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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工厂考察,厂长递我一瓶苏打水我忘喝了,回程司机提醒:不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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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方立群,今年四十四岁,广东佛山人,在一家做家用电器的公司做供应链总监,具体说就是管采购。我们公司做的是小家电,电饭锅、电水壶、豆浆机、空气炸锅这一类,自己有品牌,线上线下都卖,一年做六七个亿。我管着两百多家供应商,广东、浙江、江苏、安徽、河南,全国到处跑。

这些年跑下来,我自认为眼睛还算毒。坐在会议室里谈一个钟头,再看一趟车间,基本能判断这家厂能不能用。

这个事发生在前年秋天,十月。

那家厂在河南,具体哪个市我就不说了,说了会伤一片人。厂子做的是我们的一款配件,塑料外壳,是个中等规模的厂,注册资金三千万,员工四百多人,厂房是他们自己买的地盖的,看着挺正规。

这个厂是我们一个老供应商介绍的。老供应商做事一向靠谱,所以我们第一次接触,我态度是比较松的。

我们是两个人去的,我,还有我们采购部的一个小伙子,姓廖,二十六岁,武汉理工毕业的。

车是那边派的,来郑州东站接我们,一辆黑色的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话不多。

到厂里是上午十点,厂长老关在门口等我们。他姓关,五十出头,广东口音——他是潮汕人,早年在东莞打工,后来到河南开了这个厂。

那次考察从头到尾都很顺。

看车间,车间很干净,地面画了线,货架上贴着标签,工人穿着工服,都在按操作规范做事。看仓库,仓库也整齐,物料分门别类。看注塑车间,十二台机器都开着,有活干。看质检,质检那边有台二次元测量仪,还有一套老化测试的设备。

我心里是认可的。

中间有一个细节,我当时注意到了,但是没在意。我们走到注塑车间的产线尾端,看见一个角落堆了几十个箱子,箱子上盖着一块脏的塑料布。那块布没盖严,露出一角,我看见了,是成品外壳,颜色不太对。

我问了一句,关厂长,这批是什么。

他说,这是试模的,颜色有点偏,我们内部报废。

我说,报废了怎么放在这儿。

他说,等盘点完就拉走。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试模的颜色偏,这个正常。

那天中午,老关请我们吃饭,在厂区旁边一家饭店,点了一桌,鱼、虾、羊排,还有两瓶酒。我说我下午还要走,不喝,他说那不行,河南这边来了客人得喝一杯。我最后喝了一小杯,就不再喝了。

吃完饭,我们在他办公室又坐了一个钟头,看他们的资质、验厂报告、ISO证书、近两年的出货记录。

那天他给了我一瓶苏打水。

是我坐下来的时候,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来的,蓝色的瓶子,那种市面上常见的牌子。他说,方总,喝点水,我们这边干燥。

我说谢谢,放桌上了。

那瓶水,我那天下午一口没喝。

为什么不喝?不是我有意防着。那天中午吃多了,一直在喝汤,不渴;下午一直在看资料,跟他谈价格、谈交期,说着话就忘了。走的时候,那瓶水还搁在茶几上。

下午四点多,我们从厂里出来,坐他们的车回郑州东站。

车开到一半,那个司机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开口了,问我,方总,您那瓶水喝了没有。

我说,哪瓶水。

他说,关厂长给您的那瓶。

我说,没喝,我不太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别喝了。

我坐直了。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马上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小廖,又看我。

他说,我就是提醒一句。

我说,师傅,你把话说完。

他说,我开这辆车六年了,我给关厂长开车开了三年。

我说,然后呢。

他说,他给客人的水,有的时候跟给他的水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说,什么叫不一样。

他说,你自己看吧。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个话是你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说得挺慢。

他说,我拉过一个客人,他也拿了一瓶,喝了,在车上就睡着了,我们开到高铁站,人叫不醒。后来那个客人,那个项目,签了。

我那天坐在后座上,半天没说话。

小廖回头看我,说,方总。

我说,别说话。

车到了郑州东站,我们下车,我给了司机一包烟,他说他不要。我把烟塞在他手里,说了声谢谢。

我们进了站,小廖跟在我后头,脸都白了,说,方总,这是真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们坐在候车厅,还有四十分钟。

我在那儿坐着,把这几年的事想了一遍。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们公司三年前跟河南另外一个厂签过一个合同,那个合同签得莫名其妙。负责那件事的是我们原来一个采购经理,姓韦,签完了那个厂的价特别高,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多,但是他的报告写得很好看,说是“综合考量、长期战略合作”。那个韦,第二年就辞职了,说是自己出去创业。

我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我那天在车间门口看见的那批“试模”,那个颜色不对的成品。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个颜色的偏差不是试模的那种偏差,是材料批次的问题,是回收料掺多了才会出的那种偏色。

这两件事放一块儿,我心里基本就有数了。

我们当天晚上八点多回到佛山。我回家的第一件事,是那瓶苏打水的事。

那瓶水我没拿。

我坐在书房里,给我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是我大学同学,姓宋,在公安系统工作,不在河南,我们俩关系好。

我把事说了,问他,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

他说,有。

我说,那是什么东西。

他说,这个不好说,你得看检测。他说有几种可能:一种是安眠类的,让人迷糊,谈事的时候容易被人牵着走;一种是中枢抑制类的,人不清醒,签的字事后自己都不记得;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就是酒精含量高的东西,让你以为是自己喝多了。

我说,那这个司机为什么告诉我。

他说,这个不好说,可能是他自己看不过去,也可能他跟那个厂有矛盾。

我说,我要不要报。

他沉默了一下,说,立群,这个东西要讲证据。你没有喝,你手上没有那瓶水,你只有一个人的口供,这个口供人家不会承认。他说,你现在能做的,是把你们公司内部的流程改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采购部把跟那家厂的接触全部停了。没有说理由,只说“暂缓”。老关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发信息问我为什么暂停,我回了一句,说我们内部在调整供应商结构。他后来又打了几次,我还是没接。

第二件,我把三年前那个韦经理签的那一份合同翻出来了。我把那个合同的每一页都复印了一遍,包括他的评估报告,还有当时的会议记录。我看了一个下午,看完我心里发凉。

那个报告里写的那个厂的资质,我今天去看,一半是假的。他写的“年产能六百万件”,我去看的车间,十二台机器开满了,一年能出三百万件就算好的。他写的“通过欧洲认证”,那个证书的编号我在网上查了,查不到。

第三件,我把这个事报给了我们总经理。

我们总经理姓梁,比我大五岁。我把东西放在他桌上,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司机说的话。

梁总听完,坐在那儿,抽了半根烟。

他说,立群,你这个事,是真的?

我说,我没有喝,我也没证据,那瓶水我没拿回来。

他说,那你还报。

我说,我报是因为我看见了车间里那批货,那个东西我能证。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他说,你说。

我说,他车间里有一批“试模”的成品,那个颜色是回收料掺多的偏色。这个产品是我们的一款外壳,如果他用回收料,第一,强度不够;第二,这个料里面如果掺了那种医疗废弃物回收的料,卫生上就过不去。我们是做小家电的,不是做玩具的,这个东西是要进人家厨房的。

梁总把烟掐了。

他说,你明天带一个组,去河南,重新验。

我说,好。

我是第三天又去的河南,这回带了六个人:两个质检的,一个采购的,一个法务的,还有两个外面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人。

我们进厂的时候,老关脸色不好看。

我们直接去了注塑车间的那个角落,那块塑料布还在,箱子还在,我们开箱抽了三箱。

检测结果出来,这一批料里面,回收料的比例是百分之三十七,其中有一部分来源不明,其中有两项指标超标。

这个事以后,那个厂的资格被取消了,我们公司跟他们的合作停了。

那个韦,我后来打听过,他在广东另外一个市,也做采购,在一个不大的公司。我没去找他,我也没有证据,这个事就这样过去了。

我今天写这个,不是想说这个司机有多好——他可能也就是看不过去——我是想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我犯了一个错。

我犯的错是,那天中午,老关递给我那瓶水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就一下。

为什么咯噔?因为我做这行这么多年,我进过几百个厂,我知道有些地方的规矩,我知道有一种事情是存在的。

但是我那一下过去以后,我就自己给自己解释回去了:他一个四百万人的厂,他做这种事的成本太高了。

我这个“咯噔”,被我自己的“经验”压回去了。

我今天把这个事讲出来,说几句实在话,给跟我一样在外面跑的人。

第一句,你的直觉是有道理的,别那么快把它解释掉。人有时候会忽然觉得不对,那个不对,是你这些年攒下来的经验在提醒你。你要是听见了,你就得停下来问一句。我那天要是问一句,我后面这些事都不用发生。

第二句,别人给你东西,尤其是打开盖的水、拆了封的饮料、当场倒的酒,你得留个心眼。我不是让你怀疑所有人,我是说,你把自己放在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位置上。最简单的办法是,你说你不喝这种,你自己去买一瓶。这个话说出来不伤人。

第三句,你看见的东西,你得当场问。我那天看见那批“试模”,我问了,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我为什么不再问?因为我不想显得我难缠。这个毛病害人。你难缠一次,可能救一个项目。

第四句,你要把“纪律”当回事。我这几年改了我们的采购流程,现在只要是去供应商那边,两个人去,全程录音(这个在合规上是允许的),不接受任何软性招待,不接受礼物,不在供应商的车上单独坐。这些规矩写在纸上难听,但是救了你,也救了对方。

第五句,最后说一句我自己的。我们做采购的,手里有个权,这个权不大,但是对供应商来说是天大的。这个权怎么用,你得清楚。你用这个权去换钱,那你就等着被人算;你用这个权去把事做好,那你晚上能睡得着。

那个司机,我后来见过一次。

是去年三月,我去河南另一家厂,在郑州东站候车的时候,看见他在那儿送人。

我走过去跟他打了招呼。

他认出我了,说,方总。

我说,那回谢谢你。

他说,我没说什么。

我说,你没说什么,你说了那一句,我就没喝。

他笑了一下,说,我那天其实也犹豫,我怕我说了,我这个饭碗就没了。

我说,你现在还在那儿做?

他说,不做了,去年五月就不干了,现在给一个物流公司开车。

我说,为什么走。

他说,我不合适在那儿干。

我们站着说了几分钟,他的车来接人了,他上了车,走的时候从窗户里伸出手,跟我摆了摆。

我那天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认识的很多穿西装的人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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