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商会会长富甲一方,再过四个月族里两个晚辈就要下场考科举,连致仕的翰林都断言他俩必中进士,他却在年三十前夜,当着全族老小的面,主动求着把自己逐出方家的族谱。
方家老宅的烛火亮得晃眼,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奶奶坐在主位上,拐杖笃笃敲着青石板地,脸绷得像块硬石头。
她盯着站在底下的两个儿子,先开了口:“老大老五,你们今晚过来,总不能是专门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唠嗑的吧?”
我大伯方承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谁都知道,三十年前他替自己爹顶罪去边地服役,在冰天雪地里啃了十几年树皮,九死一生才活着回了家。
这么硬的一条汉子,此刻声音稳得吓人:“爹娘,儿子今天来,是求您以族长的名义,把我从族谱上除了,公告全乡,我和方家断绝所有关系。”
满室瞬间死静,太奶奶手里的茶盏晃了三晃,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她声音都在抖:“你三十年前替你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补偿你,你说的这叫什么浑话?”
大伯抬着头,眼神亮得很:“我没疯,咱们方家等了几辈子的泼天富贵,现在就摆在眼前。”
“我儿子先正,还有我侄子严哥,今年都要下场考科举。他俩的先生是退了休的翰林柳公,柳公亲口拍板,先正这次稳中进士,严哥的才学比他哥还强。”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连呼吸都忘了。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翰林老爷啊,多少人八竿子都攀不上的人物,居然亲口给方家两个孩子打包票?
大伯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可你们别忘了,三十年前咱们方家遭的罪,那些当官的是怎么往死里踩我们的?”
“以后俩孩子真要是入了朝堂,政敌翻出来我当年顶罪去边地服役的旧账,说他俩是罪臣之后,别说进士了,这辈子的仕途直接就全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半分悲壮都没有,反倒像个谈成了稳赚买卖的商人,笑得坦然。
“这哪是牺牲我啊,这是断我一根小指头,保咱们方家整棵大树不倒。用我一个人的名分,换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的坦荡前程,太值了。”
我这时候站出来补了一句:“既然族谱上没了大伯这一脉的嫡长,嫡系的位置不能空着。”
“五叔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工坊,帮衬全族,族里谁不夸他有德?先正马上要中进士,我管着商会也能带着全族赚钱,论功论德,五房就该当新任嫡传,族长的位置也该传给先正。”
堂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太奶奶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闭了闭眼,吐出三个字:“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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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坐马车往家走,我爹沉默了快一路,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总念叨,咱们方家祖上是桐城的科第世家,一门出了十几个进士,后来太爷爷那辈赶上严苛的文禁清查,全家被远放到北疆苦寒地界,连族谱都被人撕了大半。
你太爷爷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方家这根读书的苗不能断,咱们这一支,等这口气等了快一百年了。
“现在,我把这根苗交到你手里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没说话。
年关将近,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备年货,贴身丫鬟清香抱着一摞清单进来问我过目。
我扫了一眼就摇头:“秦府李府还有柳公的年礼提五成没错,府衙县衙的大人不能只送几个熟的,所有当差的都备上一份,不用太贵重,也别太寒酸,让大家都知道咱们方家心里记着人家。”
我爹在旁边翻书,头也不抬地嘟囔:“这都快过年了,你就不能歇两天?”
我笑着怼他:“你赶紧回去读你的书,别仗着柳公给你放假就偷懒,我后半辈子的指望可全在你身上呢。”
我爹把书一摔,吹胡子瞪眼:“这个家我才是老爷!”
我拍拍衣摆站起来:“得得得,小的这就去县衙给各位大人送礼去,不耽误您老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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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县衙门口的冷风刮得人脸疼,门子老张搓着手哈气,一看见我的马车,腰直接弯成了个虾米。
“哎呦方会长!天这么冷您怎么还亲自跑过来?县尊早就给您批了特权,马车直接赶进二堂都没人拦啊!”
我笑着把封好的银子塞他手里:“大冷天的兄弟们守门辛苦,这点钱拿去买壶酒暖身子。我今天也没别的事,陪家里长辈买年货,顺道过来把咱们商会今年的税给交了。”
老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领着我就往里面走。
二堂里的徐师叔一看见我,老远就迎了出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贤侄你可算来了,大伙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寒暄完我直接把一摞银票拍在桌上:“江陵商会今年的税银一万二千两,全在这了,各位大人点验一下。”
满屋子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银票上。
徐师叔摸着胡子乐开了花:“有了这笔钱,咱们江陵县今年的政绩,铁定又是全大齐第一!有你方炎在,是咱们全县百姓的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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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衙出来,我陪着大伯大伯母采买年货,大伯母攥着我塞给她的银票,手都在抖,说什么都不肯收。
我乐了:“婶子你就拿着,我现在是江陵商会会长,方记的东家,知府知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我堂哥结婚我要是抠抠搜搜的,外人不得戳我脊梁骨说我苛待亲族?”
旁边几个巡逻的差役看见跟着我的王刚,立马凑过来勾肩搭背,熟得不行。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唠:“咱们现在出门办案都骑高头大马,俸禄比别的县足足高五成,全靠方会长每年交的这一万多两税银,全大齐你找得出第二个这么阔绰的县衙?”
大伯和大伯母站在旁边听着,眼睛都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腊月二十八那天,外面飘着冷雨,我坐在书房对着今年的账册发呆。
搁几年前,我们方家还只是江陵没人看得起的旁支,连除夕祭祀都只能跪在祠堂外头的廊下,连祖宗牌位的边都挨不着。
现在呢?翰林老爷断言我有进士之才,大伯赌上自己的全部身份换我们后辈的仕途,整个方家的资源都往我们这一房倾斜。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我刚合上账册,就看见案角放着刚送来的急信,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江南突发烈性疫疾,恐有大范围灾况。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亮得吓人。
没人知道,今天所有人眼里的泼天富贵,到底是拿亲情换出来的坦途,还是一场赌上全族命运的豪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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