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满,今年二十七,在武汉光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老家在黄陂乡下,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供我念完大学不容易。我跟我老公赵磊是大学同学,他学机械的,毕业之后进了沌口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六千多,人踏实,话不多,处了四年对象,去年国庆节两边爹妈见了面,把婚事定了下来。
赵磊老家在汉川农村,爹叫赵德厚,五十六岁,在镇上建筑队干瓦工,妈在村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家里还有个奶奶八十多了,跟着赵磊爸妈一块儿过。我头一回去他家,他妈宰了一只老母鸡,搁砂锅里炖了一下午,他爹坐边上给我倒茶,说话慢条斯理的,问我工作累不累,光谷那边房租贵不贵,坐地铁挤不挤。吃饭的时候他爹一个劲儿给我夹鸡腿,说小满你多吃点,武汉上班辛苦。我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赵磊在旁边笑,说他爸平时自己舍不得吃肉,家里来客人才宰鸡。
商量婚事的时候,赵磊爹妈说家里就这个条件,帮衬不了太多,给六万六彩礼,办酒席的钱他们出,房子暂时买不起,让我们先在光谷租房住,等攒几年首付再说。我爹妈都是明白人,说彩礼不彩礼的两说,只要两个孩子好好的就行,最后六万六我爹妈又添了三万,凑了九万六给我当嫁妆带回来了。赵磊说这钱咱攒着,将来凑首付。
领证的日子定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号,是个礼拜一,赵磊专门请了一天假。头天晚上我住在他汉川老家,按我们这边的规矩,领证前一天男方家得给女方家送点东西,他爹杀了只鸡让我带回去,又给我爹拿了两瓶酒一条烟,骑电动车送到村口,看着我上了回黄陂的班车才走。我坐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站那儿冲我摆手,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顶上安全帽压的印子还没消。
第二天早上赵磊开车来接我,先回汉川接上他爹妈,说好了领完证一块儿吃顿饭。我头天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画了个妆,穿了件红毛衣,赵磊穿件深蓝夹克,看着挺精神的。他妈坐后排,怀里抱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户口本和几个红鸡蛋,说领完证一人吃一个,图个吉利。他爹坐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民政局的时候忽然说了句,磊磊,一会儿领完证你带小满去买束花,别干巴巴的。赵磊说知道了爸。
车开到东西湖民政局门口刚停下,他爹手机响了,建筑队老板打来的,说镇上有个工地临时要人,问他今天能不能去一趟,半天活儿,给三百。他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儿子领证,去不了。那头又说了几句,他爹挂了电话,搓了搓手说要不你俩先去办,我打个车回镇上看看,中午赶回来吃饭。赵磊说爸你干啥呀,说好了今天不干活的。他爹说就半天,人家着急要人,我干完了赶紧回来。他妈说你这人,儿子大事你不上心。他爹嘿嘿笑,说领证我又帮不上忙,我去了也是坐那儿等着,还不如挣三百块钱给孙子攒着。
赵磊拿他爹没办法,说那你注意安全。他爹说知道了,下了车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我们仨进了民政局,排号、填表、拍照、宣誓,折腾到快十一点才拿到两个红本本。赵磊举着结婚证要拍照发朋友圈,他妈在旁边给亲戚打电话报喜,正热闹着呢,赵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唰一下白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问他咋了。他说镇上医院的,他爸出事了。我们仨从民政局跑出来打车往汉川赶,路上赵磊才跟我说,他爸坐的那辆出租车走到半道跟一辆拉砖的拖拉机撞了,出租车副驾那侧撞瘪了,他爸坐副驾,人被卡在里头,消防队拿切割机割了半个钟头才弄出来,送到镇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当时坐在出租车后座,手里还攥着结婚证,红皮儿烫金字,硌得手心疼。赵磊坐在副驾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妈在后排捂着嘴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没敢问咋回事,把油门踩到底往汉川飙。到镇医院的时候他爹已经推进太平间了,赵磊他叔在门口等着,眼睛通红,看见我们就说了一句话,德厚没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爹坐那辆出租车走到半道,司机犯困打了个盹,车往左偏直接怼上了对面来的拖拉机。他爹坐副驾没系安全带,脑袋撞挡风玻璃上了,胸口还被变形的仪表台顶了一下,肋骨扎进肺里,救护车到的时候还有气,拉到医院人就没了。
赵磊他叔说,他爹上车之前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儿子领证,他得赶紧干完活儿回去吃饭,让他帮着把家里那瓶好酒翻出来。那瓶酒是赵磊他姥爷活着时候留下的,一直搁在柜子顶上没舍得喝。
我当天晚上回了黄陂,我妈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问咋了。我说赵磊他爸没了。我妈愣了半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这孩子命苦,刚领证爹就没了。我爸蹲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说了句,小满,这事儿你得拿主意,你跟赵磊这婚是领了证的,法律上你已经是赵家的人了,你要想清楚了。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给我妈说,我去汉川。我妈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赵磊这时候不能一个人扛。我妈说那你去吧,家里这边你不用管。
到汉川的时候赵家院子里已经搭了灵棚,村里人都来帮忙,赵磊跪在棺材跟前烧纸,他妈躺在里屋床上起不来,奶奶还不知道,大伙儿瞒着说德厚出远门干活去了。我进去跪在赵磊旁边,他看了我一眼,嘴瘪了瘪,没哭出来,说小满你咋来了。我说我不来你一个人咋整。他拿袖子蹭了把脸,说咱俩这婚结的,进门就是丧事。
办丧事那几天赵磊跟丢了魂似的,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他叔帮他支应着,我就负责看着他妈和奶奶,给来吊唁的亲戚倒茶递烟。他爹的棺材在家停了三天,出殡那天早上赵磊跪在灵前念祭文,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他叔替他念完的。棺材抬出去的时候他妈从床上爬起来追到门口,被人拦住了,趴门槛上哭得背过气去。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赵磊坐院子里抽烟,我坐他旁边,他把烟掐了说,小满,咱俩这婚要不就算了吧。我说你说啥呢。他说我爸没了,我妈身体不好,奶奶八十多了,家里欠着办丧事的钱,我在厂里一个月挣六千,还了账剩不下啥,你跟着我干啥。我说赵磊你喝多了吧。他说我没喝,我说正经的。我说我嫁的是你,又不是你爸。他说可我爸是因为去挣那三百块钱没的,我那天要是拦着不让他去,他就不会出事。我说你拦得住么,你爸那脾气你拦得住?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半天,给他发了条微信,我说赵磊你听好了,我周小满跟你领了证,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这话搁别人嘴里是封建,搁我这儿是认真的。你要觉着对不起我,你就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把你妈你奶奶照顾好,把咱俩的日子过好了,你爸在底下才安心。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回汉川住。赵磊他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小满委屈你了。我说妈不委屈,赵磊对我好,我乐意。奶奶后来知道了德厚没了,坐在堂屋里念叨了一下午,说德厚这孩子打小就实诚,答应给孙子攒的钱还没攒够呢。赵磊坐奶奶旁边攥着她的手,说奶奶你别操心了,我自己攒。
赵磊回厂里上班之后,我跟我妈商量,把嫁妆那九万六拿出来一半给了赵磊他妈还账,剩下的一半留着,我说这钱不动了,将来干啥用再说。赵磊他妈接了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小满这钱算妈借你的。我说妈你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年开春赵磊厂里涨了工资,一个月能拿七千多了,他跟我说想把镇上老房子翻修一下,他妈腿不好,天冷了上下台阶费劲,想弄个平房,把厕所也挪屋里去。我说行,翻修就翻修,钱不够我攒,我每个月工资除了房租吃饭,能剩两千多。赵磊说那咱俩一块儿攒,攒够了就动工。
上礼拜我俩去镇上建材市场看砖,路过他爸出事的那个路口,赵磊把车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我也跟着下了车。路口有棵树,树干上还留着消防队切割车门时候刮的印子。赵磊摸了摸那印子,说小满,我爸要是活着,看见咱俩一块儿来买砖,肯定高兴。我说那你跟他念叨念叨呗。他就站那儿念叨,说爸我跟小满把房子翻修一下,我妈腿不好,得弄个平房,你放心吧。念叨完了上车,他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小满谢谢你。我说谢啥,买砖的钱我也出呢。他笑了一下,说不是谢这个。我说那你谢啥。他说谢你没跑。我说赵磊你再说这话我拿砖拍你。他嘿嘿笑,把车开出了路口。
现在我俩还住在汉川镇上租的房子里,两间平房,一间住人一间当厨房,院子里种了几棵青菜,他妈养了十来只鸡。日子过得紧巴,可赵磊每天下班回来脸上有笑模样了,晚上吃过饭我俩一块儿算账,看着存折上的数一点点往上涨,心里头踏实。我有时候想,那天在民政局我要是真听了赵磊的话把婚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漂着呢,想想都后怕。人这一辈子啊,有些坎儿你得迈过去,迈不过去你就永远在那个坑里蹲着。我周小满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准了的事儿,咬着牙也得走到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