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临终告诉我她有个旧情人,当我找到他,敲开北京别墅门时愣住
我妈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窗外飘着碎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她瘦成了一把骨头,手上的皮能拎起来多高,搁在被面上跟纸片似的。
我守在床边给她润嘴唇,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往她嘴里挤。
她忽然睁开眼,眼神比前几天都亮。
“雅琴。”
“妈,我在呢。”
“你往我跟前来。”
我把耳朵凑过去,她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我手心。
是个牛皮纸信封,磨得四边起毛,封口拿浆糊粘过,又用线缠了一圈。
“等我走了,你再看。”
“妈,您说啥呢,您好好的——”
“别打岔。”她攥了攥我手指头,那点力气跟猫爪子挠似的,“里头有个地址,北京朝阳区。你替我去一趟。”
“找谁?”
“找一个姓傅的。傅怀远。”
我愣了一下。这名字我从没听她提过。
“跟他说,棉棉走了。让他别等了。”
“棉棉”是我妈的小名。我姥姥家那边的人都这么叫她,可我从来没听外姓人喊过。
“妈,这人是谁?”
她没答我这话,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呀,年轻时候长得可精神了。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点儿京腔,好听。”
她说到这儿,咳了两声,我赶紧给她拍背。
“妈,您别说了,歇着。”
“不说来不及了。”她喘匀了气,又攥我的手,“你把这信给他。别拆。”
“我——”
“答应我。”
我点头,把信封揣进棉袄内兜里,贴着心口搁着。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眼睛慢慢合上了。
那是我跟她说的最后几句话。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她走了。
办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木的。我男人唐建平跑前跑后张罗,我弟弟裴勇从广州赶回来,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等头七过了,客人散了,我才把那个信封掏出来。
我撕开封口的线,抽出里头的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黄,上头是个年轻男人,穿白衬衫,梳着三七分,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怀远,1968年秋,摄于北海公园。
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我展开看了。
上头就写了两行字,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怀远,我嫁人了。生了个闺女,叫雅琴。你别来找我了。棉棉。”
没写日期。
我又翻了翻信封,里头还有一张小纸条,写了个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某某胡同某某号。
那纸条上的字迹跟信纸上的不一样,一看就是男的写的,笔画硬邦邦的。
我把东西原样收好,坐在堂屋里发了一下午呆。
我妈这辈子,在我眼里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她嫁给我爹裴长顺,生了我和裴勇,种地喂鸡,做饭洗衣裳。我爹走的那年我十九岁,裴勇才十二。
她一个人拉扯我俩,供我念完中专,供裴勇念完高中。
村里人都说我妈能干,性子硬,嘴也硬。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
我就没见过她掉眼泪。我爹出殡那天她都没哭,一个人蹲在灶台跟前择了一上午韭菜。
这样的人,居然有个北京的旧情人。
还让我去找他。
晚上唐建平回来,我把事儿跟他说了。
他正扒饭呢,筷子停在半空。
“你妈让你去北京找她老相好?”
“你小点声。”
“不是,雅琴,这事儿你怎么想的?”
“我答应她了。”
唐建平把碗搁下。
“你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你妈年轻时候处过的对象,后来没成,人家早就结婚生子了,你去算怎么回事?”
“我妈说了,让我跟他说‘棉棉走了,别等了’。”
“那更奇怪了。什么叫别等了?合着人家等了她一辈子?”
我没说话。
唐建平看我半天,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了?”
“请两天假。你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
过了两天,我跟唐建平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硬座,十三个钟头。我靠着车窗,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上的男人确实精神。眼睛不大,但亮堂堂的,鼻子挺直,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刚听了句什么高兴话。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路,总觉得眉眼之间有几分眼熟。
可又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到了北京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出了站,满眼都是人,拖着箱子背着包的,呜呜泱泱往出走。
唐建平拉着我挤地铁,倒了两趟线,又走了十来分钟,找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胡同。
胡同挺窄,两边都是老院子,墙根底下停着一溜电动车。
我们挨着门牌号找过去,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头停住了。
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傅宅”俩字。
门口还搁着俩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子,让雨淋得褪了色,粉不粉红不红的。
唐建平看了我一眼。
“就这儿?”
“地址上写的就是这儿。”
“你确定你妈说的那个傅怀远住这儿?”
“我哪知道。”
我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从里头开了。
出来个老头,穿着深灰棉袄,手里拎着个鸟笼子,笼里一只画眉蹦来蹦去。
他看见我俩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
“找谁?”
“大爷,请问傅怀远是住这儿吗?”
老头把鸟笼子往门墩上一搁。
“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我妈是他旧相识。姓裴,叫裴棉棉。她让我来的。”
老头脸色变了一下。
“裴棉棉?”
“对。”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唐建平。
“你们等着。”
他拎着鸟笼子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个年轻女的,三十来岁,扎个马尾,穿着件驼色羊绒衫。
“哪位是裴棉棉的家属?”
“我是。她闺女。”
“请进吧。”
我跟唐建平对看了一眼,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不小,当中铺着青砖,靠墙种了一排竹子,角落里搁着个大水缸,养着几尾红鲤鱼。
正房五间,廊下挂着鸟笼子,跟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不是同一个。
年轻女的把我们让进东厢房,倒了茶。
“稍等一会儿,傅老在换衣裳。”
“傅老……是傅怀远?”
“对。他是我外公。”
我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门帘一掀,进来个老头。
高个子,背挺得笔直,穿一件藏蓝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不少,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亮堂堂的,看人的时候跟钉在你脸上似的。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了。
“你是棉棉的闺女?”
“嗯。我叫裴雅琴。”
“你妈呢?”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我妈……腊月十九走的。”
老头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走的时候遭罪不?”
“没遭多大罪。睡着走的。”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沉默了一阵。那年轻女的给他端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妈让你来的?”
“嗯。她让我跟您说句话。”
“你说。”
“棉棉走了。让您别等了。”
老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啥也看不出来。
“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给了我一封信。”
我把信封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照片,信纸,还有那张写地址的纸条。
他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这张照片……是我寄给她的。”
“嗯?”
“1968年秋天,我在北海公园照的。洗了两张,一张自个儿留着,一张寄给她了。她一直留着?”
“搁在枕头底下压着,压了几十年。”
老头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又翻回去。
“你妈那人,嘴硬。写信就写两行,多一个字都不写。”
“她一直这样。”
“对。一直这样。”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信封里,搁在茶几上。
“雅琴,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
“四十六。”他掰着指头算了算,“那就是七七年生的。”
“嗯。”
“你爹叫什么?”
“裴长顺。”
老头点了点头。
“裴长顺。我知道这人。棉棉写信跟我说过,说裴长顺人老实,对她好。”
他顿了顿。
“雅琴,你长得像你妈。眉眼像,嘴巴也像。”
我还没接话,他又说了一句。
“但鼻子和下巴颏,随我。”
我脑袋“嗡”了一下。
唐建平在旁边也傻了,嘴张着,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傅大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头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仔仔细细看着我。
“雅琴,你妈没跟你说过?”
“说啥?”
“你亲爹是谁。”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发麻。
“我爹叫裴长顺。我从小就管他叫爹。他对我挺好——”
“裴长顺是个好人。你妈嫁给他,没嫁错。”老头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可他不是你亲爹。”
我腾地站起来了。
“您别胡说!我妈不是那种人!”
“你先坐下。”
“我不坐!您把话说清楚!”
老头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六七年冬天,我下放到你们那边农场劳动。棉棉在农场食堂干活。我俩好上了,处了一年多对象。后来我家里托人把我弄回北京,走之前我跟棉棉说,回去就跟我爹妈说,把你接过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回去说了。我爹妈不同意。说棉棉是农村户口,没工作,配不上傅家。把我关家里锁了仨月。”
“那您不会跑吗?”
“跑了。跑过两回。头一回让我大哥逮回来了。第二回跑到火车站,我爹亲自带人把我从车厢里拽下去的。”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声,干巴巴的。
“后来我爹放了狠话。说我要再去找棉棉,他就让人把她家成分改了。那年月,成分一改,一家子都完。”
“我没辙了。给我爹跪了一宿,他松了口,说让我给棉棉写封信,把话说清楚。这封信,我写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那张信纸,指了指底下那行字。
“棉棉回我的。就两行字,说嫁人了,生了个闺女,让我别去找她。”
“那您就没去?”
“去了。偷偷去的。她嫁过去第二年,我找了个出差的由头,跑去你们农场那边看了一趟。远远瞅见她抱着个孩子站在院门口,裴长顺在旁边劈柴。她胖了些,脸圆了,笑得挺开心。”
他把信纸叠好。
“我就走了。没露面。”
我站在那儿,腿有点软,唐建平赶紧扶了我一把。
“那您后来……”
“后来我回北京,结了婚,生了俩孩子。我媳妇零五年没的,癌症。”他指了指外头那个年轻女的,“那是我外孙女,叫傅晓棠。她妈是我大闺女。”
“您一直没跟我妈联系过?”
“头几年写过信,都让棉棉退回来了。后来我就没写了。九几年的时候,我托人去农场打听,说裴长顺没了,棉棉带着俩孩子过。我寄过两回钱,都让她退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
“你妈这人,硬气。一辈子不求人,也不欠人。”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跟一团乱麻似的。
我妈对我好,对我弟也好。她从来没亏待过我们。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心里揣着这么一个人,揣了一辈子。
“傅大爷,您等了我妈一辈子?”
“谈不上等。各过各的日子。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觉得亏欠她。”
“亏欠什么?”
“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裴长顺走得又早。我没帮上忙。”
“我妈没怪您。”
“你妈谁也不怪。她就那个性子。”
那天中午傅怀远留我们吃了顿饭。
他外孙女傅晓棠下的厨,炒了四个菜,还炖了个排骨汤。
傅怀远坐我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尝尝这个,晓棠做的红烧肉,比我做得好。”
“谢谢。”
“你妈做饭也好。那会儿在农场食堂,她擀的面条,全农场人都夸。”
“我妈后来开过几年小饭馆,卖面条和饺子,生意挺好。”
傅怀远笑了一下。
“那就对了。她有那个手艺。”
吃着饭,他问了我好些事。问我做什么工作,问唐建平干什么的,问我弟在哪儿上班,问我孩子多大了。
我一一答了。他听完了,点了点头。
“你妈把你们养得好。”
吃完饭,他带我去了西厢房。
屋里搁着一张老书桌,桌上摆着一溜相册。
他抽出一本,翻开。
里头夹着好几张我妈的照片。有一张是年轻时候的,扎俩辫子,站在食堂门口端着碗笑。还有一张是我小时候,我妈抱着我,裴长顺蹲在旁边。
“这张是你爹寄给我的。”他指了指裴长顺那张。
“我爹?”
“裴长顺。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棉棉心里有个人,他知道。他说他不计较,让我放心,他会把棉棉和孩子照顾好。他还寄了这张照片,说让我看看孩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上头裴长顺蹲在地上,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傻乎乎的。
“我爹……他知道?”
“知道。棉棉后来跟他说了。他说既然嫁了他,从前的事就不提了。但棉棉心里放不下我,他也知道。他说他不怪我,让我也别怪棉棉。”
我眼泪下来了。
唐建平在旁边递纸巾。
傅怀远拍了拍我肩膀。
“你爹那人,厚道。我比不上他。”
下午我准备走的时候,傅怀远叫住我。
“雅琴,往后你要是不嫌麻烦,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来。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爱听个响动。”
“行。”
“还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搁在桌上,“这里头有点钱。不多。你拿回去,给你弟分分。”
“傅大爷,这钱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这不是给你妈的,也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爹裴长顺的。”
我愣了一下。
“我欠他的。他替我养了闺女,还养了儿子。我寄钱棉棉不要,我就攒着。攒了这么多年,也没攒出多少。你拿回去,给你弟娶媳妇用。”
“我弟早结婚了,孩子都上初中了。”
“那给孩子念书用。”
我把存折推回去。
“傅大爷,您的心意我领了。我妈要是知道我要您的钱,得从棺材里坐起来骂我。”
他听了这话,哈哈笑了。
“那行。那我不给了。但我有个东西你非拿不可。”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套小人书,七八本,用线重新装订过。
“这套《三国演义》,我六几年买的。后来托人捎给棉棉,让她留着给孩子看。她退回来了。现在给你闺女吧。”
“我闺女都上大学了。”
“大学生也能看。这是我跟你妈的一点念想。”
我把小人书接过来。
书页泛黄,边角磨圆了,里头还夹着几片干了的树叶。
回火车站的路上,唐建平问我:“你真不要那存折?”
“不要。”
“傻不傻?那老头看着挺有钱的。”
“有钱是他的。我妈跟了他一场,啥也没落着。我要是再拿他钱,算怎么回事?”
唐建平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火车上我靠着椅背,把那套小人书翻开看。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是傅怀远的笔迹。
“棉棉留念。怀远。”
底下还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转给雅琴。”
我妈的字,硬邦邦的,跟那张信纸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小人书合上,揣进包里。
到家之后我给傅晓棠打了个电话,说到了。
她在那头说:“我外公让我转告你,那存折你实在不要,他给你闺女存了笔学费,回头你给个卡号。”
“真不用。”
“他说了,你不给卡号他就亲自送过来。”
我叹了口气。
“那行吧。我回头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把那个信封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笑得多好啊。
我妈这辈子,心里揣着这么个人,过了一辈子。
可我从来没见她愁眉苦脸过。她该做饭做饭,该骂人骂人,逢年过节还跟我爹喝两盅。
有时候我在想,她夜里躺炕上的时候,会不会把这照片拿出来看看。
会不会想着北京城里有个姓傅的,也在惦记她。
我闺女放学回来,看见桌上那套小人书,翻了翻。
“妈,这书哪来的?都黄了。”
“你姥姥留下的。”
“姥姥还有这书呢?”
“嗯。留着吧。别弄坏了。”
她撇了撇嘴,把书放回桌上。
晚上我给裴勇打了个电话,把事儿跟他说了。
那头沉默了半天。
“姐,你说咱妈这辈子,值不值?”
“她自己觉着值就行呗。”
“那老头人咋样?”
“还行。挺硬朗的,说话不紧不慢的。”
“那往后我去北京出差,去看看他?”
“你想去就去。人家外孙女挺客气的,还给咱做了顿饭呢。”
裴勇嗯了一声。
“姐。”
“嗯?”
“咱爹知道这事不?”
“知道。”
“那他咋还……”
“你问我我问谁去。人都没了,你自个儿琢磨。”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把信封收进柜子里,搁在我妈那张照片旁边。
照片上我妈五十岁生日拍的,穿着红毛衣,笑得眯缝着眼。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她这辈子,苦是真苦过,累是真累过,可心里头装过好人,装过好事。
临了了还惦记着让我去捎句话。
这老太太,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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