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一岁,教了三十八年书,退休后一直住在香港观塘一个四百多尺的旧房子里。谁能想到,去杭州女儿家住短短半个月,竟然把我几十年的老观念彻底翻了个个儿?回来这些天,我坐在旧梳化上,总忍不住想把心里的感慨说一说。
女儿嘉薇嫁去杭州十几年了,一年回香港一两趟。今年秋天她第三次开口叫我过去住,我一再推辞,回程票提前买好,说好十五天一天不多。为什么这么固执?因为我这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对内地的印象全是几十年前的旧账——窄、旧、不方便。老伴走了四年,我一个人的日子像电车的轨道,来来回回就那两条,落楼饮茶,街市买把菜心。人老了,心却先花了,看什么都不肯再看一眼新的。这次去,算是给自己上了一课。
头一课,是钱包失了业。第二天我自己落楼去街市,口袋里只有几百块现金,紧张得像头一回上学。卖菜心的阿姨看我手忙脚乱,一点不嫌烦,教我对着黑白格子扫一下,滴,两块九的菜心付完了。那一刻我脸都红了,教了一辈子书,竟像个要人扶过马路的学生。十五天里,我只掏过一次现金,还是在庙里添香油——后来连功德箱上都有二维码。
第二课,是速度长了腿。夜里十点买一双软底鞋,第二天早上九点送到家门口;缺红枣百合,四十分钟不到就挂在门把手上。有一晚看完戏已经十一点,落楼时两碗热馄饨正在楼下等我们。活了七十多年,从前是我满街找吃的,那半个月,倒成了吃的在找我。我在香港叫一次外卖,配送费小费加起来,一碗云吞面的钱能变两碗,这笔账谁算谁明白。
真正让我心里震动的,是夜色里的那份安稳。在深水埗住了几十年,天黑以后有些街我从不走。可在杭州,晚上十点多,女儿陪我到河边绿道散步,路灯亮得像白天,跑步的、遛狗的、跳舞的,人来人往,我慢慢走了两公里,没遇上一个让我发毛的眼神。那份踏实,我在香港的街上从来没体会过。
数字更不会骗人。从杭州到上海看外孙比赛,高铁三刻钟就到,杯子里的水都不怎么晃,一路上桥梁隧道上千个。楼下社康看病,医生给我一样样讲清用药,登记费十几块人民币,还不够在香港饮一餐早茶。西湖边上的老年活动中心,练字的、下棋的、排歌的,我被人拉着唱了一回,那首歌回港后我自己还在哼。
有人会说,十五天看到的都是新房子新街。这话我不驳。医院人多要排队,路上塞车动不得,天气变化老人难适应,这些我都亲眼见过。场边一位奶奶跟我说,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两回,她独自带孙女,也闷也累。日子在哪里都有骨头,咬下去都硌牙,这个我信。可我说的不是那边没有难处,我说的是:方便、安稳、干净、新,跟旧报纸里的印象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回去那天,女儿在高铁站抱住我,约好过年再来。我教学生看事情要看两面,自己却几十年没行过这几十里路,靠旧印象过活,惭愧啊。香港照旧是我的家,早茶、电车、维多利亚港刻在骨头上丢不掉;内地也成了我的家,那里养着我的女儿和外孙。年廿八的机票已经订好,这一次,我没有买回程票。人老了最怕眼花吗?不是,最怕心先花。肯睁开眼看新的,日子才有奔头,这话送给每一位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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