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妍,你今天不用汇报了,公司决定和你解除劳动关系。
人事总监周岚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语气平得像是在通知大家下午茶换了口味。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董事长沈致远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财务总监翻着笔记本,法务低头看手机,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看我。
我手里的材料有一百二十七页。
前面一百二十六页是我准备了三个星期的年度经营汇报,最后一页是我给董事长写的风险建议。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指腹在封面上蹭了一下。
封面是我让秘书部重新装订的,深灰色,没有花纹。
沈董不喜欢颜色太跳,我记得。
周岚继续说:具体手续,稍后会有人和你对接。你先把个人物品收拾一下,今天之内离开。
今天之内?
最迟下班前。
那我还需要汇报吗?
她没看我。
这个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看向沈致远。
他没有抬头,手指压在桌角,像是在等一个不重要的人把话说完。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周岚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大概以为我会配合。
我拿起材料,站起来。
既然如此,诸位,我都被开了,汇报到此结束。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
我把材料合上,推到沈致远面前。
原定汇报人是我,材料也是我负责的。现在人事已经通知我离职,后面的内容由谁解释,麻烦谁签字。
我转身要走,身后的椅子被人碰了一下。
是我的直属领导赵明川。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刚才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我这句,他的手停在半空,手里的笔掉到了桌面上。
周岚看了他一眼。
赵总,您不是已经和她沟通过了吗?
赵明川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支黑色签字笔,像是笔上写着什么只有他能看懂的东西。
我在门口停了一秒。
赵总,您不签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林妍,你先回去等通知。
通知刚才已经有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赵明川抬起头,脸色很白。
他比我大三岁,平时在会议上说话很快,谁插一句他都能接住。
今天他看着我,没接。
沈致远终于抬头。
林妍。
我看过去。
你的汇报,继续。
周岚愣了一下。
沈董,刚才已经通知——
我听见了。
沈致远拿起我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
你被谁开除的?
周岚的脸僵住。
董事会决议。
哪一份决议?
她没说话。
沈致远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在那行风险提示上。
继续汇报。站着也可以。
我没有立刻坐下。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一直响,桌上的矿泉水瓶没有人动。
赵明川把笔捡起来,放回文件夹旁边,动作很慢。
我走回原来的位置。
好。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自己准备了三个星期的汇报,真正要讲的,根本不是公司今年赚了多少钱。
是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谁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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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下午四点,沈致远的秘书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没有带电脑,手里只拿了一个空文件袋。
桌上的纸杯是早上冲的咖啡,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很差,秘书部最近换了咖啡豆。
沈致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坐。
我坐下。
周岚为什么说我被开除?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他转过身,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是人事部的离职通知。
上面写着,因个人工作能力与岗位要求不匹配,经公司研究决定,解除劳动关系。
我看了一遍。
这个理由挺体面。
你觉得不体面?
如果真是能力不匹配,就不用安排我做年终汇报。让一个不匹配的人,代表公司向董事长汇报全年经营情况,这不合逻辑。
沈致远靠在桌边。
你觉得谁安排的?
赵总。
为什么不直接说赵明川?
我和他是上下级关系,他安排我做汇报很正常。
你在替他解释。
我只是说事实。
沈致远低头看我。
林妍,你在公司待了八年。你很少替别人说话。
我也很少被当众开除。
他没有接。
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鞋跟踩在地上,一下一下。
秘书敲门进来,放下两杯茶,又很快出去。
我没碰茶。
沈致远拿起那份文件。
这个签字是谁代签的?
我看了一眼。
最后一栏,直属领导意见,签的是赵明川的名字。
字迹像,但不是他的习惯。
赵明川签名最后一笔会往右拖,像一个没收住的句号。
纸上的签名最后一笔往下压,太重。
赵总签的?
你觉得呢?
我不确定。
今天会议上,你说让他签字。他不敢抬头。
我看着桌角。
也许他只是觉得尴尬。
他不是个会尴尬的人。
沈董叫我来,不是为了判断赵总会不会尴尬吧。
沈致远把文件收回去。
你手里的年度汇报,除了经营数据,还有什么?
风险提示,部门调整建议,人员成本预测。
有没有人让你删掉一些内容?
我没说话。
前天晚上,赵明川在茶水间拦过我。
他说:最后那一页,换个说法。
我问:哪一句?
他说:关于项目组资金流向的那句,别写得太直。
我当时看着他手里的咖啡纸杯,问:直在哪里?
你做汇报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说:我不知道。
他把杯子捏扁了一点。
林妍,别跟我装。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完以后,去了洗手间,过了十分钟才回来。
现在沈致远问我有没有人让我删内容,我却只说:有人提过建议。
谁?
赵总。
他为什么让你删?
可能是不想让董事长觉得部门管理有问题。
沈致远盯着我。
你信这个解释?
当时信。
现在呢?
我看着那两杯茶。
现在不信。
他没有继续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封信,是你母亲寄来的,送到公司的。
我没接。
她为什么寄到公司?
她说联系不上你。
她有我的电话。
她说你不接。
我把信拿过来,信封边角已经被压皱。
母亲的字很大,写地址时总会把门牌号写到最外面,像怕快递员找不到。
她在信里说,老家的房子准备卖了,问我要不要回去拿东西。
父亲留下的工具箱,她一直没舍得扔。
还有我高中毕业那年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纸盒,里面是几封没寄出去的信。
我把信折回去。
沈致远问:你和家里关系不好?
不是不好,是没什么可说的。
你八年前为什么来公司?
因为招聘通知写着,行政助理,月薪三千八。
你不是学行政的。
我学什么不重要,能发工资就行。
他看了我很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司有人在动那笔钱?
我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赵明川的声音。
沈董,您找我?
沈致远说:进来。
赵明川走进来,看见我,停了半秒。
林妍还没走?
我为什么要走?
人事不是已经通知你了吗?
赵总签的。
他看向沈致远。
那份通知不是我签的。
上面是你的名字。
我没有授权别人代签。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赵明川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会议上人多,我不想让事情更复杂。
我笑了一下。
现在人少了,能说了吗?
赵明川没看我。
沈致远拿起那份通知。
赵明川,谁让你签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签。
那谁签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这一刻,我第一次确定,他害怕的不是我失业。
他怕的是有人把他也推到桌面上。
03.
第二天上午,周岚带着两个人来到我的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的位置摆着一盆快要枯掉的绿萝。
那是赵明川去年搬办公室时送我的,说我总在加班,桌上放点绿色东西,显得没那么像仓库。
我养了一年,没死,也没长。
周岚把箱子放到我桌边。
个人物品装好,电脑要交回去。
我还没收到正式文件。
昨天已经通知了。
通知上写的是解除劳动关系,没写今天收走电脑。
林妍,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难看的是我拿着公司的电脑不交,还是你们没有手续就进来收东西?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两个人站着不动。
周岚压低声音。
沈董昨天让你继续汇报,不代表你还能留下。
我没说我要留下。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等手续。
她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签了就可以走。
我翻了翻,里面有离职交接清单,保密承诺,还有一份自愿离职申请。
这里写的是自愿离职。
形式。
那就改成公司解除。
公司已经给你留体面了。
我不需要这种体面。
周岚把笔按在桌面上。
你在公司八年,应该知道,离职原因写得难看,对你以后找工作不好。
我以后找不找工作,和你们怎么写没有关系。
你真以为外面会有人相信你?
我抬头。
你相信什么?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相信公司。
那你先说说,公司为什么要在年终汇报前一天开除我?
因为你不适合继续工作。
哪里不适合?
工作能力,沟通方式,团队协作。
具体一点。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那张自愿离职申请。
你很喜欢把别人逼到墙角。
我只是在问原因。
你每次都这样。别人给你台阶,你不下,非要问台阶是谁做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这不是台阶,是坑。
周岚嘴角动了一下。
你真以为自己很聪明?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公司离不开你?
公司离不开谁我不知道。至少那一百二十七页材料,是我做的。
办公室门开了,赵明川站在门口。
周岚回头。
赵总。
你们先出去。
周岚没动。
赵明川又说:我和她谈。
周岚拿起文件,带着那两个人出去,门没关严。
赵明川走到我桌前。
你为什么还不签?
你签了吗?
我没有。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至少不是我一个人不配合。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妍,你不要把事情闹大。
事情已经大了。董事长会议上,人事通知我被开除,这还不够大?
周岚不是针对你。
她当然不是针对我,她是在执行。
执行谁的意思,你应该清楚。
你吗?
赵明川没有说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风险分析,放在他面前。
你让我删的,是不是这个?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只是让你换个表述。
项目回款异常,供应商账户和你弟弟公司的账户有资金往来。你觉得应该怎么表述?
林妍。
你弟弟那家公司,是不是挂在你母亲名下?
他忽然站了起来。
你查我?
财务审计查的。
你知道这件事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删掉吗?
怕公司损失。
对。
也怕你自己损失。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
他以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像所有事情都能用两句话解决。
现在他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落了一片,贴在泥土上。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我没说是你做的。
是财务那边有人借我的名义操作。
那你为什么不查?
我查了。
查到谁?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你让我背锅?
没有。
那谁让人事通知我?
不是我。
你签字了。
我说了,不是我签的。
你的直属领导意见栏里是你的名字。
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摸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我没接。
你要辞职?
今天下午提交。
为什么?
我不想再替别人解释。
你昨天在会议上为什么不说?
他看向门外。
因为那时候你还可能留下。
我没有听懂。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你留下,事情就还有机会。
我被开除了。
我知道。
那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赵明川看着我,声音很低。
因为真正被开除的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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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没有问他真正被开除的是谁。
那句话落下来以后,他自己也没有再解释。
他站在我办公桌旁边,像是在等我追问。
我没有问,开始整理抽屉。
一支没水的签字笔,三包已经过期的咖啡,一把备用钥匙,两枚硬币,还有一张员工生日会的合影。
照片里我站在最后一排,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一半。
赵明川在中间,手搭在周岚肩上,周岚笑得很开。
沈致远没有参加那次活动,听说他那天去了外地。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
赵明川问: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他坐回去。
不会。
那我问什么。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
林妍,我父亲下个月做手术,需要一笔钱。
这和你弟弟的公司有什么关系?
那家公司不是我弟弟的。
不是?
是我父亲的。
我没说话。
公司去年项目出了问题,欠了很多供应商的钱。有人把一部分款项转到那家公司,想先把窟窿堵上。后来项目没救回来,账就乱了。
谁转的?
财务副总。
你知道?
我知道之后已经晚了。
你替他扛?
他手里有我父亲签的授权。
所以人事开除我,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件事。
赵明川看着桌上的文件。
准确说,是因为你准备把这件事写进年终汇报。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我闭嘴?
他们试过。
你说的是你?
他没否认。
我那天让你换个说法,不是想把你推出来。我想拖几天,找到证据。
拖几天,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董事长看完材料。
董事长看完以后呢?
他会处理。
我笑了笑。
你觉得他不知道?
他知道什么?
公司每年那么多项目,账目不可能只有你们几个人看。董事长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赵明川抬头看我。
他确实不知道。
你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是这件事一直有人绕开他。
谁能绕开董事长?
你以为公司里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
至少重大项目要经过。
审批经过,钱不一定经过。
我把最后一叠文件塞进纸箱。
办公室外传来推车的声音,保洁阿姨拖着垃圾桶走过去,桶盖碰了一下门框。
我问:你昨天说,真正被开除的人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赵明川看着我。
你被开除,是假的。
人事当众通知,也是假的?
对。
那我的离职通知呢?
假的。
上面的签字呢?
假的。
我抬头看他。
你们拿我的工作开玩笑?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咽了一下。
沈董想知道,谁会在你被开除以后继续站在你这边。
我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
你们拿我做测试?
不是我们,是沈董。
你知道吗?
昨天早上才知道。
所以你不敢抬头,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
我不敢抬头,是因为我没保护好你。
我没立刻说话。
他说得很平,没有故意解释,也没有往前靠。
我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纸箱。
你昨晚给我发的那条短信,也是假的?
哪条?
我拿出手机,翻给他看。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赵明川发来一句话。
对不起,事情到这里,我只能先保住自己。
他盯着屏幕。
不是我发的。
号码是你的。
手机昨晚在我办公室。
那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收回去。
现在知道了。有人想让我相信,你已经放弃我。
赵明川看着我,停了很久。
你相信了吗?
我低头贴纸箱上的标签。
我当时相信。
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
办公室门外有人敲门。
沈致远的秘书探进头来。
林经理,董事长让您去会议室。还有,赵总也一起。
我把纸箱推到一边,站起来。
赵明川问:你还要去?
我被开除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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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室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
周岚不在,财务总监也不在,只有沈致远、法务负责人、赵明川,还有我。
投影幕布上没有画面。
沈致远让我坐下,我没有坐。
我站着说。
随你。
他把一只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昨天的会议,从你说汇报到此结束开始,全部录下来了。
我看了一眼赵明川。
谁录的?
我。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确认,你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会怎么处理。
我没有回答。
沈致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昨天那份离职通知的原件。
这份通知是假的。人事总监周岚擅自拟定,赵明川的签名由财务副总安排人模仿。真正的董事会没有通过开除你的决议。
我看着文件上的字。
周岚为什么配合?
她不是配合。她以为自己在替财务副总办事。
财务副总呢?
已经被法务控制,正在接受调查。
你说控制?
法务负责人开口:是请他配合调查。
他知道你们在查吗?
现在知道了。
我把文件放下。
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不知道。
沈致远没有辩解。
是。
这句回答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明川站在旁边,手指攥得很紧。
我转向他。
你昨天说,董事长想知道谁会站在我这边。那你站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沈致远看了他一眼。
赵明川说:我站了。
你站在哪里?
在会议室里。
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说了,你就不会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把最后一页说出来。
我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沈董会不会真的让人事宣布你离职。我只知道,如果我当场替你解释,你会立刻停下来。
你觉得我会停?
你会。
你很了解我。
我做了八年你的领导。
你也做了八年我的领导。
我拿起那份风险报告。
这一页,我写了三种处理办法。第一,暂停相关项目,追回款项。第二,内部审计。第三,通知所有供应商,重新签订合同。
沈致远点头。
我看过。
第四种办法呢?
没有第四种。
有。
我把另一张纸抽出来,放到桌上。
我昨天临时加的。
沈致远拿起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公司为了保住几个人,把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推出去,那么这家公司保住的只是表面。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看向沈致远。
我没在昨天讲,是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想保住公司,还是只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现在你知道了?
还不知道。
沈致远把纸折好。
那你要什么答案?
我要赵明川的辞职申请。
赵明川抬头。
沈致远也看着我。
我说:不是让他替谁背锅。他应该为自己知道以后没有及时上报负责。
赵明川没有反驳。
我会提交。
还有周岚。
法务负责人说:周岚没有参与资金操作。
我知道。
那你希望怎么处理?
她当众通知我被开除,逼我签自愿离职。她不是无辜。
沈致远问:你要她离开?
我不决定。
那你决定什么?
以后人事通知,必须由董事长办公室和法务同时确认。直属领导不得代签。任何涉及员工名誉的材料,必须有事实依据。
沈致远看着我。
你想留下来?
我还没决定。
你做了八年。
八年不是理由。
赵明川低声说:林妍。
我转头看他。
你不用替我说话。
我没想替你说话。
那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昨天那种躲闪。
你那份汇报,讲完了吗?
我看了一眼投影幕布。
没有。
那你继续。
现在?
现在。
我坐了下来,打开电脑。
最后一页数据弹出来,字体很小。
我把字号调大,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
第一项,项目资金流向。第二项,管理层授权漏洞。第三项,员工离职程序……
沈致远拿起笔,在纸上写字。
赵明川站在我旁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
我讲到下午三点。
中间停过一次,去接水。
水杯放回桌上时,赵明川往旁边让了一点,给我留出位置。
没有人问我还会不会留下。
06.
我最终没有签那份自愿离职申请。
也没有马上辞职。
人事部重新发了通知,说之前的解除决定无效,相关流程存在违规。
通知写得很长,读起来像一份没人愿意承认的道歉。
周岚离开了公司。
她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她拎着一个纸箱,里面有几盆小植物,绿萝也在其中。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
你还养这个?
它没死。
我以为早就死了。
我也以为。
她低头看着纸箱。
林妍,我当时真以为公司决定开除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不像是会为了几句话得罪所有人的人。
她抬头看我。
那你还那么说我?
你当时也没替我说话。
我说了,公司决定。
你可以不说。
她没有再解释。
有些人到了最后,也只能把责任归给一句公司决定。
那句话很方便,谁都能躲进去。
赵明川的辞职申请被批准了。
他没有离开,董事会让他负责配合审计,职位降了一级。
那天他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搬到楼下,只有两个纸箱,比我想象的少。
他来找我告别,站在门口问:晚上有时间吗?
有事?
想请你吃饭。
庆祝你降职?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
赔罪。
赔罪要多少钱?
看你点什么。
我低头整理文件。
我不吃太贵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喜欢欠别人。
我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你以前没少让我欠。
所以现在还。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站了一会儿,问:那份汇报,你最后为什么不把我的名字写进去?
哪一份?
风险责任人。
你没有直接参与。
但我知道。
知道不是证据。
你对别人可不是这个标准。
你是我直属领导。
因为这个?
我抬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办公室钥匙。
因为你救过我一次。我说。
什么时候?
我刚来公司的时候,报销单填错,财务要我赔三个月工资。是你帮我改了。
那是小事。
对你是。
他没说话。
我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别把它想得太重要。我只是记得。
赵明川点了点头。
那我晚上等你。
我没说去。
我知道。
他关上门,脚步声慢慢远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周末回不回老家,纸盒里的信还要不要。
她说房子可能卖不成了,买家临时改了主意。
父亲的工具箱她又看了一遍,里面有一把旧螺丝刀,刀柄裂了,问我还留不留。
我打字。
留着吧。
打完又删掉。
重新写:我周末回去拿。
发出去以后,我把那份最终汇报收进抽屉。
新的工作安排还没下来,审计也没有结束。
公司里有人开始对我客气,有人故意绕着我走,有人晚上发消息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都没有回答。
快下班时,赵明川又发来一条消息。
楼下那家面馆还去吗?
我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我拿起外套,关了电脑。
我没有告诉他,我把那把旧螺丝刀也放进了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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