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进派出所,不是自己犯事,是去给二十九岁的儿子送换洗衣服。同一天下午,女儿从郑州打来电话,说她把工作辞了,房租还差八千。
大家好,今天要聊的事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我姓周,商丘睢阳区人,开了十几年货车。儿子周启航二十九,女儿周雨桐二十五,外人眼里儿女双全、日子稳当。可今年三月,儿子网贷爆雷、女儿辞职欠租,两件事撞在同一天,我才知道这个家早就漏风了。
三月十二号下午,我刚把车停进连霍高速商丘服务区,准备泡碗方便面。手机响了,归属地是外省号码,我以为是货主,接起来对方先报了我儿子周启航的名字,又报了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后四位,说周启航在他们平台借的钱已经逾期十七天,让我通知他尽快处理。我第一反应是诈骗,直接挂了。没过两分钟又打过来,换了个号码,说可以给我发借款合同和放款记录。我加了对方微信,那边发来一张截图,借款金额、期限、利率写得清清楚楚,借款人签名是周启航,身份证号也对得上。
我方便面没泡,直接给周启航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发虚,问我啥事。我问他是不是在网上借钱了,他沉默了几秒,说见面再说。我说你现在在哪,他说在出租屋。我说你别动,我过去。
从服务区到他在北海路租的房子,开车不到四十分钟。路上我老婆孙美兰打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但可能晚点。她问咋了,我说没事,先去看看启航。她哦了一声挂了。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周启航在建材市场做销售,一个月底薪加提成六千多,干了三年多,平时不抽烟不喝酒,过年还知道给他妈买件羽绒服。我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去借网贷。
到了他出租屋,门虚掩着。屋里一股泡面味,茶几上堆着七八个外卖盒,沙发缝里塞着几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借款合同打印件,还有两张催收通知单,上面写着逾期天数和应还金额。周启航坐在床边,胡子拉碴的,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我问他到底欠了多少,他低着头说本金加利息二十七万六。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二十七万六,我跑一年车也就挣个十来万,不吃不喝得两年多。
我让他把手机给我,翻了一遍借款APP,大大小小十一个平台,最早的一笔是去年五月,借了八千,后来以贷养贷,越滚越大。我问他钱花哪了,他说去年跟两个朋友合伙做社区团购,租仓库、买货、雇分拣,投进去十几万,结果干了四个月赔光了。他不敢跟家里说,就借网贷填窟窿,想着慢慢还,结果利息越滚越高,工资连利息都不够。
我坐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电动车报警器的响声。我想发火,想揍他,但看他那个样子,瘦了得有十来斤,眼眶凹进去,我抬起来的手又放下了。我问他为啥不早说,他说怕我跟他妈失望,怕亲戚笑话。我说你现在这样就不怕了?他不吭声。
我让他把所有的借款合同、还款记录、催收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发给我,又让他把每个平台还剩多少本金、多少利息列个表。他弄了快一个小时,我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凉。有的平台利息高得离谱,借五千到手四千五,七天还五千五。我说这种你也敢借?他说当时急疯了,看见能下款就点。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他那儿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他去了派出所。民警听了情况,说民间借贷纠纷他们管不了,但如果有暴力催收、威胁恐吓,可以报案。我把催收电话和短信给民警看了,民警做了记录,说会留意。从派出所出来,周启航问我是不是要坐牢,我说你这是民事纠纷,坐不了牢,但你这辈子要是再碰网贷,我先把你腿打断。他说他再也不敢了。
我以为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了。结果当天下午,我闺女周雨桐从郑州打来电话。她开口就问我能不能借她八千块钱,说房租到期了,工资还没发。我当时正一肚子火,语气可能冲了点,问她工资为啥没发。她支支吾吾说公司拖了三个月,她不想干了。我说你不想干了就回来,别在郑州硬撑。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哭了,说爸我对不起你,我去年就辞职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房租都是借的。
我站在商丘火车站广场上,手机差点掉地上。儿子欠二十七万,闺女失业欠房租,同一天砸过来,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个家是不是要散了。
我老婆孙美兰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她心脏不太好,平时连重活我都不让她干。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坐在餐桌旁边听边掉眼泪,听完之后问我打算咋办。我说不知道,先让俩孩子都回来,把账捋清楚再说。她说那二十七万咋弄,咱家存款就八万多,还是给启航结婚攒的。我说先别动存款,我先找律师问问。
第二天我给我姐周海霞打电话,她在商丘一家超市做店长,认识的人多。她听完之后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平时光知道跑车,孩子的事一点不上心。我没还嘴,她说得对。她给我推荐了一个律师,叫刘明远,在归德路那边开了个所,专门做民间借贷纠纷的。我带着周启航去见了刘律师,刘律师看了材料说,这些平台里有一部分利率超过法定上限,超出的部分法律不支持,可以协商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他还说催收电话如果骚扰到单位和亲戚,可以保留证据投诉。他让我先别急着还钱,把每个平台的借款合同、放款记录、还款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他帮我们出一份协商方案。
从律所出来,周启航问我是不是可以少还点。我说少还点是少还点,但欠的钱一分不能赖,该还的砸锅卖铁也得还。他说他知道。
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事。跑车的时候也走神,有次差点追尾。同车队的老赵赵德顺看我不对劲,吃饭的时候问我咋了。老赵比我大两岁,儿子在郑州开网约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了。他听完叹了口气,说他家前年也出过事,他儿子背着他赌球,输了十二万,也是网贷借的。老赵当时气得把儿子赶出家门,半个月没让进门。后来他老婆天天哭,他又把儿子叫回来,父子俩坐在一起算账。老赵帮还了六万,剩下的让儿子自己还,条件是工资卡上交,每个月只留一千五生活费,下班去跑代驾。他儿子跑了快两年代驾,去年年底把账还清了,现在也结了婚,日子过得挺稳。老赵说这种事不能全怪孩子,大人也有责任,平时光问成绩问工资,没问过他们心里想啥。
我听完心里稍微松了点,但也没全松。老赵家是赌球,我家这个是创业赔了,性质不一样,但欠债的窟窿是一样的。
过了两天,周雨桐从郑州回来了。她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行李箱轮子还坏了一个。进门看见她妈就哭,说她在郑州做电商客服,公司从去年十月开始拖工资,她撑到今年一月实在撑不住了,辞职之后找了两个月工作没找着,房租是跟同学借的。她怕我们担心,一直说自己在上班。我问她欠了多少钱,她说房租加生活费一共欠了一万二,同学那边催了两回了。
我老婆抱着她哭,我在旁边抽烟。抽完一根我说,都别哭了,坐下来把账算清楚。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客厅,把周启航的二十七万六和周雨桐的一万二列在一张纸上。我老婆问周启航,你借那么多钱,就没想过还不上咋办?周启航低着头说,他一开始想着团购能挣钱,挣钱了就能还上,后来赔了不敢说,就想着再借一笔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我问他有没有拿家里的钱,他说没有,就是去年他妹跟他借过五千交房租,他当时没钱,从网贷里套了五千给她。周雨桐一听就哭了,说哥我不知道你那钱是借的。周启航说不怪你,我自己没本事。
我听到这里,火又上来了。我问他,你妹跟你借钱你不知道拒绝?你自己都欠一屁股债了还充大头?周启航不说话。我老婆在旁边拉我,说现在骂他有啥用。我站起来在客厅走了好几圈,最后坐下来跟他们说,从今天起,家里立三条规矩:第一,谁都不许再碰网贷,手机里的借款APP全部删掉,银行卡绑定的快捷支付全部解绑;第二,周启航的工资卡交给他妈管,每个月给他一千五生活费,下班之后去跑代驾或者送外卖,挣的钱全部还账;第三,周雨桐先在商丘找工作,住家里,工资交一千生活费,剩下的自己攒着还同学的钱。
周启航说行。周雨桐也点头。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有个头了。结果没过几天,我老婆那边出事了。她大姐孙美霞不知道从哪听说周启航欠了网贷,跑到我家来问。我老婆不会撒谎,就说了。她大姐转头就跟亲戚们说了,没两天我手机就开始响,这个问是不是真的,那个问要不要帮忙。我二舅甚至给我打电话,说周启航是不是赌博了,让我看紧点。我解释说不是赌博,是创业赔了,他不信,说现在年轻人都是拿创业当幌子。我气得挂了电话。
那段时间我最怕回村。我老家在睢阳区下面一个镇,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谁家孩子挣多少钱、买啥车、啥时候结婚,比来比去。以前我还能说启航在商丘上班、雨桐在郑州上班,现在人家一问,我都不知咋接。有次在村口碰见邻居老周,他问我启航啥时候结婚,我说不急。他笑着说你家俩孩子都大了,你也该享福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回家跟我老婆说,这福我享不了。
真正让我绷不住的,是三月二十几号那天。周启航下班回来,进门就跪下了。我吓了一跳,问他干啥。他说他今天接了个催收电话,对方说要到他单位来。他怕工作丢了,想让我先帮他把最急的那几笔还了。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五万。我当时就火了,我说我哪来的五万,家里存款是给你结婚用的,你妹还欠着钱,你妈身体不好,我跑车一个月才挣多少?他跪在地上不起来,说爸你帮帮我,我以后肯定还你。我老婆在旁边抹眼泪,说要不先把定期取了。我说不行,这次全还了,他下次还敢借。
我把他拉起来,跟他说,钱我不帮你还,但我陪你去协商。第二天我带着他又去了刘律师那儿。刘律师帮我们联系了几个平台,说周启航有还款意愿,但目前收入有限,申请延期或者分期。有的平台同意了,有的不同意。不同意的,刘律师说可以先放一放,等他们起诉再说,法院判多少还多少。周启航问那会不会影响征信,刘律师说逾期肯定影响,但你现在已经逾期了,先把日子过下去,后面慢慢修复。
从律所出来,周启航问我,爸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失望。我说失望肯定失望,但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他说他知道了。
那之后周启航开始跑代驾。每天下班吃完饭就出去,跑到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周末也不歇。第一个月挣了两千八,全部转给他妈。第二个月挣了三千五,还是全转。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有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他今天拉了一个客人,也是欠了网贷的,俩人在车上聊了一路,那客人说他想死的心都有。周启航说他把自己的事跟那人讲了,劝他别想不开,慢慢还总能还完。我听完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周雨桐在商丘找了个工作,在神火大道那边一家商贸公司做客服,一个月四千二。她每个月交一千生活费,剩下的攒着还同学。她同学那边我让她先还了五千,剩下的打了欠条。她下班回来帮她妈做饭,周末陪她妈去菜市场。有次我听见她跟她妈说,以前在郑州觉得挣六千多挺多的,现在回来挣四千多反而踏实了,至少不用天天担心房租。
四月底的时候,我姐周海霞给我打电话,说她同事王秀勤家闺女也出事了。王姐闺女在郑州考编,考了三年没考上,一直跟家里说在上班,其实是在出租屋里复习,生活费全靠借。王姐知道后气得住了两天院,出来之后跟闺女说,再考一年,考不上就回来找工作,家里不养闲人。我姐说王姐现在想开了,闺女也回来了,在商丘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务,一个月三千多,边干边考。我听完跟我老婆说,你看,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咱家这事不算最糟的。我老婆说,那倒是,至少俩孩子都回来了。
五月初,刘律师给我打电话,说有几个平台同意只还本金,利息减免。我算了算,二十七万六里面,本金大概十九万,剩下的都是利息和各种费用。刘律师说按协商方案,大概还二十万出头就能结清。我跟周启航说了,他说他跑代驾加上工资,一个月能还四千,得还四年多。我说四年多就四年多,你才二十九,还完也才三十三,不晚。他说爸,我要是早点跟你说就好了。我说是啊,你早点说,咱家不至于这样。
那段时间我把烟戒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不抽了,一个月省三百多。我老婆问我咋戒了,我说省点是点,给启航还账。她没说话,第二天给我买了两斤瓜子,说想抽烟就嗑瓜子。
六月份,周启航发了工资,照例转给他妈。他跟我说,他算了一下,到年底能还四万多。我说行,慢慢来。他问我,爸,你跟我妈是不是还生我气。我说气早生完了,现在就想看你把账还清,好好过日子。他说他知道了。
前几天我跑车回来,路过北海路,看见周启航骑着电动车去代驾,后座绑着折叠车。他看见我按了按喇叭,我也按了按。我看着他拐进归德路,心里说不上啥滋味。这孩子以前花钱大手大脚,买双鞋一千多不眨眼,现在为了省两块钱地铁票骑电动车跑半个城。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我闺女周雨桐上个礼拜发了工资,给她妈买了个按摩枕,说我老婆颈椎不好。我老婆嘴上说乱花钱,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一直枕着。周雨桐说,爸,我同学那钱我年底能还清。我说行,还清了就攒着,别乱花。她说知道。
昨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吃饭,周启航说他想报个成人本科,学物流管理,说跑代驾的时候认识一个物流公司的调度,人家说干好了能转正式工。我问他学费多少,他说一年两千多,他自己攒。我说行,你自个儿的事自个儿上心。我老婆在旁边说,那你得先把账还完。周启航说妈你放心,我算好了,每个月少花点,能挤出来。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长大了。以前他跟我说这种话我肯定不信,现在他说啥我都愿意信一回。
这几个月我算是想明白了,儿女双全听着好听,但儿女不是摆在家里看的。他们有事不跟你说,你当爹的就有责任。我以前光顾着跑车挣钱,觉得把钱拿回家就行了,孩子的事都是他们妈管。现在我知道了,钱拿回家只是第一步,人得在家。我现在跑车尽量当天回,晚上陪老婆看看电视,周末给俩孩子做顿饭。上周日我做了个红烧肉,周启航吃了三碗饭,说爸你手艺见长。我说你少拍马屁,吃完把碗刷了。他笑着去刷碗,我老婆在旁边笑。
日子还得过,账还得还,亲戚的闲话也少不了。但我现在不怕了。天没塌,就是漏了个窟窿,补上就行了。
你们家有没有那种报喜不报忧的孩子?后来是怎么把话摊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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