只丢下一句:

出门在外别空着手回来。

我应了一声,走出老远再回头看,他还蹲在台阶上,烟袋锅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响。

到县教育局时,太阳已经升到院墙上头。院子里乌压压挤满了人,戴眼镜的知青、穿补丁裤的庄稼汉、还有个抱着奶娃的大姐,娃正拿小手抠她领子上的扣子。

队伍排得老长,一直拐到院子外头的大树底下。谁往前挪一步,后头就跟着挪一步,脚底下的土被蹭得发亮。

排在我前头那小子说他考了258分,因为别的原因没走成。他一边说一边用鞋尖踢地上的落叶,叶子被他踢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后头站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她说自己才251分,比线多一分,本来都死心了。昨晚临时接到信,她激动得一宿没合眼,眼睛底下两片青。

我捏着自己的成绩单,不上不下地夹在中间。

253分,在1979年的那个春天,就是一道卡在门里门外的缝。

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翻本子,一个问话。那本子摊在桌上,纸页发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分数,有的名字后头已经画了圈。

轮到我时,我把成绩单和信纸一起递上去,手指在桌沿上按出了白印。问话的人低头翻本子,翻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名字后头画了个勾,让我回去等复试通知。


他没多说一个字。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的人还是那么多,队伍还是那么长。

往回走,路过新华书店,我忍不住进去转了转。玻璃柜子里摆着一本复习资料,标价三毛二。

我把兜里那五块钱攥出了汗,站在柜台前盘算了半天。售货员问了好几遍买不买,我到底没舍得掏钱,转身出了门。

坐车回家,碰见同村一个熟人。他也去排过队,问我考了多少分,我说253。

他咂着嘴说悬得很——名额是按分数从高往低划的,低分的多半要被刷下来。

我没搭腔,看着车窗外面刚返青的麦田。嫩绿的苗子贴着地皮,被大风刮得齐刷刷往一边倒。

班车在土路上颠,车窗玻璃哗啦哗啦响。我怀里揣着那张回执单,纸边都被体温焐软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院里有斧子劈木头的声响,我爹在劈柴,木屑沾在他的裤脚上,墙根下码着半人高的柴垛。

我把回执单随手放在窗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把手里的木头劈完,码得整整齐齐,又拎起斧子对付下一根。

斧子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是另一副东西。

我娘端来热好的糊糊。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喝,我爹洗了手也凑过来喝,碗沿碰着嘴唇,谁也不出声。

喝到一半,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书店那本书他已经托人去县城捎了,过几天就能到。

我惊讶地抬起头。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别瞎想,你娘说你这几天做梦都在背公式,吵得她大半夜睡不着觉。

我娘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哪是我听见的,分明是你半夜起来抽烟正好撞见了。

那半个月,我白天跟着下地,晚上在灯下翻表舅捎来的旧课本。书页卷了边,边角上全是前一个主人留下的铅笔字,有的已经擦得看不清。


煤油灯的芯子烧得焦黑,我拿剪子剪掉一截,火苗才又亮起来。

复试定在半个月后,一中的考场。

头一天晚上我把准考证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院里狗叫了好几回。

我走进去的时候手心直冒汗,准考证都快被攥湿了。教室里摆着几十张单人桌,桌面上刻着往届学生留下的字,一道一道的。

卷子发下来,我先翻到数学。前面几道大题,跟表舅捎来的那本书里一模一样,连数字都没带变的。

我定下心拼命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我停了停,透过窗户往外看。操场上有个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直响。

我想起我爹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又想起我娘塞钱时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

回过头,我把最后一题算了出来。

考完到出结果,中间隔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家里谁都没提这事,可我娘盛糊糊的时候,总往我碗里多舀半勺。

村里有人问起,她只说还在等,说完就低头忙手里的活。

录取信是直接送到村里大队部的。大队部那间屋子门口围了几个人,会计从抽屉里翻出信,一封一封对名字。

他捏着信封,满村喊我的名字,声音从村东头一直传到村西头。

我那会儿在地里浇麦子,铁锹往沟里一扔,撒腿就往回跑,一只鞋跑掉了也没回头捡。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面上盖着师范学校的红头大印。


我爹这回没坐在门槛上。他站在院子当中,把那张纸来回看了好几遍,末了拿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地里的活你不用操心了,赶紧去把你娘养的那几只鸡喂肥点,好带到学校去吃。

我娘揭开锅盖,把攒了半个月的白面馒头端出来往我手里塞,叫我吃饱了去给长辈磕头。

我一边啃馒头一边往村外走,我爹在后头扯开嗓子喊:

到了学校跟人好好相处别打架,就算真动起手来也千万别照脸打,打坏了以后怎么站上讲台教书。

我嘴里塞得鼓鼓的,没理他。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着腰,把我跑掉的那只鞋捡起来,一下一下拍掉鞋面上的土,再端端正正搁在了窗台上。


师范学校那两年,我念得安稳。学校管饭,课本发下来,我头一回摸到没有卷边的书。

宿舍里八个人一间,晚上有人打呼噜,也有人躲在被窝里看书,手电筒的光从被缝里透出来。

毕业分配,我回了老家,在公社中学教数学。

头一年站讲台,我讲的第一个知识点就是方程。底下的学生有的比我还高,坐在最后一排,拿眼睛悄悄打量我。

黑板是水泥抹的,粉笔写上去发涩,擦下来一手白。

工作后头一个春节回家,我爹拆了猪圈,把砖一块块省下来,在院里砌了个小花坛,花坛正中栽下一棵石榴树。

他嘴上念叨,石榴籽多,图个吉利。

他的意思我懂。他这一辈子,书没读几天。

可他打那以后,把“读书”两个字算得比谁都清楚。

村里哪家的孩子露出不想上学的意思,他就往地上一蹲,拿树枝划拉着给人算账:

当年就差了那么一分,你自个儿算算这中间隔了多少里路程。

有人听完笑笑就走,也有人蹲下来,跟他一起在地上画。

那年夏天我回家,花坛边上的石榴树已经长到齐腰高,枝头挂着几个青皮果子,头一年开的那几朵花红得扎眼。

我爹蹲在院门口,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划的还是一道一道的数目。他划完一横,又划一竖,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一碗递给他,一碗放在门槛上。

我坐在门槛上喝那碗水,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牙根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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