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均斌
今年11月,浙西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一些。这让本该在立冬左右采摘的常山胡柚,在树上多待了一些时日。
汪丽霞蹲在种苗繁育中心的温室里,手里捏着一截枳壳砧木。指甲掐进皮里,试了试韧性,又放下。外面雨声闷闷地打在玻璃顶上,她说:“下雨不能马上摘,要等天晴几天再慢慢摘。”
她是浙江省衢州市常山县胡柚产业发展中心主任。常山胡柚这种果子,立冬下树,搁在阴凉通风处能存到来年四五月份,老百姓管它叫“天然冰箱”。汪丽霞随手拿起一颗,皮上带着雨气,青黄不接的颜色。掰开,汁水在指缝间亮了一下。
“不少人第一次尝胡柚,要做一堆心理建设,以为会很苦很酸。”她自己先笑了,“其实就一点点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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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微苦是常山胡柚的“身份证”。
常山坐落在浙、皖、闽、赣四省交界,坐拥闻名地质学界的奥陶纪“金钉子”剖面,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沉淀出富含硒、钙、磷的酸性红黄壤,这独一份的土壤馈赠,孕育出别处复制不出的胡柚风味。常山胡柚拥有六百余年栽培历史,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离开常山的水土,即便栽种相同的树苗,也复刻不出那股甜中裹挟淡淡清苦的独特滋味——这正是地理标志产品最核心的奥义:品质不是单纯来自品种,而是土地、气候、人文历史、科技等共同浇筑而成,它为一方乡土物产打上不可仿制的身份烙印。
汪丽霞说,以前老百姓就盯着胡柚鲜果,现在整棵树都是钱。
常山有10.6万亩胡柚,年产15万吨,10万人靠它吃饭。2025年全产业链总产值74亿元。深加工转化率65%,开发出“饮、食、健、美、药、香、料、茶”八大系列117款产品。这些数字落到一棵树、一户人家身上,是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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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张地理标志“身份证”开始
很长一段时间里,胡柚只是常山农户房前屋后自生自长的乡土果子。
民间流传老话,“常食胡柚,健康无忧;食胡柚一担,药费减一半”。当地百姓把胡柚青果晒干炮制为“衢枳壳”,用来理气化痰。但彼时,它始终困在鲜果售卖的窄巷当中。
柑橘市场行情潮起潮落,遇上大年丰产,胡柚就会陷入滞销,几毛钱一斤都难以脱手;辛苦一年耕耘,农户却要承受市场波动带来的全部风险。不少果农动过砍树改种别的作物的念头,但一旦果树被砍伐,不仅仅意味着农户收入流失,更意味着这份珍贵的地方种质资源面临损耗的风险。
改变,从一张地理标志“身份证”开始。1998年,“常山胡柚”拿下浙江省第一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2020年入选中欧地理标志保护与合作协定互认互保名录;2022年启动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示范区建设,到2026年正式建成示范区,层层递进的制度保护,把无形的水土禀赋转化成看得见的市场竞争力。
但地理标志从来不是一张躺赢的“金字牌匾”,它需要种质守护、标准化种植、科技加工、利益联结整套体系的托举,才能把资源红利真正留在乡村,落到农民手上。
守护种质的第一站,是常山县农业农村局下属的胡柚种苗繁育中心。160亩的科研基地划分出种质资源保护区、接穗圃、育苗区、品种展示区等,保存着12个胡柚优株品系以及七十余种其他柑橘资源,智能化育苗车间每年繁育二十万株优质嫁接胡柚苗。
汪丽霞说,过去实生播种的胡柚,要七八年才能够挂果,树体高大,采摘危险又耗时;技术人员选用抗逆性强的枳壳作为砧木进行嫁接,嫁接后的树苗三年即可投产,树形矮化,方便田间管护与采收。
苗育成两年,就可以出圃,但这些苗不卖。自2023年起,县政府每年拿出十万株嫁接苗免费发放给县域内的散户,至今累计送出28万株。这不止是帮农户省下种苗成本,更是从源头锁定种质纯度,守住地理标志产品的根基,避免品种混杂退化,毁掉胡柚赖以生存的根基。
产业链的价值
地理标志产品想要跳出“优质低价”的怪圈,不能只靠卖鲜果。
汪丽霞算了一笔账:一棵胡柚树,从春到冬,枝叶、花、生理落果、青果、成熟鲜果、果皮橘络果籽,全部可以转化成收益,完成“吃干榨净”式的全果利用。二三月修剪下来的枝条,打碎萃取植物纯露,成为化妆品、气泡水的原料;四月满树繁花,胡柚的挂果率仅有千分之二,绝大多数花朵注定凋零,胡柚花被采收制作代用茶饮;五月自然脱落的小果是中药材枳实;六七月份疏除的小青果加工成“衢枳壳”;立冬之后,成熟胡柚迎来采收;就连加工剩下的皮、络、果籽,也可以入药、萃取精油。粗略核算,一棵胡柚树全生命周期综合收入可达六百元上下。
这笔账要变成现金,得有人收。把这种全果利用从民间零星实践,放大成为成熟产业体系的,是以浙江艾佳果蔬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艾佳”)为代表的链主企业。作为国家级农业龙头企业、全国脱贫攻坚先进集体,艾佳以工业理念经营农业,推动全链开发、三产融合,围绕一颗果子“吃干榨净”。
“只有农民挣钱了,企业才能长久。”艾佳董事长钦韩芬说,2014年以来,公司先后建设一期、二期加工基地,引进全球领先的HPP超高压冷杀菌产线,以600兆帕纯物理压力冷杀菌,锁住了鲜,保留了原果的营养价值与风味。
但再先进的工厂与生产线,如果不能和千千万万小农户建立稳固的联结,地理标志产业的共富价值就无从谈起。
艾佳联合了中国农业大学等高校,连接140个村集体和近万名散户等,创新“涨价随市、跌价保底”收购模式,让农民安心种,放心卖。今年,公司再次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保底收购3万吨常山胡柚,带动增收超4500万元。
目前,艾佳生产的艾柚香HPP胡柚混合果汁已走进全国三十多座城市的高端商超,胡柚工坊啤酒、胡柚果酒、胡柚果脯、胡柚牛轧糖等饮品及休闲食品陆续上市,产业链附加值大幅提升。相关产品远销东南亚、欧洲市场,推动常山胡柚卖向全球,实现地标优果全果利用、全链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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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抓一只果
“对常山而言,一只胡柚不仅是一个农产品,更是承载着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的特色产业。”常山县副县长徐灵敏说,几十年来,常山坚持十六任县委书记齐抓一只果,一以贯之。
对这一点,江桔方感受很深。在他当上常山县青石镇飞碓村委会主任的2017年,飞碓村还是省级薄弱村,村集体年收入仅有4.8万元,“连正常开支都转不开”,全村一千四百多口人,家家户户种胡柚,人均一亩果园,却难以转化成集体财富。
后来村里成立村企,把农户胡柚果园统一流转,推行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农资、统一病虫害防控、统一品牌销售,打造数字化共富果园。田间布设气象土壤监测站、物联网杀虫灯,摄像头实时回传果园画面;推出“一树一码”溯源小程序,扫描树上二维码,就可以查阅这棵果树的农事记录、品质信息,果树认领模式让城市消费者跨越距离,参与到地理标志产品的生长全过程。
“以前老百姓管理没有统一标准。勤快的人多施点肥,懒的人少管管,果子参差不齐。”江桔方说,“现在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农资供应、统一病虫防治、统一肥水管理、统一品牌销售,品质就上来了。”
曾经品质参差不齐的散户果园,变成标准化精品基地,村集体经济节节攀升。流转后的第一年,村集体卖果子赚了15万元;第二年28.6万元。这个数字在账面上不算大,但它是一条从无到有的线。地理标志的力量,同样体现在村庄微小的变革之中。
今天的常山胡柚,已经不单单是一产的种植业。“艾柚满园・胡柚全链未来中心”正在建设,胡柚博物馆、酒窖、研学馆规划落地,农文旅融合延伸产业边界;“赏花问柚”、胡柚采摘节持续打响品牌;常山三宝文化展示中心,向到访者完整讲述这枚地理标志果实的前世今生。
十六任县委书记一任接着一任,接力守护发展这一只果子,把地理标志建设当作富民兴县的核心事业。
衢州市知识产权保护中心主任徐晖介绍,这些年,衢州知识产权保护体系逐渐完善,建立起“地理标志+数字标识”双重赋码,一箱一码,全程溯源,通过跨区域协同保护,打击冒用常山胡柚地标身份的乱象,守护这块来之不易的金字招牌。
地理标志的真正意义,从来不是贴在产品包装上的一枚标签;它是一套契约——向消费者承诺独一无二的品质,向土地回馈尊重,向世代耕耘的农人许诺,属于家乡土地的馈赠,可以走出深山,换取体面的生活。
2025年,胡柚全产业链总产值突破七十四亿元,十万当地人深度绑定这条产业链,小小胡柚,撑起了山区县共同富裕的宏大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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