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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浪已经漫过山丘,船还在岸上
马化腾这次在腾讯 28 周年的 LinkTime 讲话,被媒体提炼成了四个字:心态归零。
挺好记的标题。但它把最锋利的那句拿走了。
整段实录里真正的信息,埋在第二句:"过去我们做的都是轻资产业务,第一次做这样重资产的业务,财务和组织架构的打法都不一样。"
"心态归零"是态度。
"第一次做重资产业务"是事实。
态度可以喊,事实不能。
一家做了 28 年、靠轻资产把毛利做到同行看不懂的公司,忽然说要做重资产生意——这不是转型,这是换一种活法。
而它换来的是 AI。
我的判断只有一句:AI 对组织的冲击,不是效率问题,是成本结构问题。成本结构一旦改变,组织形态就只能跟着变。喊口号没有用,因为口号不进资产负债表。
01
最狠的不是"归零",是"重资产"
先摆一个对照。
互联网时代,腾讯的生意模型是所有商学院都想抄的那一种:写一次代码,卖一亿次;多一个用户,几乎不多一分钱成本。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生意,管理哲学是"加法"——加人、加层级、加流程、加汇报线。因为每加一层带来的损耗,都能被规模增长稀释掉。
AI 完全不是这个模型。
今天最贵的生产要素不是人月,是卡时。是几千张加速卡、几十兆瓦的电、签了三年合同的机房。它在你赚到第一分钱之前就要付出去,然后按月折旧。
人月可以裁。
折旧不能裁。
裁掉一千个工程师,机房还是每天在烧钱;关掉两个事业群,采购合同还是要履约三年。
所以"财务和组织架构的打法都不一样",不是一句谦虚。它说的是:报表的第一行变了——从"成本里有多少是人的工资",变成"成本里有多少是闲置的算力"。
重资产生意只认一个指标:利用率。
而组织层级,在利用率这张表上,是纯粹的闲置产能。
AI 不是把你的成本压低,
是把你的资产负债表换掉。
也因此,我读到"这一次不是简单从结构上降本,而是能不能适应新打法,生死攸关"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热血,是有点冷。
因为这句话翻过来讲就是:过去几年那些以"降本"为名的动作,可能执行全都做对了,方向却做错了。
02
两张账,方向相反
2021 年和 2026 年,这家公司都做了组织调整。但这是两笔方向完全相反的账。
维度
2021 · 降本增效
2026 · 换战场
要解决什么
成本太高
能力不对
主要动作
收缩、合并、砍业务
拆分、重组、开新战役
成功指标
利润率回升
新战场有没有站住
时间尺度
一两个季度见效
两三年才见分晓
失败长什么样
财报难看
财报好看,两年后没位置
对人的要求
更少的人,做同样的事
同样的人,做没做过的事
表|两张账的对照,最后一行是全部要害
最后一行是全部要害。
降本和换战场,对"人"的要求是相反的。前者要服从与效率,后者要判断与试错。用前者的方法管后者,结果几乎注定:人裁掉了,业务一点没变。
我见过太多次这个场景。老板宣布要做新业务,然后给新业务配了老人、旧 KPI、旧审批流、旧汇报线。半年后复盘,结论是"新业务不行"。
不是新业务不行。是新业务被穿上了旧组织的制服。
一个组织的预算逻辑,
就是它的世界观。
预算里全是"确定性支出"的公司,做不出"不确定性业务"。这不是决心问题,是会计科目问题。
03
科层制,是为信息稀缺发明的
再说那句被传得最广的——不要让中间传话的、不想动还霸占地盘的干部成为阻碍。
很多人把它读成一句人事批评。我更愿意把它读成一个成本结构判断。
公司为什么要分层?
因为信息稀缺。一线看到的东西传不上去,上面做的决定传不下来。于是需要中间的人来翻译、缓冲、过滤。
层级,本质是一套信息压缩协议。
它的全部合理性,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获取信息和传递信息的成本高到必须雇人专职处理。
AI 正在拆掉这个前提。
当一个人能在一小时内做完过去三个人要做两周的调研,当一份纪要、一次对齐、一轮方案评审都可以被压缩掉,"传话"这项劳动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更麻烦的是,它不会自动消失。
它会制造新的信息损耗来证明自己的必要——多一轮评审、多一次汇报、多一个"我先看看"。
这就是"霸占地盘"的经济学解释。它不邪恶,它只是在保护自己的边际价值。
组织里最先被 AI 淘汰的,
不是执行的人,是翻译的人。
说得再具体一点。组织里最贵的成本从来不是工资,是决策链路的长度。
链路上每多一层,都在做两件事:增加延迟,减少信息。
我做过一个很粗的估算:一件事从"看到问题"到"有人真的动手",中间每多一级审批,平均多 4 到 7 天,同时信息保真度掉两成左右。五级审批走完,一个月过去了,问题已经变形。
过去这个损耗是值的。不这么干,风险不可控。
现在不一定了。AI 让"多试一次"的成本急剧下降,而"多审一轮"的成本一分没降。
两者的相对价格一变,最优解就翻转了。
所以扁平化不是一种管理审美。它是一次成本重估。
04
缺口不是慢慢变大的
整段讲话里,我最认同的是关于搜索的那几句。
"开始大家以为 AI 对搜索影响很大,又觉得 Google 好像顶得住;到今年再看,浪真的已经杀过来。"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所有在位者都会犯的错:把滞后指标当成了领先指标。
你的财报还在涨。你的日活还在。你的团队还在按时交付。你的客户还在续约。
这些都是真的。但它们全都是过去决定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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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缺口在拐点前几乎看不见,在拐点后补不上
人的直觉是线性的。技术的能力曲线是凸的。
拐点之前,缺口小到看不见,所以"再等等"显得非常理性;拐点之后,缺口大到补不上,所以"现在才开始"显得非常不理性。
很多人不是输在判断错误,是输在判断正确的时点。
所有被颠覆的公司,
在倒下的前一年,财报都还不错。
这里我得说清我的前提,因为我不想把它写成一篇鸡血。
上面这个判断成立的条件是:模型能力继续沿当前斜率往前走,成本继续下降。如果出现明显的平台期——数据墙、能耗墙、监管墙,任意一道卡住两三年——窗口就会被拉长,急迫性也会跟着下降。
我不认为这会在 24 个月内发生。
但它是可以被证伪的。如果被证伪,我这一篇的判断要重做一遍。
05
"上船"这件事的数学
"要着急、站起来,准备新打法,找到高地,搬物资、上船,从陆战转海战。"
画面感很强。但我猜多数人只记住了"上船",没记住"搬物资"。
搬物资才是难的部分。
上船是一个决心。搬物资是几百件没人鼓掌的具体动作:改考核、拆审批、换人、允许亏钱、允许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做决定。
再讲一个数学。
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里,正确策略从来不是"预测对了再动",而是买入可选性。
你付出去的是一部分确定的收益,换回来的是"下一场战争的参与权"。这个期权大概率会归零,但它的上限不是线性的。
而"等看清楚再动"的成本是复利的。你不是晚一年,你是晚一个身位,然后每一步都要用双倍速度去追——而且还在用旧的姿势追。
在没人看得清的时候先动,
不是勇敢,是唯一算得过来的账。
所以"一半人守住,另一半人去打新战役",我不认为这是一个裁员方案。
它是两种决策模式并存。
守山那一半用科层制:要确定性、要效率、要可预测。上船那一半用游击队:要速度、要授权、允许浪费。
两者必须物理隔离。同一套 KPI、同一条汇报线、同一个审批人,等于让陆军来指挥海战。
换战场失败的公司,
大多不是死于看不懂,
是死于用旧组织执行新战略。
这里有一个我必须说出来的反面。
这套打法在现实里最常见的走形,不是"上船的人太少",而是两头空——守山的那一半被抽走了核心,山没守住;上船的那一半拿不到真授权,船没开出去。
真正难的不是分人。是分完之后,两边的"赢"必须用两套完全不同的尺子量。
06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大概率不是马化腾。你在一家几十人、几百人或者几千人的公司里,做一份很具体的活。
那我们把这篇文章拉回到你身上。
三个问题,我自己每年问一遍。
① 成本层 你一天的时间,多少花在"生产"上,多少花在"协调"上?
② 结构层 你离真实的客户、真实的一线,隔了几层?
③ 认知层 过去 90 天,你有多少时间花在"可能失败"的事情上?
第一个问题决定你会不会被替代。生产性的活——写、算、剪、拍、做表——正在被吞掉;协调性的活——对齐、汇报、解释、转达——被吞得更快。
第二个问题决定你的判断还值不值钱。三层以上,你的信息是二手的,你的观点是别人的,你的经验是被编辑过的。当 AI 比你更接近一手信息,你剩下的资产就只有一个字:关系。
第三个问题决定你还有没有未来。答案是零,说明你在纯守山。守山没有错,但只守过山的人,上不了船。
然后是动作。三个,从轻到重。
一|今晚就能做。挑你手上最贵、最重复的那件交付,用 AI 从头重做一遍。记下省掉的时间,然后把这段时间投到一件"没人要求你做、但你认为该做"的事上。这是成本最低的一次上船。
二|一个月内。把"一半守山一半上船"翻译成可执行的版本——不是砍掉一半人,而是隔离出 20% 的人力和 20% 的时间,配独立目标、独立考核、独立汇报线,不参与守山的 KPI。
三|需要一点胆量。把一条审批链砍掉一半,然后观察一个月。多数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
而"什么都没发生",本身就是最刺耳的那个答案。
真正危险的不是 AI 现在有多强。
是你手上可能已经有 51% 的工作被它做完了,只是还没人通知你。
因为通知你的那一天,通常也是通知你岗位调整的那一天。
07
晚,是唯一公平的东西
马化腾最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坦率说现在都有点晚了。
我想在这句后面补一句。
晚,是这轮变革里唯一公平的东西。
一家做了 28 年、几万人的公司说自己晚;三个人的创业团队,也说自己晚。一家市值几千亿的公司和一家刚注册的公司,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都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
所有人都在起跑线后面,那就意味着没有人有先手。
差别只剩一个:谁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先走出第一步。
浪不会因为你看清了才来,
它只会因为你没上船而留下。
李颖悟
长沙市智能存算产业促进会会长
2026年11月16日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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