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年轻人熬得太苦了,我闺女在邮政是正式岗,上个月辞了活儿。
我闺女叫李晓雯,今年二十八,在县邮政局干了五年,正式工,五险一金,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年底有点奖金,算下来一年六万多。搁我们县城,一个姑娘家有这么份工作,说出去体面,旱涝保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少人托关系想进都进不去。可上个月她跟我说,妈我辞了。我说你说啥?她说我辞了,手续都办完了。我当时正搁厨房择韭菜,手一哆嗦,韭菜掉了一地。我说李晓雯你再说一遍。她说妈你别急,你听我说。我说我不听,你先给我说清楚,你为啥辞。她说累,太累了,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闺女在邮政干了五年,头两年在储蓄所站柜台,后来调到寄递部,管快递包裹的分拣和派送调度。她那个寄递部,说白了就是个仓库,全县的快递包裹都搁那儿过,一天几千件,双十一那阵一天上万件。她管调度,就是盯着电脑看哪个件到了哪个件该派了哪个件丢了要查,一天到晚电话响个不停,这个快递员说姐我这个件找不着了,那个客户说我的件咋还没到,还有个老太太说她的药搁在件里头了耽误不得。我闺女就得一件一件查,查完了打电话跟人说好话。她说妈你知道我一天接多少个电话不,多的时候一百多个,耳朵都烫得慌。
我说那你也不至于辞啊,哪个工作不累。她说妈你不懂,累倒罢了,我扛得住,可气受不了。她说她们那个领导,姓啥她没跟我说,反正就是个顶头上司,天天开会骂人,业绩上不去骂,客户投诉了骂,快递员丢件了也骂,骂完了还得加班,加完班第二天照常上班,连个倒休都没有。她说有一回她发烧三十八度五,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挂水,下午领导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来上班,说有个急件要处理。她说我挂着水呢。领导说那你挂完了来。她挂完了真去了,去了领导又说她来得晚,耽误事了。她说妈我那天晚上回家哭了一宿,第二天还得照常上班。
我说那你咋不早跟我说。她说跟你说有啥用,你又帮不上忙,还得跟着着急。我说那你现在辞了咋整,你找好下家了?她说没有,我先歇歇,歇够了再说。我说歇够了是啥时候。她说不知道,兴许一个月,兴许俩月。我说那你这一个月俩月不挣钱,你房贷咋整。她说我攒了点,够还半年的。我说半年以后呢。她说半年以后再说。
我气得一宿没睡好。第二天给我妹妹打电话,我妹妹在省城上班,见得多,我说你外甥女把邮政的活儿辞了,你说这丫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妹妹说姐你先别急,你问问她到底咋回事。我说我问了,她说累。我妹妹说邮政那活儿确实累,我有个同事的媳妇也在邮政干过,干了三年跑了,说不是人干的活。我说那咋整。我妹妹说让她歇歇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你逼她也没用。我说我不逼她,我就是替她着急。我妹妹说姐你着急归着急,你别搁她跟前念叨,你一念叨她更烦。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念叨。可我忍不住,隔三差五给她发微信,问她找着工作没。她回回说没呢,不急。我说你不急我急。她说妈你急啥,我又不跟你要钱。我说我不要你钱,我是怕你搁家待懒了,待懒了就不好找工作了。她说妈你放心,我待不懒,我天天投简历呢。
我闺女辞职以后没搁家闲着,她报了个班,学短视频剪辑。我说你学那玩意儿干啥。她说妈你不懂,现在短视频吃香,我学会了给人剪片子,一个片子挣好几百。我说那能当饭吃?她说咋不能,我有个同学专门给人剪婚礼视频,一个月挣万把块。我说那是人家,你能行?她说我试试呗,又不搭啥。
她学了俩月,真接上活了。头一个活是她同学介绍的,给一个卖农资的老板剪宣传片,剪了三分钟,挣了三百。她高兴得跟啥似的,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挣着钱了。我说三百块钱看把你乐的。她说妈你不懂,这三百是我自个儿挣的,没看任何人脸色。我说你在邮政不也是自个儿挣的。她说那不一样,在邮政我挣的是窝囊费。我说啥叫窝囊费。她说就是挨了骂受了气换来的钱。我说你这丫头,说话咋这么难听。她说妈我说的是实话。
后来她接的活越来越多,有剪婚礼的,有剪开业庆典的,还有给小孩剪周岁视频的。她还弄了个账号,发自己剪的片子,攒了几千粉丝。上个月她跟我说,妈我这个月光剪片子挣了四千多。我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我还接了个长期的,给一家火锅店剪探店视频,一个月给两千,一个月出四条。我说那你现在一个月挣六千多?她说差不多,比我搁邮政挣得多。我说那保险呢。她说我自己交着灵活就业呢,一个月交一千多。我说那也剩五千。她说嗯,够花了。
我说那你以后就干这个了?她说先干着呗,干好了再说,兴许以后开个工作室。我说你拉倒吧,还工作室。她说妈你别瞧不起人。我说我没瞧不起你,我就是觉着你这活儿不稳定。她说妈啥叫稳定,我在邮政稳定,稳定地挨骂,稳定地加班,稳定地一个月拿四千。我现在不稳定,可我心里痛快,我不用看领导脸色,我不用半夜接电话查件,我想啥时候干活啥时候干活,我想歇着就歇着。我说那你万一接不着活呢。她说接不着活我就歇着,我又不是没饭吃。
我让她说得没词了。晚上跟我老头念叨,我老头说你别管了,她自个儿乐意就行。我说你倒想得开。我老头说想不开咋整,你还能把她绑回邮政去?我说绑回去人家也不要了。我老头说那不就得了,她自己选的路,让她自己走。
上个月我闺女回来看我,给我买了件羽绒服,说她挣钱了孝敬我的。我试了试,挺合身,就是颜色太艳,大红的,我说我多大岁数了穿这色儿。她说妈你才五十多,穿红的显年轻。我说显啥年轻,跟个灯笼似的。她说你就穿吧,我挑了半天呢。我穿着那件红羽绒服下楼买菜,碰见邻居张婶,张婶说哟李姐这衣裳好看,谁给你买的。我说闺女买的。张婶说你闺女不是搁邮政上班吗,一个月挣不少吧。我说她辞了。张婶说辞了?那么好的活儿辞了?我说嗯,辞了,现在搁家剪片子。张婶说剪片子是啥。我说就是给人剪视频,搁手机上放的那种。张婶说那能挣几个钱。我说比我挣得多。张婶说真的?我说真的,上月挣了六千多。张婶愣了一下,说那还行,那还行。
我闺女现在搁家弄了个小工作室,就在她那个卧室里,支了个电脑,买了个麦克风,桌上搁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她天天搁里头剪片子,有时候剪到半夜,有时候睡到中午才起。我说你这作息不行,对身体不好。她说妈我这是自由职业,自由职业就这样。我说啥自由职业,我看你是自由散漫。她乐了,说妈你嘴可真损。
前两天她跟我说,妈我接了个大活,给县里一个楼盘剪宣传片,给五千。我说五千?她说嗯,五天交活。我说那你这五天不睡觉了?她说睡,少睡点。我说你悠着点,别钱挣着了人垮了。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咋跟我姥姥似的。我说你姥姥要活着,她得拿扫帚疙瘩撵你。她说那倒是,姥姥那脾气,比我妈还爆。
昨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头问我咋了。我说我琢磨晓雯这事呢。我老头说琢磨啥。我说你说她辞了邮政到底对不对。我老头说对不对的,她现在过得挺好,比在邮政的时候胖了,脸上也有笑了,你还要啥。我说我就是觉着可惜,那工作多稳当。我老头说稳当稳当,你闺女在邮政那几年,你见她笑过几回?我想了想,还真想不起来。她在邮政那几年,回回家来都耷拉着脸,我问她咋了她说累,我说那你歇歇她说歇不了,我说那你忍忍她说忍不了了。我老头说你看,你都忘了她啥样了。我说那倒也是。我老头说睡吧,她自个儿的路自个儿走,你操那心干啥。我说我不操心了,我明儿还给她送韭菜盒子去。我老头说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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