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碰他的水杯,他要擦三遍。
实习生碰他的手机,他手把手教她拍照。
那一刻我才明白——
不是他有洁癖,是我从来不是那个例外。
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陆衍煮咖啡。
水温必须控制在八十五度,咖啡粉要精确到十八克,滤纸先用热水烫过一遍——这些规矩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三年了,我像个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人,在他那间永远纤尘不染的公寓里精准地运转着。
“温宁,抹布换了。”
陆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仿佛在指导下属的腔调。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蓝色抹布,昨晚刚拆的新包装,今早只擦过一次台面。
“又换?”
“昨天的抹布擦过垃圾桶边缘,你刚才用它擦了咖啡机底座。”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洗过了,用消毒液泡了半小时。但最终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冲过指尖。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衍走过来,越过我,从橱柜最上层抽出一块真空包装的新抹布,剪开,递到我手里。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只手在离我三厘米的地方停住,等我接过抹布后,立刻收回去,插进裤兜。
“咖啡好了叫我。”
他转身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连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都干净得不像话。三年前刚在一起时,我觉得这是精致。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不是精致,这是隔离。
他从来不直接碰我。
每次牵手,他都要先给我一片消毒湿巾,等我擦完手,他再擦一遍自己的手,然后隔着两层手套似的干燥触感,象征性地握一握。接吻更奢侈,要提前预约,要确保我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吃过葱姜蒜,没有碰过公共扶手,没有打过喷嚏。完事后他立刻去漱口,浴室的水声响得比什么情话都长久。
我一度以为,这就是他的爱的方式。收敛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直到那天聚会。
公司季度团建选在城东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包厢里闹哄哄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涮肉喝酒。陆衍作为合作方代表也在受邀之列,他坐在我旁边,面前的餐具用开水烫了三遍,筷子头朝左整齐地摆着,一片生鱼片放在碟子里从头到尾没动过。
“陆总,这个怎么拍照啊?”
说话的是新来的实习生,叫林小满,圆脸杏眼,笑起来嘴角两个小梨涡。她手里拿着陆衍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就那么大大咧咧地举着,屏幕正对着包厢吊灯,光线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影。
我下意识要开口。别碰他的东西——这句话在我嘴边转了半圈。
然后我看见陆衍侧过头。
他嘴角浮起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弧度,眼尾弯下来,那种纵容的、耐心的、甚至带着一点宠溺的笑意。他伸出手,食指落在屏幕上,指尖贴着林小满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滑动。
“这里,点这个光圈,然后按住这里调亮度……”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林小满凑过去看,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肩膀,他也没有躲。他的手指从她指尖上移开,又落回去,帮她点了一下快门。
“好了。”
“谢谢陆总!”林小满举着手机蹦回自己的座位,陆衍的目光追着她,嘴角一直挂着那个笑。
包厢里觥筹交错,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幕。只有我,坐在陆衍旁边,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的手——那只刚刚被林小满碰过的手指——自然地收回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擦。
他甚至没有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今天下午我帮他递了一份文件,指尖碰到他手背零点几秒,他接过文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酒精棉片,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擦完还把棉片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什么污染物。
“温宁?”
陆衍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他侧过脸看我,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筷子掉了。”
我低头,竹筷滚在地上,沾了一层酱料。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黏腻的地面,忽然觉得这触感异常清晰。
“别捡了,脏。”陆衍说。
我直起身来。他看着我,眼神平和,像看一件需要归类收纳的物品。他拿过桌上我的碗,推到旁边,重新从筷筒里抽了一双,放在我面前。
“用这双。”
我看着那双新筷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陆衍问。
“没什么。”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烤肉塞进嘴里,“太好吃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陆衍照例先去洗澡。我站在客厅里,环顾这间我住了三年的房子——白色墙面,灰色沙发,玻璃茶几上除了遥控器什么都没有。我的东西全被收在客卧,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装着我全部家当。因为陆衍说,常用的东西放在外面容易沾灰。
我走进卫生间,用他的洗手液洗了手。薄荷味,刺鼻得让人清醒。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苏糖发了条微信。
“你那还缺室友吗?”
苏糖秒回:“缺!怎么了?终于受不了那个洁癖怪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很久,打出一个字。
“嗯。”
然后我走进客卧,拉开行李箱,把我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护肤品、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三年,就这些。
陆衍洗完澡出来时,我正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他看见我脚边的行李箱,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出差?”
“分手。”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意外地平静。陆衍愣在原地,水滴从他的发梢滑落,砸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说什么?”
“分手。”我重复了一遍,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陆衍,我累了。”
他挡在玄关,眉头紧锁:“为什么?是因为我今天没陪你?我说了那个项目——”
“林小满碰你的手机,你教她拍照。”我打断他,“你碰了她的手,你没擦。”
陆衍的表情凝固了。
“三年,我碰你任何东西,你都要消毒。你的水杯、你的书、你的电脑、你的手。”我说着说着笑出来,“我以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他的瞳孔微微震动。
“但原来你只是不喜欢‘我’碰你的东西。”
“温宁——”
“你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吧。”
陆衍脸色变了。
“上个月你换的密码,0607。林小满六月七号入职的,我记得。”我拉开公寓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陆衍,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密码。”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还站在门口,白衬衫领口笔挺,像一座完美无瑕的雕塑。
电梯下行,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的。
三年的洁癖,三厘米的距离,三个人的拥挤。
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糖发来定位和一句话:“来吧宝贝,我这有啤酒和垃圾食品,欢迎来到脏乱差的天堂。”
我回了一个笑脸。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雨水和一小片落叶。换做以前,我进门前得在门口蹭十遍。
现在不用了。
我把行李箱往路边一搁,抬头看天。乌云散了大半,露出几颗模糊的星子。我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点消毒水味彻底置换出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糖:“对了,我合租的另一个室友今天刚搬走,新室友明天来。听说是个帅哥,在裴氏上班,人特别有意思。”
我低头打字:“无所谓,只要他不拿酒精喷我。”
发送。
苏糖的合租房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小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纸箱和旧自行车,墙皮斑驳得像抽象画。我拖着行李箱爬到六楼,气喘吁吁地敲门,苏糖一把拉开门,穿着印满卡通猫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举着一罐开了盖的啤酒。
“欢迎来到人间!”
她张开手臂,啤酒沫洒了我一脸。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把行李箱往门里一推,接过她手里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廉价麦芽的涩味,但意外地爽。
“这才叫酒。”我说。
苏糖拍着我的背把我拽进屋:“你可算开窍了。三年了,每次约你出来吃饭,你家那位——”
“别提他。”
“行行行,不提。”苏糖把我按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了薯片、辣条、鸭脖,还有半盒吃剩的披萨,盒盖敞着,芝士凝固成一片金黄色的硬壳。换做以前,我连看都不敢看这种东西——陆衍说这些是“垃圾中的垃圾”,他连闻都不愿意闻。
现在我把手直接伸进薯片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油和盐在舌尖炸开,脆得咔咔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糖盘腿坐在地毯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看我,“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下午聚会的事讲了。讲到陆衍手把手教林小满拍照的时候,苏糖“嚯”了一声,薯片袋子在她手里捏得哗哗响。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分手了。”
“卧槽。”苏糖瞪圆眼睛,“温宁,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我往嘴里又塞了一片薯片:“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三年了,他从来没碰过我的手机,从来没让我碰过他的。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我天天擦,他天天嫌。”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歪歪扭扭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结着蛛网,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飘啊飘。
“像从一间真空无菌室里逃出来,”我说,“忽然发现外面的空气是臭的,但我能呼吸。”
苏糖“噗”地笑出来,拿啤酒罐碰了碰我的:“敬臭空气。”
“敬臭空气。”
那天晚上我们吃到凌晨两点,茶几上堆满了空罐子和包装袋。我醉醺醺地靠在沙发上,听苏糖讲她最近追的偶像剧,讲她公司那个刻薄的主管,讲她楼下早餐铺的豆浆有多好喝。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最后是被苏糖拖进卧室扔上床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堆满毛绒玩具的床上,被子是粉色的,枕头上印着卡通柴犬。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照出空气里密密麻麻的灰尘。
我盯着那些浮尘看了很久。
以前在陆衍家,空气净化器二十四小时开着,湿度计随时盯着,他连一粒灰都不允许存在。我总觉得他家的空气是死的,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吸进去像吸了一口真空。
现在这些灰尘在阳光里翻滚,每一粒都有自己的轨迹。活的。
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陆衍打了六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最新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温宁,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个头像——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白,没有图案。我点开他的资料,犹豫了两秒,按下了“加入黑名单”。
屏幕暗下去,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温宁!”苏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新室友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穿着苏糖的卡通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出去。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在看墙上的旧海报。他穿一件墨绿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洞,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灰的帆布鞋。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第一眼,我看见一双弯弯的眼睛,眼尾带着笑纹,嘴唇有点厚,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刚睡醒,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就是温宁?”他伸出手,“裴予,你的新室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但手背上有一小块墨渍,像是钢笔漏墨染的。换做陆衍,这种手碰他一下,他能把手洗脱皮。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你好。”
裴予的手掌温热干燥,握得很有力。他晃了晃我的手就松开,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扔到茶几上:“见面礼。”
我低头看,是三大包辣条,那种包装上印着夸张红油、一块钱一包的廉价辣条。苏糖已经扑过去撕开一包,嘎吱嘎吱嚼起来。
“裴予,你太懂我了!”苏糖含混不清地说。
裴予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我弟在裴氏楼下小卖部买的,说这个牌子最辣。我尝了一根,差点喷火。”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块墨渍,看着他帆布鞋上的灰尘,看着他嘴里那根没点着的棒棒糖。他的身上有洗衣液的淡香,还混着一点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是活人的味道。
那天下午,裴予花了两个小时收拾他那间屋子。我路过门口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他的行李堆了一地,衣服从箱子里溢出来,书摞在墙角摇摇欲坠,桌面上散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几块石头、一截枯树枝、半袋没吃完的饼干、一个缺了角的马克杯。
“你确定这能住人?”我靠在门框上问。
裴予从衣服堆里探出头来,咧嘴一笑:“乱中有序,你不懂。”
他拿起桌上那块枯树枝冲我晃了晃:“这个是在北山捡的,像不像一只鹿?”
“像一截烂木头。”
“没品味。”他把树枝小心地插进笔筒里,和几支笔挤在一起。笔筒歪了歪,他伸手扶正,手背上的墨渍蹭到了笔筒边缘,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晚上苏糖加班,我和裴予各点了一份外卖,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吃。他点的是麻辣香锅,红油漫到米饭上,他拿勺子舀着吃,吃得满头大汗。我点的是酸辣粉,汤底浑浊,浮着一层红油和炸黄豆。
“你吃辣吗?”裴予问我,筷子夹着一块午餐肉举在半空。
我看了看他筷子上沾着的红油,又看了看自己碗里乱七八糟的配料。以前和陆衍吃饭,连酱油都要分开放,他的盘子里永远只有清蒸和水煮两种颜色。
“吃。”我夹起一筷子酸辣粉,吸溜进嘴里。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爽。
裴予看着我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吃东西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就……很认真。”他把那块午餐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像全世界只剩你和那碗粉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碗里的红油。汤面上浮着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嘴唇被辣得通红。
“对了,”裴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苏糖不在家,咱俩可以拼外卖。”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张桌面壁纸——一只歪头歪脑的柴犬,吐着舌头,背景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房间。屏幕上还有几道指纹印,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我想起陆衍的手机屏幕,永远亮得像镜子,连一枚指纹都找不到。林小满碰过之后,他当晚大概会拿酒精棉片擦上十分钟。
“好。”我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加好友的提示音响起,裴予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微信名叫‘灰尘’?”
“刚改的。”
“为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漂浮的炸黄豆,笑了笑:“因为灰尘是活的。”
裴予没有追问。他只是拿起筷子,从我碗里偷走了一颗炸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这黄豆炸得不够脆,”他点评道,“明天我带你去吃一家酸辣粉,巷子口那家,黄豆现炸的,香得很。”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粉色柴犬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裴予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见。带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酸辣粉。”
我回了个“嗯”,然后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配图是一截插在笔筒里的枯树枝,文案写着:“新家的第一件装饰品,室友说像烂木头,我觉得像鹿。”
下面苏糖评论:“你俩都是神经病。”
我笑出声来,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老城区很吵,楼下有猫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隔壁裴予的房间传来翻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没有规律,没有秩序,却让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第二天中午,我站在楼下等裴予。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经过,我摸了摸口袋,零钱不够。
“大爷,等一下!”身后传来裴予的声音。他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硬币,塞给大爷,拿了两串糖葫芦。山楂裹着厚厚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红玛瑙。
“给。”他递给我一串。
我接过来,糖衣有点化了,黏在手指上。我下意识想找纸巾擦,裴予已经咬了一大口,糖渣粘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没舔干净,反而蹭到了下巴上。
“你嘴角。”我指了指。
“哪儿?”他拿手背胡乱一抹,蹭了一片糖渍,“好了吗?”
“没有,更糟了。”
他干脆不管了,举着糖葫芦朝巷子口走:“走吧,酸辣粉要排队。”
我跟在他身后,手指上黏着糖衣,嘴角也沾了点。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底能感觉到每一粒凹凸不平的纹路。
以前和陆衍走路,他总是走在前面半步,替我规划好路线,避开所有施工地、垃圾堆和脏水坑。我们走的路永远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像一张铺好的白纸。
现在裴予带我走的这条巷子,地上有油渍、有烟头、有被踩烂的菜叶子。头顶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水滴下来落在我肩膀上,凉丝丝的。
“到了!”裴予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面很小,挤在两家杂货铺中间,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刘记酸辣粉”三个字。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上坐满了人,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裴予挤进去,冲老板娘喊:“两碗酸辣粉,一碗多辣,一碗……温宁你吃多辣?”
“跟你一样。”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老板娘,两碗特辣!”
我们端着碗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腿伸到人行道上,膝盖差点碰到行人的购物袋。粉很烫,辣得我眼泪汪汪,鼻涕都快流出来了。裴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皱巴巴的,包装撕了一半——抽出一张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来,纸巾上沾着他裤兜里的线头和碎屑。我擦了擦鼻子,纸屑粘在脸上,裴予看见了,笑得差点把粉喷出来。
“别笑了……”我拿手背去蹭脸,结果手背上的糖衣又蹭了一脸。
裴予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碗差点翻了。他稳住碗,从自己兜里又摸出一张纸巾,伸手过来,在我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指尖隔着纸巾触到我的脸颊,很短,不到一秒。
“好了。”他收回手,把纸巾揉成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吃吧,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
那碗酸辣粉吃完之后的半个月,我的生活像被裴予搅乱的一潭水,泥沙翻涌,却渐渐清澈。
他带我去的地方都很奇怪。第一次是城北废弃的铁路,铁轨锈迹斑斑,枕木缝里长满野草,他蹲在铁轨中间捡石子,说这种石头被火车碾了几十年,表面光滑得像玉。第二次是凌晨四点的早市,天还没亮,菜农们蹲在路灯下摆摊,他挤在人群里挑西红柿,跟卖菜的大妈为了五毛钱讨价还价半天,最后拎着满满一袋战利品回来,分给我三个最大的。
“这个给你,”他把西红柿塞进我怀里,袋子上的泥蹭了我一身,“生吃,特别甜。”
我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裴予看着我的脸大笑:“你吃西红柿像凶案现场。”
我低头看自己的白T恤,前襟已经染了一片淡红。以前在陆衍面前,我吃东西要垫三层纸巾,汤汁溅出一点就要立刻擦掉。现在我的衣服上有西红柿汁、酸辣粉红油、咖啡渍、颜料印子,苏糖说我这叫“人味”。
“人味”的温宁,开始在公司里被人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的策划会上,我提了一个关于新品牌视觉的方案。以前我的提案永远走安全路线,配色保守,排版规整,像陆衍家里那些一尘不染的白墙。但这次我用了大面积的撞色,红配绿,黄配紫,把品牌的logo做成了流动的墨迹,边缘模糊、晕染、不完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好。”
说话的是坐在长桌尽头的男人。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我投屏的稿子上,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裴予。
裴氏集团二公子,这个项目的新合作方代表。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裴予,裴氏,他姓裴。他说他在裴氏上班。他说他弟在裴氏楼下小卖部买辣条。
“你……”我张了张嘴。
裴予冲我眨了一下眼,很轻很快,像一阵风。然后他直起身来,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这个方案我要了。温宁是吧?散会后留一下,我们谈谈落地细节。”
散会后同事们陆续离开,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带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裴予,百叶窗半掩着,光斜切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裴氏集团二公子,”我抱起胳膊,“你藏得够深啊。”
裴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今天穿得正式,但衬衫袖口卷了两折,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昨晚切水果切的,他说他切个苹果差点把手指头切掉。
“你也没问过我在裴氏干嘛。”他耸了耸肩,“再说,合租的室友是合作方代表,这种巧合我说出来你信吗?”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苏糖提过你的名字,我一开始没对上号。”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仰头看我,“我入职裴氏是半年前的事,之前一直在外面漂。这次回来接手这个项目,纯属意外。”
“意外什么?”
他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意外地觉得,你的方案是整个会议室里唯一有活人气息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的方案我看过,”裴予把钢笔帽拔开又合上,“规矩、工整、挑不出毛病,但像一台机器做出来的。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方案里有你。”
“有我什么?”
“有你吃酸辣粉的样子。”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像在点评今天的午饭好不好吃。但我耳朵有点发烫,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打印材料,把纸页码得整整齐齐。以前陆衍教过我,文件要按页码排列,边角对齐,不能有折痕。
“温宁。”裴予在身后叫我。
“嗯?”
“你那个方案里的墨迹效果,我很喜欢。但我觉得还可以再放开一点,把边缘晕染得更随意些。你今晚有空吗?我找个地方,咱们试试不同材质的纸张。”
我转过身。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外面,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灰。他的目光坦荡,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一碗酸辣粉一样简单直接。
“好。”我说。
那天晚上裴予带我去了他的工作室。不在裴氏大楼,在城南一片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一间挑高极高的仓库式空间。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住了——满墙都是画,油彩、水彩、丙烯、拼贴,有的已经完成,有的只打了个底,颜料还湿着。地上铺着防污布,上面溅满了五颜六色的点子,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
“你画的?”我问。
“瞎涂的。”裴予踢开地上的颜料管和画笔,清出一块空地,“过来,这边有宣纸。”
我们在地上坐了两个小时,试了十几种纸。宣纸、水彩纸、牛皮纸、瓦楞纸,裴予把墨汁泼上去,拿海绵按,用手指抹,拿吹风机吹。最后我们弄出一张效果图,墨迹的边缘晕得张扬、放肆、不可复制,像一朵正在炸开的黑色烟花。
“就这个。”裴予举着那张纸对着顶灯看,眼睛亮得惊人,“温宁,这就是你。”
我看着他手上的墨迹,指缝里黑乎乎的,指甲边缘染了一圈。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另一只手伸过来,五指张开:“全是墨,一会儿去洗手间得洗半天。”
“你不在乎吗?”我问。
“在乎什么?”
“脏。”
裴予歪了歪头,像那只柴犬表情包:“脏了洗就行了。怕脏就别碰颜料,不碰颜料画什么画?”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上沾着墨,手腕上有一道干了的蓝色颜料印子。
“走,去洗手。然后带你去吃夜宵,我知道一家烧烤摊,烤茄子特别绝。”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不完美,有墨渍,有创可贴,指甲剪得歪歪扭扭,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颜色。
我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予握紧,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掌很热,干燥里带着一点汗意。我们谁也没松手,就那么握着,穿过满地的颜料和画布,穿过挂着半干画作的走廊,穿过旧厂房高高的天窗投下来的月光。
走到洗手间门口他才松开,推开门让我先进去。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尖,把墨迹一点点稀释成灰色的水流。裴予站在旁边,挤了一大坨洗手液,搓出满手白沫,抹了一半到我手上。
“一起洗,省水。”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搓揉、按压、在水流下翻搅。泡沫从我们交握的手上溢出来,滑进水池,打着旋儿流下去。洗完了他也没松手,就着湿漉漉的掌心又握了一下。
“温宁。”
“嗯?”
“你手挺小的。”
“……你手大。”
“嗯。”他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后松开,抽了两张擦手纸,一张给我一张自己用,“走吧,烧烤摊要收摊了。”
我们走出创意园区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裴予把他的工装外套脱下来往我肩上一搭,衣服上沾着颜料和木头屑的味道,领口有一圈淡淡的汗渍。
“你不冷?”
“皮厚。”他拍拍自己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某个高端消毒品牌的logo。陆衍站在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我肩头那件沾着颜料的工装外套上,眉头慢慢皱紧。
“温宁。”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带情绪,“我给你带了消毒湿巾和免洗洗手液,你最近在外面吃饭,注意卫生。”
他走过来,把纸袋递向我。纸袋的提绳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勒出浅浅的印子。
裴予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我和陆衍之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牛仔裤兜里,歪着头看陆衍,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展品。
“不用了,”我开口,“我现在不讲究这些了。”
陆衍的目光越过裴予的肩膀落在我脸上。路灯照着他,还是那副清隽干净的样子,白衬衫上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鞋尖都亮得反光。
“你嘴角沾了东西。”陆衍说。
我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指腹碰到一粒碎屑——大概是刚才洗手时没冲干净的颜料渣。以前我会立刻掏出湿巾擦掉,然后反复确认有没有残留。
现在我拿手背胡乱一抹,蹭出一道灰色的印子。
“我知道。”我说。
陆衍握着纸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裴予,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纸袋搁在旁边的花坛沿上。
“你以前从不吃路边摊,”他说,“你胃不好。”
“我现在胃好了。”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远处有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裴予吸了吸鼻子,转头对我说:“快点,茄子要没了。”
“好。”我应了一声,绕过陆衍往前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袋消毒湿巾旁边,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陆衍,”我说,“林小满碰你手机那天,你手上没有擦。”
他怔住了。
“你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只是不想问。”我笑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不疼了,“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不喜欢我碰你的东西而已。”
我转过身,朝裴予走去。他站在烧烤摊的烟雾里冲我招手,嘴角那颗痣在烟火气里若隐若现。
“温宁。”陆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我从未听过的哑。
我没有回头。
烧烤摊的塑料凳很矮,我坐下去膝盖几乎顶到下巴。裴予递给我一串烤茄子,蒜蓉铺了厚厚一层,油亮亮的,往下滴着汁水。
“辣不辣?”他问。
“辣。”
“那就对了。”他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大口,油顺着嘴角滑下来,他拿手背一蹭,蹭得整张脸都是。
我看着他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混着烤茄子的蒜蓉和辣椒,咸的辣的混在一起,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些东西全蹭在裴予那件工装外套上。
“外套报废了。”裴予说。
“你活该。”
“嗯,”他把最后一串茄子递给我,“我活该。”
远处,陆衍还站在路灯下。他弯腰捡起花坛沿上那袋湿巾,慢慢转身,白衬衫融进夜色里,一点点看不见了。
烧烤摊的炭火映在裴予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看着我,嘴里嚼着韭菜,含含糊糊地说:“温宁,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我低头咬了一大口茄子,茄子肉烫得我直吸气。裴予把杯子里的凉茶推过来,我抓起来灌了一大口,他看着我笑,眼睛弯弯的,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笑什么?”
“笑你吃茄子像凶案现场二号。”
我拿筷子敲他的碗,他躲了一下,碗里的汤汁溅出来,落在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月亮挂在旧厂房的烟囱上面,胖乎乎的,边缘毛糙,像被谁用炭笔随手画上去的。
我靠在塑料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撑得圆鼓鼓的。裴予把外套拿回去穿上,袖子上沾着我蹭上去的眼泪和辣椒油,他闻了闻袖子,皱起鼻子。
“温宁。”
“嗯?”
“你哭的时候,蹭了我一袖子鼻涕。”
“是你让我多笑的。”
“笑可以,鼻涕不行。”
“那你把外套脱了。”
“不脱。上面有你的鼻涕,我要留着当纪念。”
“裴予你有病。”
“嗯,你有药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烧烤摊的老板在旁边收桌子,铁签子碰得叮当响。月亮移了一点,光影从裴予脸上滑过去,照出他下巴上那颗小痣。
“没有药。”我说。
“那算了。”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背包里,拉链拉上,拍了拍包,“走吧,送你回家。”
我们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脚尖挨着脚尖。裴予走两步就踢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他追上去再踢一脚。
“裴予。”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停下脚步,石子骨碌碌滚到下水道篦子那儿卡住了。他转过身来看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第一次在会议室把咖啡洒自己一身,站起来笑着说‘没事没事还能喝’的时候。”
我回忆起那个场景——当时我刚到公司不久,第一次参加全员大会,端着咖啡找座位时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杯美式泼在白衬衫上。我站起来,看着满身狼狈,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时候你整个人都在发光,”裴予说,“像一碗打翻了的酸辣粉,乱糟糟的,但特别好吃。”
“这是什么破比喻。”
“我的比喻我做主。”他踢了一脚空气,继续往前走,“走快点,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天,月亮被一片薄云挡住了,边缘模糊。空气里水汽很重,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加快脚步跟上他,鞋底踩在柏油路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落下来了。细密的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裴予没急着上楼,站在楼道口伸手接雨,掌心很快就积了一小洼水。
“温宁。”
“嗯?”
“你脸上的颜料渣还在。”
我伸手去擦,他已经把那只接了雨水的手伸过来,在我脸颊上蹭了一下。雨水冰凉,指腹温热,一触即离。
“好了。”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转身上楼,脚步咚咚响。
我站在原地,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我摸了一下他碰过的地方,指尖湿漉漉的。
“裴予。”
“啊?”他从楼道拐角探出头来。
“明天中午还吃酸辣粉吗?”
他笑了,那颗小虎牙在昏暗的声控灯下闪了一下。
“吃。我带你去另一家,比今天这个还辣。”
“好。”
陆衍开始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第一次是周一中午,我和裴予刚吃完酸辣粉回来,嘴角还挂着红油。陆衍站在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进来,迎上两步。
“你胃不好,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他把保温袋递过来,“我熬了山药粥。”
保温袋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拉链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我盯着那个袋子,想起以前在他家,他熬粥从来不放油盐,山药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盛在白色瓷碗里,旁边配一把白色瓷勺。
“不用了。”我说,“我吃饱了。”
陆衍的手悬在半空。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裴予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裴予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啪”地破了。
“温宁,我们谈谈。”陆衍说。
“谈什么?”
“谈你最近的状态。”他的目光扫过我沾了红油的衬衫袖口,扫过我散着的头发,扫过我脚上那双起了毛边的帆布鞋,“你在糟蹋自己。”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衍,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是糟蹋自己?”
他不说话,但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眉头微蹙,嘴角向下压,眼里带着一种失望的、痛心的神色。以前每次我忘了在门口蹭鞋底、每次我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每次我吃饭掉了一粒米在桌上,他都是这个表情。
“你以前很干净。”他说。
“我以前很干净,”我重复了一遍,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尝出一点可笑的苦味,“陆衍,你是说我以前很干净,还是说以前的我让你很干净?”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予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我们的对话。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T恤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一小截腰线。他放下胳膊,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下午还有会。”
我点点头,绕过陆衍往电梯间走。裴予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陆衍说:“陆总是吧?她胃不好,但吃我带的饭没事。你的粥,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他说完就追上来,步子很大,肩膀晃来晃去。我侧头看他,他冲我挤了挤眼。
“你刚才很欠揍。”我说。
“我知道。”他咧嘴笑,“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见陆衍还站在大堂,白色保温袋拎在手里,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第二次是周三傍晚。我加班到八点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衍靠在路边的灯柱上,换了一身衣服,但还是一样的风格——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他手里捧着一个纸袋,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
“你的办公桌该整理了。”他递过纸袋,“里面是收纳盒和消毒喷雾。”
我低头看那个纸袋,上面印着某个进口品牌的名字。以前我过生日,他送我的礼物永远是这一类东西——空气净化器、紫外线消毒灯、一次性马桶垫。
“陆衍,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沉默了两秒:“温宁,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离开才不到一个月,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面平整的冰面裂开一道缝,“你看看你,吃路边摊,穿沾了颜料和油渍的衣服,和一个——”他顿了一下,“和一个不修边幅的人混在一起。”
“裴予有名字。”
“好,裴予。”陆衍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裴家老二,出了名的纨绔,大学读了六年才毕业,换过七个专业,在裴氏挂个闲职天天混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陆衍,你调查他?”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把这三个字接过来,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一一‘把东西收好,为你好’、‘不要碰我的东西,为你好’、‘密码不能告诉你,为你好’。你所有的‘为我好’,都是把我关在一个你设定好的框子里。”
陆衍的脸色白了一度。
“裴予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我说,“不用你告诉我。他至少不会在我碰他东西的时候擦三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脸上。陆衍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绕过他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温宁,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裴予正盘腿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一大堆乐高积木。苏糖出差了,客厅里就他一个人,顶灯开着,电视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综艺,他在拼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手在一块红色积木和一块蓝色积木之间来回犹豫,“今天这个机器人必须拼完,明天要送人。”
“送谁?”
“我外甥。五岁,上个月把我送他的玩具车拆了,说想看看里面长什么样。”裴予终于选了红色积木,按在机器人胳膊上,按歪了,他抠下来重新按,“像我,有前途。”
我坐到他旁边,把脚上的帆布鞋蹬掉。鞋底沾着傍晚踩到的泥,在地板上蹭出两个灰扑扑的印子。
“陆衍来找我了。”
“嗯。”裴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机器人胳膊按上去,“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下午去你们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水,看见了。”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嘴角还挂着那种散漫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没接他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他重复了一遍,“你走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后来上了我的车,手里也没东西。他要是给了你什么,你肯定会拿着。”
我看着他。
“你分析得挺仔细。”
“那当然,”他把机器人举起来,对着电视的光看,机器人的脑袋歪向一边,像个喝醉了的铁皮人,“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挺准。”
“那你看看我。”
裴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看了三秒,然后歪了一下脑袋,跟那个机器人一样。
“你眼睛红了。”
“没有。”
“有。你左边眼睛里有一根血丝,右边没有。”
“你瞎说。”
“我视力二点零。”他把机器人放下,伸手在我眼角蹭了一下,指腹擦过下眼睑,很快收回去,“好了,没了。”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乐高积木的塑料味和汗味。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电视里在放一个无聊的广告,声音很大,但我觉得客厅里其实很安静。
“裴予。”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拿起一块黄色积木在手里转来转去:“也不是对你好。我这个人就这样,看见谁需要帮忙就伸把手。”
“你给苏糖也拼乐高?”
“苏糖自己会拼。”
“那你给我拼过吗?”
裴予卡住了。他低头看手里那块黄色积木,把它按到机器人的肚子上,又抠下来,又按上去。
“你是特别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哪里特别?”
“你吃酸辣粉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笑出声来,拿脚踢了他一下。他躲了,顺便把手里那块积木弹过来,砸在我手背上,不疼,但凉凉的。
“裴予。”
“又干嘛?”
“陆衍说你是纨绔,大学读了六年才毕业。”
“确实。”他毫不介意,“我换了七个专业,从建筑换到哲学,从哲学换到考古,最后学了个艺术史。我爸说再换就打断我的腿,我才勉强读完。”
“为什么换那么多?”
裴予放下手里的积木,靠在沙发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苏糖贴的夜光星星,白天看是一团一团的塑料贴纸,丑丑的。但他看着那些星星,眼神很认真。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学一个,觉得没意思,换一个,还是没意思。后来我发现我喜欢的不是某一个专业,我喜欢的是做东西的过程。画一幅画,拼一个机器人,拍一张照片,哪怕只是把一块石头磨圆了,我都喜欢。”
他低下头来看我:“温宁,我不是不靠谱,我只是不喜欢被定死在一个框子里。”
我看着他。他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那颗痣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锁骨下面露出一小块皮肤。他身上有乐高塑料味、洗衣液味、和一点点外卖残留的油烟味。
“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说。
“我知道。”他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你现在是温宁二号。”
“什么?”
“一号是陆衍的温宁,二号是我的温宁。”
我盯着他的手,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挠了挠,挠完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你衣服上有颜料。”我指着他T恤下摆。
“我知道。”
“洗得掉吗?”
“洗不掉就留着呗,”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件白T穿了三年了,我早就想换。但苏糖说我穿白色好看。”
“苏糖骗你的。”
“那你说什么颜色好看?”
我想了想:“墨绿色。你上次那件工装外套就是墨绿,好看。”
裴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夜市里卖的那种塑料灯笼,不太亮,但暖。
“行,明天去买墨绿的。”
“明天周一,上班。”
“翘班。”
“裴予——”
“我开玩笑的。”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往茶几上一搁,“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客厅灯在他背后,把他影子长长地拖到我脚边。
“温宁。”
“嗯?”
“你以后想吃酸辣粉就叫我,别一个人去。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说完就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他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公司团建定在城郊的温泉山庄,两天一夜,算是一种年中福利。我本来不想去,但裴予是合作方代表,对方项目组指名要他参加,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点了头。
大巴车晃晃悠悠两个小时,我坐在裴予旁边,他靠窗,我靠过道。他上车就戴上耳机,眼睛一闭,嘴巴微微张着,没两分钟就睡着了。车颠了一下,他脑袋歪过来,砸在我肩膀上。
我僵了一秒。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呼出来的气打在我锁骨上,热烘烘的。换做以前,我会把肩膀往旁边挪,跟他保持距离。现在我没动,就让他靠着,脖子酸了也忍着。
他睡了半路,醒来的时候嘴角流了一点口水,蹭在我衬衫袖子上。他睁开眼,看见那个湿漉漉的印子,愣了一下,拿袖子使劲擦。
“别擦了,越擦越脏。”
“你衬衫贵吗?”
“优衣库的。”
“那我赔你。”
“不用。”
他还是掏出了手机,打开淘宝,搜“优衣库 衬衫 女”,跳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图片。他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哪件?我给你买。”
“裴予,你手机屏幕上有油。”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布满了指纹印和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拿T恤下摆蹭了蹭,屏幕更花了。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在牛仔裤上蹭了两下,还给他。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帮我擦手机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树。嘴角一直翘着,翘到山庄门口都没放下来。
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日式风格的木屋,走廊弯弯曲曲,两边种着矮竹和枫树。分房间的时候,前台说剩了一间单人房和一间双人房,本来安排我和另一个女同事住双人,裴予住单人。但那个女同事临时感冒,提前回去了。
“那怎么办?”行政部的同事挠头。
“我住单间,温宁住双人,她自己一间。”裴予拎着包就往前走,头也不回,“一个人住双人间多好,两张床换着睡。”
行政同事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
晚饭是自助烧烤,在山庄后面的露天院子里。十几个人围着一个长条烤炉,炭火烧得通红,烟熏火燎的,熏得人眼睛疼。我挤在人群里烤鸡翅,翻面的时候油滴下去,腾起一团火苗,差点烧到眉毛。
“我来。”裴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拿过我的夹子,把鸡翅一个个摆好,“你翻面的姿势不对,要这样——”
他手腕一转,鸡翅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稳稳落在烤网上。
“你还会烤鸡翅?”
“大学在烧烤店打过工,烤了半年,闻到孜然就想吐。”他嘴上说着,手上没停,把烤好的鸡翅夹到我盘子里,又放上去一批新的。
旁边几个同事凑过来蹭吃的,裴予来者不拒,给每个人都夹了两串。有人问:“裴总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就会这些没用的。”他把最后一串鸡翅给我,自己留了一串烤糊的,咬了一口,龇了龇牙,“糊了,别抢。”
天擦黑的时候,山庄的灯亮起来,一串一串黄灯笼挂在廊檐下。我们围着烤炉坐了一圈,炭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裴予第一个举手。
“大冒险。”
“裴总爽快!”起哄的同事从桌上的竹签筒里抽了一根,念道,“请选择在场一位异性,牵着手绕院子走一圈。”
满桌人哄笑。裴予站起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脸上。
“温宁,借个手。”
同事们笑得更大声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我站起来,伸出手,裴予握住,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
我们绕着院子走。头顶是黄灯笼,脚下是碎石子路,两边竹影摇曳。他的手很稳,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你故意的。”我低声说。
“什么故意的?”
“抽大冒险。你知道会有这一出。”
裴予侧头看我,灯笼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粒烧红的炭。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温宁。”
“嗯?”
“你手不凉了。”
以前我的手总是凉的。陆衍说那是血液循环不好,给我买过暖手宝,让我每天泡脚,喝红枣姜茶。但没什么用,天一冷,我的指尖就泛白,像纸糊的。
现在我的手指被他握着,热乎乎的。
“嗯。”我说,“你手热。”
走完一圈回到烧烤摊,同事们鼓掌起哄。裴予松开我的手,坐下来,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旁边一个女同事凑过来,小声说:“温宁,裴总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我们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看你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烤鸡翅,翅尖烤得焦脆,咬一口,嘎嘣响。
团建的第二天早上,我去餐厅吃早饭,一进门就看见了陆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水煮青菜,筷子整齐地搁在筷架上。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
“温宁。”
我停在门口。
“陆总?你怎么在这?”行政部的同事端着盘子凑过来。
“合作方代表。”陆衍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后面进来的裴予身上,“我和裴氏的项目对接人换了,以后这个项目由我负责。”
裴予端着盘子站在我旁边,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哦,换人了?挺好。”
他绕过我,走到餐台前,又夹了三块煎蛋,堆了满满一盘,走回来的时候经过陆衍身边,看了一眼他的白粥。
“陆总吃这么清淡?”
“习惯了。”
“那多没意思。”裴予在我对面坐下,把盘子里的煎蛋推了两个到我这边,“温宁,吃蛋。你昨天烤鸡翅都没吃几口。”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陆衍还站着,目光在我和裴予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那盘煎蛋上。
“温宁,你以前不吃煎蛋。”
“以前是以前。”
“你胆固醇偏高,医生说——”
“陆衍。”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三年前你就拿我的体检报告说事,说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三年了,我没吃过一顿痛快的饭。”
裴予在对面嚼着煎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在我俩之间转来转去,像在看一场球赛。
陆衍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端起那碗白粥,慢慢坐回去,用勺子搅了搅。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他的脸。
那天上午自由活动,有人去泡温泉,有人去爬山。裴予拉着我去爬后山,说山顶有个观景台,能看见整个山谷。
山路是碎石铺的,两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黄花。裴予走在前面,踩得石子哗啦啦往下滚。我跟在后面,鞋底沾了泥,越走越沉。
“快点!”他在前面喊,“太阳快出来了!”
我抬头看,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山脊线镀了一层金边。裴予转身跑下来两步,朝我伸出手。他的手在晨光里轮廓分明,指缝里有泥,指甲缝里有炭灰。
“来。”
我把手放上去。他攥紧,拉着我往上跑。碎石在脚下哗哗响,风灌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涩味。我喘得厉害,但想笑,笑得停不下来。
跑到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里跳出来。整片山谷铺满金色的光,远处有河,有水田,有星星点点的村庄。裴予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胸口起伏着,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
“温宁。”
“嗯。”
“你跑起来的样子也好看。”
“你闭嘴。”
他笑了,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我。晨光照着他的脸,眉毛上沾着一粒汗珠,亮晶晶的。
“温宁,我认真的。”
“认真什么?”
“你所有样子我都喜欢。”他伸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我的耳廓,痒痒的,“脏的、乱的、笑的、哭的、吃酸辣粉的、烤鸡翅的、爬山的、画图的。只要是你,我都觉得好。”
山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但我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裴予。”
“嗯。”
“你手上有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我刚才被他拨过头发的地方,大概蹭上了一道泥印子。
“嗯,”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回去洗。”
“好。”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这次十指扣紧,拉着他那件墨绿色外套的袖口一起。我们站在山顶,看太阳一寸一寸升起来,把整个山谷照亮。
下山的时候,我们在半路遇到了陆衍。他站在一棵枫树下面,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我和裴予牵着手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很久。
“温宁。”
“嗯。”
“你以前不爬山。你说太脏了,鞋会沾泥。”
我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和碎草屑。裴予的鞋也好不到哪去,比我的还脏,鞋带散了,拖着一条长长的泥尾巴。
“现在喜欢了。”我说。
裴予抬起另一只手冲陆衍晃了晃:“陆总,我们先下去了,早饭快凉了。”
他拉着我继续往下走。路过陆衍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衣服上的皂香混在一起。他手里那片枫叶很红,但边角已经开始枯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裴予忽然停下。
“温宁。”
“嗯?”
“你刚才在山上说‘好’。”
“我说了很多好。”
“我说‘你所有样子我都喜欢’,你说‘好’。”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是答应吗?”
山脚下的风比山上小,吹得他的头发只动了一点点。我看着他,他脏兮兮的鞋、散开的鞋带、沾满泥的裤脚、手背上那道旧创可贴、下巴上那颗小痣。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他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我脸上那道泥印子,蹭得更花了,“温宁,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我还没说——”
“你说了‘好’。”他低下头来,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蹭过我的鼻尖,“我听见了。”
他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带着晨跑后的热度和煎蛋的余味。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落在我的嘴角,很轻,像落了一片叶子。
然后他退开,笑嘻嘻地看着我:“你嘴角有泥。”
“你蹭的。”
“嗯,我蹭的。”他拉起我的手,继续往餐厅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走,回去吃早饭。今天有煎蛋,我给你抢三块。”
裴予说带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堆设计稿焦头烂额。新项目进入终审阶段,甲方要求把主视觉从之前的墨迹风格改成某种“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张力”的东西,我试了七八版,全被打了回来。
“不去。”我头也没抬,手里捏着炭笔在纸上蹭,“没空。”
“我妈炖了汤。”裴予盘腿坐在我旁边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削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头,“老鸭汤,放了笋干和火腿,炖了四个小时。”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笋干火腿老鸭汤,我咽了咽口水。
“而且,”裴予把木头举起来对着灯看,眯起一只眼,“我妈说了,如果我不把你带回去,她就亲自来工作室抓人。”
“你妈知道我?”
“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找了个女朋友,吃酸辣粉特别厉害,把我做的机器人拆了又拼回去,还说我穿墨绿色好看。”
我放下炭笔,看着他。他还在削那块木头,木屑落在牛仔裤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吹了一口气,木屑飞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像一群细碎的雪。
“你妈什么反应?”
“她说——”裴予把木头放下,学着他妈的语气,“‘终于有人管你了,再换专业我就把你腿打断。’”
我笑出声来,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了松。
“去吧,”裴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我妈做饭真的绝。我爸当年就是被她一碗红烧肉骗到手的。”
裴家老宅在城北,是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匾额,字迹模糊得看不清。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从瓦缝里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串小灯笼。
裴予推开院门的时候,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她抬头看见我们,眼睛一亮,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来了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先落在裴予身上,然后转到我脸上,笑得眼睛弯弯的,跟裴予一模一样。
“阿姨好,我是温宁。”
“知道知道,裴予说了八百遍了。”裴母一把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温热粗糙,掌心有常年做饭留下的茧,“进来进来,汤快好了。”
我被她拽着往屋里走,经过裴予身边的时候,他冲我做了个鬼脸。院子里晒着干菜和辣椒串,地上有鸡毛和菜叶,一只橘猫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甩。
堂屋很大,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字画和全家福。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
“爸,这是温宁。”裴予说。
裴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坐。”
就一个字。和裴予的散漫完全不同,裴父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没有挑剔,只是审慎,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新事物。
饭桌上摆满了菜,老鸭汤在正中间,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裹着笋干的咸香扑面而来。裴母给我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只鸭腿放进去,碗里堆得冒尖。
“吃,别客气。”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鸭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我吃得顾不上说话,裴予在旁边给我递纸巾,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你慢点。”他小声说,但嘴角一直翘着。
裴父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喝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小温,听裴予说你是做设计的?”
“嗯,品牌视觉设计。”
“你那个墨迹的方案,我看过。”
我停下来,抬头看他。裴予在公司用的是化名,项目资料也做了脱敏,裴父怎么会看到?
“裴予拿回来给我看的。”裴父放下碗,“他说这是他的——朋友——做的。我看了三遍。”
我看了裴予一眼。他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边缘处理得不错,”裴父说,“有控制,但不死板。第二稿里的那个渐变处理有点犹豫,第三稿放开了,很好。”
我愣住了。他评价得精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裴予在旁边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爸以前是教画画的,美院退休。”
裴父摆了摆手:“退休了,不中用了。但眼睛还在。”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审慎淡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灵气,别丢了。”
裴母在旁边笑:“你看你,第一次见人家姑娘就说这些。”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别理他,吃菜。裴予小时候学画画,被他爸骂哭过多少回。”
裴予“啧”了一声:“妈,陈年旧事。”
“什么陈年旧事,你十岁那年画了只猫,你爸说像老鼠,你哭了整整一下午。”
裴予的耳朵更红了。我低头喝汤,忍住笑,汤碗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吃完饭,裴母拉着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聊天。凌霄花架下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搁着茶壶和花生。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藤椅扶手,团成一团趴在我胳膊旁边,打着呼噜。
“裴予这孩子,从小就不安分。”裴母倒了杯茶递给我,“换专业跟换衣服似的,他爸气得差点把他赶出家门。但后来我也想通了,他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他高兴。”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树皮皲裂,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
“他以前从来没带过女孩回家。”裴母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温柔,“你是第一个。”
我摸着橘猫的脑袋,不知道说什么。
“他跟我说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认真了。”裴母拍了拍我的手,“他说你像一碗酸辣粉。”
“……阿姨,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奇怪。”
“奇怪是奇怪,”裴母笑起来,“但我养了他三十年,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喜欢吃酸辣粉,就天天吃,吃到老板都认识他。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也是这个劲头。”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我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裴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削好的苹果,一个递给我,一个咬在自己嘴里。他在藤椅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他妈。
“妈,你没说我坏话吧。”
“说的全是坏话。”
“那完了。”他转头看我,嘴里还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温宁,她说的话你别信。”
“我信。”
“你——”
“她说你小时候画猫像老鼠。”
裴予把苹果从嘴里拿下来,瞪了他妈一眼。裴母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藤椅扶手,橘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椅子跑了。
那天晚上从裴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裴予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夜风凉凉的,吹得我头发往后面飞。
“你爸妈感情真好。”我说。
“嗯。我爸年轻的时候脾气特别倔,我妈说东他偏往西。后来我妈生病住院,我爸在病房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出院后脾气就改了。”
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裴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清楚。
“温宁。”
“嗯。”
“我妈今天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
“她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裴予把车停在楼下,脚撑着地,回过头来看我。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下巴上那颗小痣像一粒小小的墨点,“她喜欢你。”
“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高兴吗?”
裴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熄了火,从车上下来,站在我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把我从后座上拉下来,两只手扶着我的腰,让我站稳。
“高兴。”他说,声音低低的,“高兴得不知道该放哪儿。”
“那就放兜里。”
他笑了一下,把我往前拉了拉。我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他身上有木头屑的味道、苹果的甜味、和一点点老鸭汤的咸香。混在一起,是他独有的味道。
“温宁。”
“嗯。”
“你今天在我家吃饭的样子,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妈给我夹菜,我总不能不吃。”
“不是。”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坐在那儿,喝汤,吃红烧肉,和我爸聊设计,挠猫的下巴。你就坐在那儿,但好像你已经在那儿坐了很多年。”
我没有说话。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耳朵,稳稳的,一下接一下。
“我以前觉得你是一碗酸辣粉,”他说,“后来觉得你是西红柿,是烤茄子,是山顶的日出。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一整张桌子,上面摆满了所有好东西。”
“裴予,你这个比喻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就奇怪。”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正你就是我的桌子。”
我伸手锤了他一下。他没躲,反而收紧了胳膊,把我箍得更紧。
“温宁。”
“又干嘛。”
“你身上的味道,现在有老鸭汤、有凌霄花、有橘猫的猫毛。还有——”他凑到我颈窝里闻了闻,“颜料和木头屑。”
“怪你。”
“嗯,怪我。”他终于松开我,退后一步,看着我的脸。月光很亮,照得他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墨,“以后每个周末都回去吃饭吧。我妈说要教你做红烧肉。”
“你爸呢?”
“我爸说他收藏了一方老砚台,要送给你。他说你手上有灵气,用他的砚台画图,能更好。”
我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又染了新颜料,裤子膝盖上沾着今天削木头留下的碎屑,鞋带还是散着的。
“好。”我说。
裴予笑了,弯下腰把散了的鞋带胡乱系上。系完站起来,牵起我的手往楼道里走。楼道灯坏了,一片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他走在前面,手往后伸着,牵着我,一步一步往上爬。
“裴予。”
“嗯?”
“你鞋带系的什么结。”
“蝴蝶结。”
“丑死了。”
“你看得见?”
“感觉到了。走路的时候鞋带在打我脚踝。”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两个鞋带各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拖在地上。他嘟囔了一句,蹲下来重新系。手机屏幕从下面照上来,照得他的脸奇奇怪怪的,下巴那颗痣格外明显。
“好了。”他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裴予。”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你系反了。”
“什么?”
“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左右脚系反了。”
裴予停住,低头又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拿手机照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温宁你不早说!”
“我看着你系的。”
“你——”
他瞪了我一眼,但我看得见他在笑。眼睛弯弯的,像夜光星星,像黄灯笼,像一切不太亮但足够暖的东西。
他重新蹲下来系鞋带,这次我看清了,系得很认真,左右没反,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走吧。”
我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他回头看我,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裴予。”
“嗯?”
“我高兴。”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嗯,”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我也是。”
升职通知下来的那天,我正蹲在裴予的工作室里给一幅画上色。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公司发来的邮件——设计总监,下月一号生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给画上的云层叠了一层灰色。
“谁啊?”裴予从工作台的另一头探出头来。
“公司。升职了。”
“总监?”
“嗯。”
裴予把手里那根热熔胶枪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跟我平视。他脸上还架着护目镜,头发被橡皮筋胡乱扎了个揪,下巴上沾着一小块蓝色颜料。
“温宁。”
“嗯。”
“你画完这一笔。”
我低头看画,笔尖上沾着灰色颜料,停在离画布一毫米的地方。
“画完这一笔。”他又说了一遍。
我把笔落下去,一笔拖完,云层的阴影刚好融进下面的山谷里。然后裴予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掌心的热度透过我沾满颜料的手指传过来。
“走。”
“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他拽着我就往外跑,护目镜都没摘,橡皮筋崩了,头发散下来,乱得像刚睡醒。工作室外面阳光很大,我眯着眼被他塞进那辆旧电动车的后座。他发动引擎,电动车发出拖拉机似的轰鸣,颤颤巍巍地上了路。
“裴予,我手上全是颜料!”
“我知道。”
“蹭你外套上了!”
“这件外套昨天刚沾过墨,今天沾颜料,正好凑一套。”
他把车骑得很快,风灌进我嘴里,我说不出话。路边的树往后飞,街景从老城区的灰墙逐渐变成开阔的郊外。大概骑了半个小时,他停在一片湖边的草地上。
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岸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的时候,柳叶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细长的腿一动不动。
裴予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他把啤酒递给我一罐,自己拉开一罐,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礼拜。你那个方案过终审那天我就买了,一直搁在车座底下。”
“你早知道我会升职?”
“不知道。”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但我觉得你早晚会。你那个方案,我爸都说好。我爸夸人,这辈子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在柳树根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湖风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扑在脸上。裴予坐在我旁边,腿伸到岸边,鞋尖差点够到水面。
“温宁。”
“嗯。”
“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升职当然开心,但这会儿坐在湖边,喝着一罐被车座捂得温热的啤酒,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颜料,身边坐着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人——这种开心不一样。
“开心。”我说。
“比在陆衍那儿开心?”
“裴予。”
“嗯。”
“你是我这辈子所有选择里,最不后悔的一个。”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嘴角那颗痣挤在脸颊的褶皱里。他把啤酒罐搁在地上,手伸过来,把我沾着颜料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温宁。”
“嗯。”
“嫁给我。”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柳叶哗哗响。我盯着他看,他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他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不是戒指盒,是一枚贝壳。拇指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沾着干了的沙粒和一小块洗不掉的黑色墨迹。
“我第一次带你去看海的时候捡的。”裴予说,“那天你光着脚在沙滩上跑,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你拿手去拨,结果手上有沙子,蹭了一脸。我站在后面看你,你回头冲我笑,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跟她过一辈子。”
我低头看那枚贝壳。很普通,甚至有点丑。但贝壳表面那层温润的光泽是真的,墨迹是真的,沙粒是真的。
“裴予。”
“嗯。”
“你没有戒指。”
“有。”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素圈,没有花纹。他把戒指拿出来,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贝壳是附加的,戒指也是真的。你选哪个?”
“你傻啊,两个一起给我。”
他笑了,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圈口刚刚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
“温宁。”
“嗯。”
“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果然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他说“过一辈子”的时候。
“你管我。”
“不管。”他把我拉过去,让我的额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外套蹭着我的脸,粗糙的布料上全是颜料和木头屑的味道,“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吃酸辣粉就吃酸辣粉。我都在。”
湖面上的白鹭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水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影。柳条扫过我们的头顶,痒痒的。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觉得世界刚刚好。
庆功宴定在月底,公司包了一个小宴会厅。我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裴予挑的——头发放下来,脚上是一双新买的低跟鞋。出门前裴予看了我半天,说“好看”,然后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纸巾。
“干嘛?”
“你今天肯定要哭。”
“我才不哭。”
“你升职、求婚、庆功宴三件事挤一起,你憋不住的。”
他说对了。庆功宴上苏糖当主持人,端着话筒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
“我跟温宁认识八年。八年前她大一,我大二,她住我隔壁宿舍,半夜敲我的门借洗发水。后来我们合租,她搬来那天带着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消毒湿巾。”
台下笑起来。
“再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让她把消毒湿巾全扔了。”苏糖看向台下,裴予坐在角落的桌子边,正往嘴里塞小蛋糕,腮帮子鼓鼓的,“裴予,你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裴予咽下蛋糕,站起来,冲大家挥了挥手。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头发勉强梳了梳,但鬓角还是翘着。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我跟温宁说过一句话,”苏糖转回来看我,“以前你活得像个影子,现在你活成了自己。”
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眼眶开始发酸。台下有人递纸巾上来,是裴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台边,手里举着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就是早上塞给我的那种。
“我说什么来着。”他小声说。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瞪了他一眼。
“温宁,”苏糖把话筒递给我,“说两句。”
我低头看台下。同事们坐了一圈,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笑。裴予站在台边,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我,嘴角那颗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我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就是为他改变自己。”我说,“把自己塞进一个干干净净的框子里,不给他添麻烦。后来我发现,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给你定规矩。他会把你的规矩全打碎,然后告诉你——你怎么样都行。”
裴予在台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动作很大很夸张,像个小孩。
“裴予。”
“到!”他应了一声,声音很大,满场又笑了。
“你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站到我旁边。台下的笑声更大了,有人开始起哄“求婚求婚”。裴予从兜里摸出那个贝壳,举起来给大家看。
“戒指已经戴上了,”他晃了晃我无名指上的银圈,“贝壳是附加的。今天补一个正式的。”
他转过身面对我,单膝跪下去。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响的起哄声。他跪在地上,举着那枚贝壳,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温宁,嫁给我。”
“你早上已经求过了。”
“早上是私下求的,现在是当众求的。双重保险。”
“裴予你起来,丢不丢人。”
“不丢人。你答应我就起来。”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衬衫领子歪了,贝壳上沾着他手心的汗,那颗小虎牙在笑的时候露出来,亮晶晶的。
“好。”
他站起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台下掌声雷动,苏糖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喊:“裴予你轻点!她裙子要皱了!”
裴予没松手,凑到我耳边说:“裙子皱了算我的。”
“你早上说过一样的话。”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婚礼在秋天,裴家院子里摆了六桌。凌霄花还开着,橘猫趴在墙头看热闹,被裴母抱下来在脖子上系了个红蝴蝶结。裴予穿了一身墨绿色西装,头发终于梳整齐了,但领结歪了,苏糖看见了,伸手给他正了正。
“你老实点。”苏糖说。
“我紧张。”裴予扯了扯领子。
“你紧张什么,你都求两次婚了。”
“就是因为求了两次,才怕她反悔。”
我站在院子另一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婚纱是简单的款式,裴予挑的,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但这条你穿最舒服”。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我坚持的,裴予举双手赞成。
仪式开始的时候,我走过那条铺了红布的院子小路。两边坐着裴家的亲戚、公司的同事、苏糖和她的新男友。裴父坐在主位,难得穿了一件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裴母在旁边抹眼泪,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裴予站在院子尽头,老石榴树下。树上的果子红了,裂开几颗,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
我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我,轻声说:“你鞋带散了。”
我低头看,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果然散了,拖在红布上。他蹲下来,给我系好,左右没反,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系完站起来,冲我笑。
“好了。”
司仪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誓词。裴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程盯着我的脸看。我被他看得发毛,小声说:“你看什么呢。”
“看你。”他把我的手攥在手心里,捏了捏,“确认一下你是真的。”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把那枚银圈从我手上取下来,换成了一枚带碎钻的婚戒。但那枚贝壳,他一直揣在胸前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裴母在台下抹眼泪,裴父拍了拍她的手。苏糖举着手机在录像,一边录一边哭。
“裴予。”司仪说,“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裴予凑过来,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他在工作室里第一次亲我的时候一样,像落了一片叶子。
“温宁。”
“嗯。”
“终于娶到你了。”
“你早上已经说了三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终于娶到你了。”
我伸手把歪了的领结正了正,然后拽着他的手,转身面对满院的宾客。阳光从凌霄花架子上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红布上、石榴树上、和裴予那颗被梳得服服帖帖但依旧倔强地翘着的头发上。
橘猫从裴母怀里跳下来,窜过院子,蹬着石榴树往上爬。满树红石榴晃了晃,落下一颗来,滚到裴予脚边。他低头捡起来,掰开,递给我一半。
籽是红的,亮晶晶的,甜。
“温宁。”
“嗯。”
“你以后想干嘛就干嘛,我都在。”
“好。”
我把石榴籽塞进嘴里,甜汁在舌尖炸开。裴予凑过来,从我手里叼走一粒,嘴唇蹭过我的指尖,痒痒的。然后他直起身来,冲着满院子的亲朋好友大喊——
“我娶到温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苏糖笑得最大声,裴母一边笑一边擦眼泪,裴父端着茶杯,嘴角翘了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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