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额就仨,你们俩要是把证领了,那就是两户并一户,稳稳当当多分一套。”二姑的嗓门隔着纱窗飘出来,带着股冻带鱼的腥气,“曼青那孩子我打听过,老实,跟她领,村里挑不出理。”
“二姑,这事儿……启川你倒是说句话啊。”大伯的声音跟在后头。
“都是一家人,计较啥。”韩启川说。
我拎着给他捎的两袋换季被褥,站在门外黑影里,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抠着左手食指的指甲盖。
领证。跟邵曼青。为了拆迁名额。
屋里有人笑,碗筷磕碰,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没推门。
我把被褥挂在门把手上,转身下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着黑走完那层楼梯,走了很久。
夜里我收拾东西,动作很平静。钥匙压在泡面碗底下——那是他前晚加班回来没吃完的,叉子还插在里面。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没响。
我关了灯。
心想: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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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顾知夏,在一家婚庆公司做执行策划,干了五年,替别人办了上百场婚礼,自己那份至今没影儿。
我妈说我挑。其实不是挑,是怕。
三年前我谈过一个,谈婚论嫁了,我妈坐在我出租屋里,剥着橘子,慢悠悠来一句:“彩礼你先别急着收,先打给你弟,他首付差着呢,一家人嘛,你让让他怎么了。”
那天橘子皮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那门亲事黄了,我妈还挺委屈,说我死心眼。
所以听到有人替我做主的时候,我浑身发冷。这毛病改不掉。
跟韩启川处对象三年。他在汽修厂做技师,手上常年一股机油味,指甲缝里的黑怎么搓都搓不干净。人老实,话不多,孝顺,抹不开面子,亲戚说一句他顶不回去一句。我妈第一次见他,嫌他挣得少,他回家跟我念叨了一晚上,末了就一句:“知夏,我好好干,以后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信了。现在想想,人有时候就是愿意信。
十一月头上,天冷得快。韩启川他爸韩长根一个人住老宅,韩妈走得早,老爷子退休前是钳工,一辈子话少,见了我也就点点头,最多添一句:“吃了没?没吃自己下点面。”
我跟他处得还行。起码老爷子从来不替我做主。
那天下午厂里发了劳保手套,我想着入冬了,韩长根的老寒腿该换厚褥子,就顺路去批发市场买了两床。回来的路上导航抽风,把我带到了一条不认识的巷子里,绕了二十多分钟。我这路痴的毛病是老毛病了,周甜甜说我这个人,认人不认路,脑子里装的全是人脸,没地方装地图。
到韩家老宅的时候天擦黑了。院里没亮灯,堂屋亮着,纱窗后面一屋子人影。
然后我就听见了楔子里那一段。
二姑叫韩凤霞,韩启川的二姑,在菜市场卖冻品,嗓门大,算盘精,见人三分笑,笑完就伸手。这些年她“帮”我们的事不少:三金是她领着去买的,买完说“先放我这儿保管,你们年轻人毛手毛脚”,锁进了她家的柜子。老宅翻新是我垫的八万块,她张罗的,说“回头让启川还你”,三年了,一个字没提过。
她儿子韩鹏要买房,差二十万首付。这事全家都知道,她自己逢人就念叨。
纱窗后面,大伯韩建国也在。大伯在小区物业做水电工,一辈子没主见,谁声音大听谁的。还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声音,细细的,插了一句什么,被二姑的话盖过去了。
“拆迁名额就仨……”
我站在黑影里,把这段话从头听到尾。
假登记。多分名额。为你们好。
每一条我都听清了。每一条都像三年前那瓣橘子。
我没推门。推门干什么呢?质问吗?让他们看见我站在门口,像抓奸一样?我做不到那个。我这人就是这样,气到极点上,反而一句说不出来,只会说“行,我知道了”。
我把被褥挂上门把手,下楼。
回去的路上雨真下起来了,不大,黏糊糊的。出租车司机问我走哪条路,我说不知道,帮我导吧。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我煮了碗面,没吃完。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其实不多,三年,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衣物,护肤品,一个 blew 我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他给我买的东西,金镯子在二姑那儿锁着,剩下的——一个电动牙刷,两条围巾——我想了想,留下了。
走的时候我把钥匙压在泡面碗底下,那碗泡面是他前晚加班回来煮的,煮了没吃几口,人歪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又走了。叉子还插在里面,面坨成了一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碗。
然后我拉上箱子,走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在酒店盯彩排。一场中式婚礼,新娘子非要八十八个红灯笼,一个都不能少,我们吊了一下午。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台上数灯笼。韩启川。
接起来,那边一开口就是吼:
“顾知夏!我爸做手术你咋不露面?!”
我蹲在台上,愣了三秒。
手术?
昨晚我听见的是拆迁,是登记,是邵曼青。没有手术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手术?”我说。
“你装什么糊涂!”他声音都劈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过我家?你走了?签字都找不到你!我爸手术今儿早上八点的,亲戚都到齐了,就差你,”
“什么手术?”我又问了一遍。
他不答这个,只管吼:“顾知夏,我算是看清你了。平时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二姑的声音在旁边抢进来,尖着嗓子:“我说什么来着!没过门的媳妇就不是人!老韩家白瞎了那些心意,”
后面还有人说话,乱哄哄的。
我一个字没辩。
我听着,等他们吼完那个空当,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
挂断之前,我听见听筒里有个女声在提醒什么,很轻,“麻药剂量再核一遍”,就一句,然后被吼声盖掉了。
那声音有点耳熟。
我蹲在台上,手里还捏着灯笼的红绳。新娘子的化妆师在旁边喊我,说灯又歪了一个。
我说马上。
心里那点慌,压下去了。压下去之后,剩下一个念头,很细,很冷:
不对。
哪里不对。
第三章
婚礼办完是晚上九点。我回到住处,煮了个速冻饺子,十八个,一边吃一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不动。
昨晚听到的明明是“登记”“名额”。今天电话里却是“手术”“签字”。这两件事对不上。要么是我听岔了,可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要么是:
要么是那屋里说的,根本不是全部。
我放下筷子,去阳台把他的旧工装外套翻出来。前阵子降温,他说厂里热,外套一直落在我这儿没拿走。
口袋我一个个摸。左边一包皱巴巴的烟,一打火机。右边,摸出来一张纸片。
市一院地下车库的停车票。
我捏着那张票,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日期是三周前。
三周前。“手术”还没影儿,“拆迁”还没影儿,三金被二姑锁着倒是有日子了,他为什么三周前就往医院跑?
而且瞒着我。
我脑子里开始过一些事。过一件,凉一分。
他最近打电话总背着我。有天半夜我醒了,听见他在阳台上压着嗓子说话,我走过去他就挂了,说是跟厂里同事排班。厂里排班排到半夜,鬼才信。
三金。九月里二姑领着买的,买完第二天就“先替你们收着”了。当时韩启川还跟我说“二姑也是好意,一家人计较啥”。他这句话说了一年,我说一年烦。
韩妈走得早。韩爸一个人。韩爸那句“不麻烦娃们”,我能想起老爷子说这话时摆手的样子,摆得又快又不耐烦,好像多麻烦别人一次,他就矮人一分。
还有今天电话里那个女声。
麻药剂量。
我蹲在阳台地上,把那张停车票又展开看了一遍。停车三小时四十二分。
一个人,在医院地下车库,停了三个多小时。这不像看个感冒。这像在等一个很要紧的人,或者,等一个很要紧的结果。
我又想起昨晚堂屋里那个细细的女声,插了一句话就被压下去。我当时没听清说的什么。
现在想想,那屋里坐着的人,从头到尾,我听到的都是二姑一个人的大嗓门。其他人的话,全是碎的。
我进屋,把饺子汤喝完了,汤都凉了。
手机上,韩启川的微信躺在对话框顶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他发的:[老宅那床褥子我给我爸铺上了,他说轻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没回。
第四章
第三天上午,二姑杀到了我出租屋楼下。
我正拎着垃圾袋下楼,迎面撞上。她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箱子还没来得及收进门,眼睛立刻亮了,嗓门跟着就起来了,整栋楼都听得见:
“好啊!东西都收拾好了!我说你咋个不露面,这是要跑啊!”
邻居的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这栋楼都习惯她这个动静了。
“韩启川哪点对不住你?他爸躺在手术台上,你倒好,卷铺盖卷儿!我们老韩家没你这么办事的!”她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没过门的媳妇就不是人,我早说了吧!”
我没吭声。我这毛病,越气越哑。
她骂了一阵,见我不接茬,忽然话锋一拐:
“还有!彩礼三金早说好的事儿,你别想借着这个由头赖账!告诉你顾知夏,三金在你名下也好不在你名下也好,那是韩家出的钱,你今天这个态度,休想,”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就一下。眼睛躲了我一眼,随即嗓门更大了:“休想打老韩家的主意!”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对。三金是韩家给我的,是聘礼。赖账的应该是他们,什么时候轮到我一个收礼的“赖账”?
这话不像骂人,像心里有鬼的人先把门堵上。
她骂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撂下一句:“手术的事你就甭操心了!人家邵大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用不着你!”
她走了。楼梯间里那股冻品摊的腥味儿散得很慢。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邵大夫。
不是“邵曼青登记”吗?昨晚那屋里说的是登记,怎么到她嘴里,成了邵大夫安排手术?
我把垃圾袋放回去,上了楼,坐在床沿上,右手拇指又开始抠左手食指的指甲盖。
抠着抠着,我停了。
我给周甜甜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吃烧烤。
她回得飞快:有空!你是不是出事了?出大事了吧?你主动约我肯定出事了。
第五章
烧烤摊上,周甜甜嗦着粉,听我说完,筷子往盘子里一撂。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她说,“等会儿,捋一捋。头天晚上说登记,第二天说是手术,第三天三金又变成你赖账?这仨事儿摞一块儿,编都编不圆啊。”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
“要我说,”她嗦一口粉,“你就直接去找那个邵曼青。医院的人,话总归比菜市场的人靠谱。”
我摇头:“她凭什么跟我说?我们又不熟。”
邵曼青是韩启川的高中同学,我见过两面。一次是同学婚礼,一次是去年她们同学聚会韩启川带了我去。印象里她说话轻声细语,白大褂打扮惯了,坐哪儿都干干净净的。饭桌上她替韩启川挡过酒,挡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我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浑身不自在。
烧烤吃到一半,周甜甜的手机响了,她压着嗓子接,是我俩对接的那个酒店。她说完电话回来,一拍大腿:“巧了。明天我们酒店有个婚礼同行聚餐,医疗保障请的是市一院的人,名单里有个邵曼青。”
我夹毛豆的手停了。
“巧什么巧。”我说,“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那你还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
第二天下午的聚餐我不该出现的,周甜甜把我安排成了“帮忙布场”的。我端着果盘进出两次,第三次在洗手间碰上了她。
隔着一排洗手台。她正在洗手,水声哗哗的。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然后关了水,抽出纸巾擦手。
“顾小姐。”她说。
“邵医生。”我说。
洗手间就我们两个人。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站到跟前,一句都想不起来了。我这人就是这样,越是要紧的场面,越哑。
还是她先开的口。声音还是那么轻:
“证没领成。”她说,“那天登记系统出故障,排号排不上。你们……别多想。”
“你们”两个字,她说得很怪。好像她知道我会多想,好像她早就想好了这两个字怎么说。
“邵医生,”我说,“登记是真的吗?”
她把纸巾扔进桶里,转过身来看我。她个子不高,白大褂底下看不出来,穿了件灰毛衣,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丑话,我搁前头说。”她说,“有些话,得韩启川自己讲。我一个外人替他说,说了也是错的。”
“他不说。他只会吼我。”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你就等着,等他能说的时候。”她说完,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又停了。
“还有,”她背对着我,声音更轻了,“那天登记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连他为什么,”
她没说完。
门外有人喊她,说群里在@她。她拉开门出去了,灰毛衣的背影在走廊里一晃,拐进了电梯间。
我站在洗手间里,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
重点是你连他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第六章
第五天,韩爸第二次手术。
这个日子我是知道的。前一晚我翻来覆去到两点,第二天早上还是没忍住,跟周甜甜说了。她正在给一台婚礼对流程,听我说完,把我往出租车上一塞:“去。药别停,人不倒。我垫的,回头补我。”
“垫什么药。”
“少废话,走。”
到了医院我又犯老毛病。住院部大楼跟门诊楼是通着的,导航在医院地下根本没信号,我拿着手机在大厅里转了两圈,越转越糊涂,跟着人流上错了楼梯。
楼梯间里有人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二姑。
“……心意钱先收着,你甭管搁哪儿了……哎哟我的姑奶奶,手术费那个窟窿你放心,有办法堵,我跟建国都合计好了……”
“窟窿”两个字后头,楼上有脚步声下来,她警觉地抬了头,看见是我。
电话那头还说着什么,她啪一下挂了。
我们俩在楼梯间里对视了两秒。
“你咋在这儿?”她先问。
“迷路了。”我说。这是实话。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从我这儿侧身过去,下楼梯,走了。走到拐角又回头:“手术你就甭上去了,手术室不让进。”
我站在楼梯间里,把那几句碎片又过了一遍。
心意钱。收着。手术费的窟窿。有办法堵。
我后来还是摸到了手术室外的走廊,路痴在这个医院里发挥了全部水平,等我找对地方,手术已经开始四十分钟了。
走廊里一屋子韩家亲戚。大伯举着手机,正挨个发语音,我听见两句:“老韩家难呢……一个手术要人命呢……”声音悲悲切切的。
韩启川坐在长椅最边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指缝里全是黑的,油泥。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嘴张了张,被他旁边的人按住了。
二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摇了摇头。
又过了十来分钟,二姑把他拉到走廊另一头,我离得远,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凑钱……先紧着……”然后是韩启川的声音,很低:“……不是说了我来想办法吗……”
再然后,我听清了最要命的一句。
是大伯,跟旁边一个亲戚嘀咕的,声音不小:“……签字的事儿可算办利索了,头一回手术家属栏签的启川,这回他二姑说,让那口子回来管钱,两口子的钱是活钱,老韩家的房子车子都是死钱……”
管钱。
我站在走廊尽头,右手拇指死死抠着指甲盖,抠得生疼。
这通电话不是喊我尽孝。
是喊我掏钱。
我又想起二姑昨天的那句“你别想赖账”,想起三金锁在她家柜子里,想起她挂断电话前那个躲闪的眼神。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工推着空病床过去,轮子吱呀吱呀的。
韩启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
“知夏,”
手术室门开了,护士出来喊家属,说他爸术中情况有变化,需要加签字,加用药,费用先补缴。
所有人一窝蜂涌上去。韩启川被人群裹着,那句没说完的话断在了那儿。
我没进去,也没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二姑在缴费窗口前跟大伯低声合计,看着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上的一个码,看了很久。
那个码的边角上,露出半个名字。不是韩家的姓。
第七章
婚礼旺季,忙。忙是好事,忙起来就不用想事。
接下来几天我排了两场场布,一场草坪改室内的应急。周甜甜看我熬得眼下发青,塞给我一盒眼药水,说:“你这不是加班,你这是逃难。”
周四晚上,她拖着我去吃烧烤,还是上回那家。天冷了,老板把桌子挪到了屋里,塑料棚子挡风。
她嗦着粉,忽然说:“哎,我想起一个事儿。”
“嗯。”
“二姑骂你赖账那天,”她嗦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哪里不对来着?三金是给你的聘礼,赖账的该是他们。那她为啥要抢先喊这一嗓子?”
“心里有鬼。”
“对喽。”她放下筷子,“还有那个心意钱。你们那儿的风俗,手术收心意钱,一人二百五百的,能收多少?她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往外打,收的钱你说搁哪儿了?手术自费的钱又是谁垫的?”
我没说话。筷子在盘子里扒拉。
“还有啊,”周甜甜咬着签子,“你垫老宅翻新那八万,微信转账,有记录吧?”
“有。三年前的,备注我写了‘老宅翻新’。”
“那你怕啥。”她一拍桌子,签子签筒哗啦响,“你手里有账,嘴里有理,走遍天下都不亏。你现在缺的就是弄清楚一件事,他们到底图啥。图啥呢……”
她自己嘀咕上了。忽然眼睛一抬:“拆迁!他们不是嘴里念叨拆迁吗?你查查去,拆迁是不是真有这事儿。要真有,谁家户口在那房子上,名额就是谁的。”
我愣了一下。
老宅的户口本,我见过一回。韩启川办宽带要户口本,翻出来给我看过,我还打趣说这房子旧得都包浆了。
那上面有几口人,我记不清了。
“我想起来了,”我说,“市场那边有公示,我有个老同学在市场监管所,我问问拆迁公示去哪儿看。”
“这就对了。”周甜甜点着桌上的醋瓶,“咱不打不闹,咱慢慢捋。温水煮青蛙,煮死他们。”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我在楼下站着等风停,韩启川从马路对面过来了。
他瘦了。工装没换,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眼睛通红。我猜他这几天没怎么睡。
“你到底想怎样?”他开口就是这个。嗓子是哑的。
我没答。
“你去我家了,”他说,“那天晚上。被褥是我第二天下楼看见的。你听见什么了?”
“你呢?”我说,“你听见什么了?你是真听见了拆迁登记,还是从头到尾你就知道,那是编出来的幌子?”
他脸上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像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韩启川,”我说,“你以为你爸的手术费——”
我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老同学回我了:拆迁公示在区政府网站,链接附上,让我自己点开看,还说“你们那片去年就冻结户口了,你不知道?”
我低头看了眼屏幕。
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自己查吧。”我说,“查完咱们再谈。”
我走进楼道,身后他没追。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我爬到四楼,听见楼下他的车打着了火,又熄了。熄了很久,才走。
第八章
韩爸术后第三天,韩家在老宅摆席,说是谢席,谢亲戚朋友的心意钱。请帖发到我手机上的是大伯,微信语音,六十秒,我听完了,就一个意思:一家人,来吃个饭,钱的事儿饭桌上说。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出来,一样一样备齐。
转账记录,八万块,三年前,备注“老宅翻新”,微信截图五张。三金的发票照片,二姑让韩启川拍给我“过目”的那张,发票抬头是她儿子韩鹏的名字。拆迁公示的截图,我自己打印的,还去街道盖了个查询章。最后一样,是我给邵曼青发的一条微信,就一句话:“明天老宅的席,我去。你来不来,你自己定。”
她回得很快,两个字:“我到。”
谢席那天,老宅院子里摆了四桌。二姑站在堂屋门口管账,一个红皮本子,一页一页翻着念,谁家随了多少,念得比谁都响亮。
“老李家,五百!建国厂里老张,三百!……”她念到兴头上,眼角扫到院门口,声音卡住了。
我站在门口。
院子一下静了。静得能听见高压锅里排骨的动静。
“你来干啥?”二姑先把话堵上,“没人请你!”
“大伯请的。”我说,“微信语音,六十秒,我一字不落听完了。”
大伯在桌边讪讪地笑:“那个……一家人嘛……”
“一家人。”我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一家人说。”
我从包里拿出那沓打印纸,走到堂屋中间的方桌前,一张一张,摆在红皮本子旁边。
“第一张。三年前,老宅翻新,我微信转给二姑八万块,备注写得清清楚楚。二姑,钱到你的账上,你儿子韩鹏那套房的首付,是不是从这里面出的?”
二姑的脸腾一下红了:“装修款!那是装修款!谁说给你儿子付首付了?你血口喷人!”
“第二张。”我没理她,“三金发票,抬头是韩鹏。给我买的聘礼,开成你儿子的名字。二姑,这三金现在在谁手里?是聘礼,还是你们家的家当?”
院子里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二姑的手按在红皮本子上,指节都白了。
“第三张。”我把最大的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区政府拆迁公示。韩家老宅,户口人头安置。二姑,这是拆迁细则,我念一段你听听,安置名额按户籍在册人口核算,户籍冻结日期,去年三月。”
我抬起头,看着她。
“去年三月就冻结了。你儿子韩鹏的户口,是去年二月迁进老宅的。”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大伯手里的酒盅“当啷”掉在桌上。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二姑她……你二姑说得……”
后半句没了。他这辈子就没说过完整的自己的话。
“你调查我们!”二姑尖叫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红皮本子都跳了起来,“顾知夏你个毒心肠的!全家给你爸做手术,你就惦记着查户口!你这心,黑透了!”
“我为什么查,你比我清楚。”我说,“心意钱收了多少,本子上都写着。可手术的缴费单,昨天我在住院部缴费窗口调过记录,自费部分,七万,垫付人那栏写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儿媳妇的。”
“那七万,垫到哪儿去了?垫进你家首付了,还是垫进你冻品摊新进的货了?”
二姑的嘴张着,合不上。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有人说话了。
“吵完了没?吵完了我来说几句。”
邵曼青站在门口,灰毛衣,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她走进院子,走到方桌前,把帆布包放下。
“丑话,我搁前头说。”她环视一圈,“登记是假的。系统故障那天根本没排到他们,是二姑安排的戏,让我陪着演一场‘领证’。为什么找我?因为专家号。”
她看向韩启川,又收回去。
“韩长根叔的病,三个半月前确诊。手术要排的专家,我一台一台把自己的手术往碎了挤,换出来的号。二姑对外跟你们说,是我跟韩启川的‘关系’批下来的名额,”她轻轻笑了一下,“拿我的辛苦,贴她自己的金。”
“我为什么配合?”她耸了下肩,“我欠韩启川一份人情,高中时候我半夜发病,是他背我去医院的。还完就两清。现在账清了,我人也就走了。”
她说完,拎起帆布包,走到我跟前,停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他那句话,让他自己说。你听着就行,别替他找台阶。”
她走了。院门口那道光晃了一下,人就没了。
二姑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灰,那样子,像她冻品摊上化冻又复冻的带鱼,一碰就散。她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最后蹦出来的还是那句:
“我这……我这都是为你们好啊……”
“为谁?”我说,“你儿子的首付?”
她不吭声了。
韩启川站在廊子底下,从头到尾没动。他看着我,嘴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我把纸收进包里,对他爸的病房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院子。
后面二姑的哭腔追出来:“顾知夏!你站住!钱的事咱们慢慢说!慢慢,”
我没站。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韩启川的微信,就四个字:“我爸醒了。”
我犹豫了一上午。下午还是去了。
病房里,韩长根靠在床头,人瘦了一圈,眼睛倒是亮的。他看见我,摆了摆手,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来干啥,工作别耽误。”
我坐下,没说话。
韩启川站在床尾,把他这几天的发现,一句一句说给他爸听。心意钱收了十一万,账本上有数。手术自付七万,被二姑“先垫”走了。垫的那七万,进了韩鹏的首付。
韩长根听完,没说话。
他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缓缓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他那本旧存折,还有一沓卷得整整齐齐的钱,放在被子上面。钱都是理顺的,一百的归一百的,五十的归五十的,边角抹得平平整整。一个钳工一辈子的手艺,全在这沓钱的褶子上。
然后他开口了。一辈子没发过火的人,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这辈子,‘不麻烦娃们’说了六十年。”
“你二姑麻烦的是我娃的命。”
他把手朝门口那边挥了一下,挥得又快又不耐烦,跟他说“不麻烦娃们”时一个动作:
“她要是再来,你给我把她那本账,贴到菜市场她摊子上去。账目公开,摊子人流量大,贴得敞亮。”
二姑没再来。听说她家那位,就是韩鹏,知道首付的钱是这么来的之后,回家跟他妈摔了门,两口子冷战到现在。冻品摊照常出摊,就是这半个月,见着老宅这头的人,头都是扭过去的。
大伯来过一回病房,拎了一网兜苹果,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憋出一句:“那个……我,我就是跟着……你说我这,唉。”唉完就走了。
韩启川送我到住院部门口。初冬的太阳照着,他搓了搓手,好像要说什么。
我抬手止住了。
“你的话,”我说,“留到你自己能讲完的时候。”
他站住了,点头,又摇头,最后说:“知夏,我欠你的,我认。”
“八万块,”我说,“月底之前,转我。连本带利不用,本金就行。”
他说好。
我走出去十几步,听见他还在原地站着,没走。
第十章
那八万,他月底真转来了。微信备注学我当年的样子,写了四个字:老宅翻新。后面又追了一个红包,我没收。
之后有俩月,我们没联系。
我搬了工作室。婚庆公司这五年,客户资源都在我手上,出来单干是早就想好的事,就是一直拖着。这回没拖。周甜甜跟我一起出来,她管主持和资源,我管执行和账,账我来管,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笑了。
搬家那天风大,天倒是晴的。周甜甜拎着两杯奶茶上来,一边喝一边指挥,把我那箱灯笼从东墙挪到西墙,又挪回东墙。
“哎对了,”她嘬着奶茶,含含糊糊地说,“新接了个大单子。”
“多大?”
“市一院麻醉科的年会,五十来人,科室自己出的预算,正经单子。”她翻着手机,“对接人名单发我了,你看第一行。”
我接过来。
第一行:邵曼青。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杯子里一片漂着的香菜挑了出去,这一家的奶茶店老毛病,不喝香菜的说了八百回了还给加。
“接。”我说。
年会办在腊月里,酒店自己的场子,顺。邵曼青来对接了三次,次次公事公办,走的时候客客气气。最后一次结完尾款,她在电梯口停了一下,回头说:
“韩长根叔上周复查,指标全好。他让我给你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学着老人的语气,慢慢地说,“闺女,他那句没说完的话,我替他说了。你可以不听。”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冲我点了下头,门合上了。
我站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
那句话是什么,我没去问邵曼青。我怕问了,就得给个答复。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回老宅给韩长根送年货。老爷子恢复得好,能下楼了,正蹲在院里择菜,见我来,也不客气,指指小板凳:“坐。帮我剥蒜。”
我就坐下剥蒜。冬天的太阳晒着后背,蒜皮剥得手指头发黄。老爷子跟我东拉西扯,说这院里他种的那两垄蒜,开春能出蒜薹,说社区医院就在巷口,复查不用跑大医院了,说到这儿他停了停。
“知夏,”他说,“那天手术,签字的事儿,老头子对不住你。本来头一回就该跟你说实话的。”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去了。
老爷子择菜的手没停。
“三年前你弟弟住院那回,”他说,“有人当着你的面说过一句话,说还没进门,别管我家的事。启川就在旁边,他听见了。”
我的手停了。
“打那以后,他家里的事,他不敢麻烦你,又怕你为难,又怕亲戚嚼舌根。他爸查出病来,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找你商量,是去找曼青。”老爷子把一把黄叶子丢进脚边的桶里,“他这条路走拧了。瞒着你,是心疼你,也是他怂。两样都有,后一样多些。”
“二姑编的那个‘登记’,他是答应了的。他想着应付过去就行,结果二姑把戏越编越真,把他自己也绕进去了。等他明白过来你听的是哪一段,他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了。”
蒜我剥完了,一整头,白生生的码在碗里。
老爷子看了看碗,又说:“闺女,我不劝你回头。他那句话,你听不听,你自己定。老头子就一句话,他要再敢瞒你,你来告诉我,我拿钳子敲他。”
我笑了。
出门的时候,韩启川在巷口等我。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的,就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袋橘子,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知夏。”
“嗯。”
“我以为瞒着你是心疼你,”他说,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其实是我不敢面对。怕你算账,也怕你答应。”
“现在我算完了,”我说,“账清了。”
他喉结动了动,眼睛看着我,没躲。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三年,从一个背我去过医院的少年,长成一个连病都不敢报的男人,又磨成一个肯把八万块一分不少转回来的人。路走拧了,拧过的地方,磨不平了。
“韩启川,”我说,“这句话你说了三个月才说完。往后不管跟谁,说完。”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橘子,”他说,把袋子往前递,“我爸种的,甜。”
我接了。袋子挺沉。
我往巷子外走,走出去一段,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抬手朝我挥了挥,那个动作,跟他爸说“不麻烦娃们”时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继续走。这条路我走错过四回,今天没开导航。
巷口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踩过去,一格一格的。走到大路口,我站住,认了认路牌,然后抬脚,往对的方向,走了。
开春的时候,工作室接了个大单,一场两百人的答谢宴。忙到深夜,周甜甜瘫在椅子上刷手机,忽然坐直了:
“哎!韩启川在市一院那边包了个康复科的场地翻新项目,他厂里中标了!你猜他工地上遇着谁了?”
“遇着谁?”
“邵曼青呗!”她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俩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十分钟,邵曼青临走说了句‘丑话搁前头说,人家顾小姐的事,你少打听’。啧啧,这女的,绝了。”
我笑,低头继续对单子。
窗外飘雪籽了,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桌上摊着开春的排期,第一页我写了个名单,客户名单,一行一行,名字都是别人的婚礼。
最后一页,我空着。
空着就空着吧。
日子长着呢,路我认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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