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向下》
一、楔子:四十二秒
省委大楼的电梯里,有四十多秒的安静。
我刚提正科不到四十八小时。任命文件还在公文包里,墨迹没干透,封皮上印着“云安市清阳区人民政府”。
电梯从二十四楼往下走。
门在十七楼停过一次,没进来人。到十二楼时,门开了,一个人侧身进来:灰夹克,白衬衫,鬓角花白,手里夹着一本黑色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点会开完后的倦意。
我认出他的一瞬间,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周明远。
省委书记。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进来后没看手机,也没翻本子,只是很自然地抬眼看了看我,像在电梯里遇见任意一个穿白衬衫、拿文件袋的年轻人那样,随口问了一句:
“你是哪个单位的?”
就是这句话。
我后来在无数个深夜回想,那四十二秒比我在乡镇熬过的十年都长。
我没有说“清阳区政府的”,也没有说“区政府办综合科的”,更没说“刚提的正科”。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稳,像在村口回答一位老人:
“书记,我是清阳区桂花坪街道的,林知远。”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桂花坪?那边老城区改造,进展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接着问。
“安置房二期刚封顶,老人过渡费按月发,没欠过。”我说。
他“嗯”了一声。
电梯到一楼。门开。
他往外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小同志,把活干实。”
然后大步出了大厅。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文件袋硌着掌心。
那天是十月末,风从省委大院梧桐树下卷过来,吹得我领口发紧。
我摸了摸公文包里的任命文件,忽然想起我妈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知远,提了正科是好事。但别学那些人,一上台就忘了自己从哪条田埂上走出来的。”
——她不知道,她儿子刚刚在电梯里,被省委书记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单位的”。
也没人知道,这句问话,后来会把我整个人生翻一遍。
二、提正科前夜
我三十五岁,林知远,云安市清阳区桂花坪街道党工委委员、综合科科长。
提正科这件事,在我家不算惊天动地。
我妈周淑兰在区人民医院当护士长,见惯了生老病死,觉得“正科”不如“别熬夜”。我爸林建业是老农机员,退休前在乡镇干了三十年,只说了一句:“正科也就是个干活的交椅,坐上去更累。”
桂花坪是老城区,老厂房、老巷子、老住户。我们科管的事杂:拆迁安置、低保核查、信访接待、文明创建、应急值守。说好听点叫“综合治理”,说难听点,哪儿漏雨往哪儿堵。
提正科前一夜,我在办公室通宵。
不是写述职,是改一户人家的电表纠纷材料。
桂花坪西巷的覃老太,七十一岁,独居。她家老房子公摊算错了零点几平米,牵扯到过渡安置费每月少发四十七块。四十七块,对机关来说是个零头,对她是要攒着买降压药的。
我翻了六年的老合同、三次测绘图,最后确认是开发商数据录入把“7栋”录成“1栋”的错。
凌晨三点,我把情况说明写好,附上原始图纸复印件。
小同事小宋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进来,困得眼皮打架:“林科,明天就谈话了,你还抠这四十七块?”
我说:“她儿子在广东打零工,一年回来一次。这钱她不找我们,没人找。”
小宋沉默一会儿,把咖啡放我桌上:“我懂了。”
我笑了一下:“你懂什么,喝你的咖啡。”
他走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桂花坪的灯。
老巷子里还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像钉在夜色里的纽扣。
我想起十年前刚考进公务员那会儿。
那年老家下大雨,我背着行李从大巴下来,裤脚全是泥。我妈在车站接我,没夸我“考上干部”,只递给我一双胶鞋:
“城里也下雨,别嫌土,踩泥才知地硬。”
十年了。
我从科员、副科,到今天正科。
没背景,没靠山,两次推掉“借调去上级机关混脸熟”的机会,因为桂花坪离不开人。
有人说我傻。
我妈说:“傻点好,账算太精的人,夜里睡不踏实。”
三、电梯之后
从省城回来,我没跟任何人提电梯里的事。
培训三天,我记了满满一本涉农资金和老旧小区改造的笔记,临走前还把省厅处长说的“项目库闭环”录了音,回来整理给科室。
回单位那天,办公室气氛有点怪。
副科长费超先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笑着迎上来:“哟,林大科,省城取经回来了?”
“取什么经,记笔记而已。”我把公文包放下。
他凑近点,压低声音:“听说你省里有人?”
我一愣:“什么意思?”
“别装。”他笑得意味深长,“省委组织部那边传的,周书记在电梯里跟你聊了半分钟。全省多少处长想碰面都碰不上,你一个街道科长,电梯独享四十二秒。”
我眉头皱起来:“谁说的?”
“省厅吃饭时候听来的。”他拍我肩,“林知远,可以啊。以前看你不声不响,路子野得很。”
我没解释。
解释起来像炫耀。
但消息比秋风传得还快。
第二天,街道办主任老唐找我谈话。
老唐五十三,抽烟咳嗓子,人实在。他关上门,递我一根烟,我没点,他自个儿点上:
“知远,省里领导问你话,是好事。但咱们街道不整虚的。你提正科,是熬出来的,不是飘出来的。记住这点,别变。”
我说:“唐主任,我没变。”
他吐口烟:“变没变,看事。”
当天下午,区里来了一拨记者,说要写“青年干部扎根基层”的典型。宣传口点的名:林知远。
我本能拒绝:“别写我,写覃老太那户电费纠偏,写西巷管网改造。”
宣传干事小陶劝我:“林科,这是机会,树个形象。”
我说:“形象不是树出来的,是活干出来的。写居民,别写我。”
小陶撇嘴,最后稿子出来,标题是《从省城电梯到老城巷口:一位正科干部的初心》。
我看完差点把保温杯捏扁。
“省城电梯”五个字,像给我贴了张符。
从此,我成了“那个被省委书记问过话的人”。
四、亲戚的电话
提正科第七天,家族群炸了。
先是二姑发语音:“知远提正科啦?好!以后姑父家表弟考编,你帮着问问分数线呗,不违规,就打听打听。”
接着堂兄发微信:“远弟,我那工地临时被城管要求拆违建,你跟区里说一声,缓两个月,就两个月。”
三舅更直接,打电话过来:
“知远啊,你现在不一样了,省委书记都搭话了。你表妹在镇卫生院没编制,你给卫生局长递个话,调区医院来。”
我捏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听见自己声音很平:
“舅,递话可以,但得按程序。她考招教、走遴选,我帮她找政策、改简历、陪她练面试。走后门,我不干。”
三舅沉默几秒,冷笑:“你现在是官了,六亲不认。”
“不是不认。”我说,“我要真递了那句话,明天就配不上穿这身制服。”
电话挂了。
我妈晚上发来微信,只有一句:
“你舅那边我骂过了。咱家不欠谁,也不该帮谁踩线。你外公当年当生产队长,分粮先紧着自己家人少分,村里才服他。”
我眼眶热了一下。
我外公死得早,但我记得他坟前那块碑,没写“干部”,写的是“本分”。
五、老城区的水
桂花坪最难的事,不是写材料,是水。
十月底连阴雨。
西巷地下管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纺织厂自建的,淤了三十年。一场雨,路面积水没过脚踝,老人出不来门。
有天傍晚,覃老太打电话,声音发抖:“小林,我屋里返水了。”
我正在食堂扒饭,丢下碗就跑。
雨很大。我卷起裤腿,蹚水进巷子。覃老太住一楼,卫生间地漏往外冒黑水,她拿毛巾堵,堵不住。
我蹲下去,用手把地漏盖拧开,掏出一堆油泥、头发、破布。
小宋在旁边举着伞,脸都白了:“林科,这……”
“拿桶。”我说。
我们掏了半个多小时,水下去了。
覃老太递我一块毛巾,手抖着:“你手都臭了。”
我笑:“臭不过西巷的雨。”
第二天,我打报告给街道:西巷管网必须改,不等明年汛期。
老唐把报告转区住建。住建说“没预算,排到后年”。
我跑去区里开会,把覃老太家返水的照片、六户老人签字的诉求信拍在桌上。
住建副局潘劲松翻着材料,似笑非笑:“林科长,你现在名气大,周书记都见过你,是不是想拿这个压我们?”
会议室一静。
我看着他,没火,也没软:
“潘局,我不拿书记压你。我拿七十一岁的覃老太压你。她交过三十年房租、纳过税、养大一个儿子。现在她家厕所返黑水,你跟她说‘排到后年’——你试试在她家门口睡一晚。”
潘劲松脸色变了变。
半个月后,西巷列入应急微改造,先截污,再铺管。
开工那天,覃老太撑着伞站在巷口,给我塞了个塑料袋,里面两个煮鸡蛋,还热着。
“我儿子寄的土鸡蛋,你吃。”
我接过,剥了一个,咬一口。
蛋黄沙沙的,香。
小宋在旁边拍我肩:“林科,这比‘正科’好吃吧?”
我说:“正科管不了鸡蛋香不香,但能管它能不能送到老人手里。”
六、费超的“路子”
科室里,费超是我副手。
他能力强,嘴也活,酒桌上能来事。以前我当他兄弟,后来慢慢看出点门道。
西巷改造招标前,费超私下接触了一家施工队。
不是他直接收钱,是他表弟在那家公司当项目经理。费超把我们的管网图纸“先给他们看看”,说是为了“提前对接”。
我发现的时候,图纸初稿已经在那家公司手里流转过一轮。
我把他叫到楼梯间。
“费超,你表弟那事,收手。”
他笑:“林科,至于吗?就一份草图,又没定标。现在工程都讲‘前期沟通’。”
“前期沟通不是把甲方底牌先亮给乙方。”我盯着他,“你让我怎么信你下次不把评审标准也‘沟通’出去?”
他收了笑,眼神凉下来:“林知远,你别拿正科架子压我。你以为你真是靠自己?省里电梯那一下,全机关都在传你后台硬。我不过想给自家人挣口饭,你倒清高。”
我说:“我清不清高另说。但你把亲戚塞进项目里,出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到时候西巷的老人、覃老太、街道名誉,全给你陪绑。”
他哼了一声:“行,你正义。”
从那天起,费超跟我隔了一层。
他开始在背后串话:说林知远“拿鸡毛当令箭”“省里见一面就飘了”“什么事都往上顶,不顾同事死活”。
有次区里要报一个“基层治理创新案例”,街道本来推我牵头。费超跑去老唐那说:“林知远现在风头太盛,再捧要摔,不如让我分担点。”
老唐抽着烟,没表态。
我听说后,主动找老唐:
“案例我不当唯一牵头,费超愿意干,让他上。但我提个条件——材料里不许写‘我省城见了书记’,只写桂花坪的事:西巷水、覃老太、老旧小区议事会。”
老唐看我半天,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会退。”
我说:“不是退,是怕飘。飘起来,落回去会砸着人。”
七、母亲的病人
十一月初,我妈住院了。
不是大病,腰椎旧伤复发,科室忙,她硬扛,最后疼得下不了床。
我请了半天假,去区医院陪她。
她躺床上,还指挥护士站:“三号床换药别用那批,过敏史单子上有。”护士们听她的,像听护士长。
我削苹果,她瞪我:
“你请什么假?西巷管子谁盯?”
“小宋盯,我下午就回。”
她哼一声:“你现在是官了,别学那些‘忙得连妈都不管’的官。”
我鼻子一酸,把苹果递她:“我不做那种官。”
晚上,病房里来个老太太,轮椅推来的,是桂花坪东头的向婆婆。她认出我,拉着我手:
“小林啊,我闺女说你在省里见大领导了?以后能不能帮她调个轻松岗位?”
向婆婆女儿在向婆婆隔壁街道做保洁,腰不好。
我蹲下来,轻声说:
“婆婆,我能帮的,是帮她申请工伤复核、调岗政策、找工会救助。‘调轻松岗位’要是靠我一句话,那对其他扫地扫断腰的人不公平。”
向婆婆愣了愣,然后笑:“你跟你妈一样,嘴硬心软。那你帮她问问政策,行不?”
“行。明天就问。”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临睡前却递我一张卡:
“我存了三万,你先拿去,西巷改造要是居民自筹部分差钱,先垫着,别让老人凑。”
我推回去:“妈,公账不能私垫。”
她瞪我:“我自己的钱,借你科里周转,回头走合规借款手续。林知远,你记着:干部家里人,不能只会在后面沾光,得在前面兜底。”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
所谓家风,不是挂墙上的“廉洁”两个字。
是母亲把三万块拍你手里,说“兜底”;是外公坟前那块“本分”的碑;是你提了正科,家里没人张灯结彩,只问你“夜里睡得踏实不”。
八、举报信
西巷开工第二周,区纪委信访室转来一封匿名信。
内容很简单:
“桂花坪街道林知远,借省里领导接见炒作自己,插手工程,优亲厚友,母亲医院有异常资金往来。”
看着像诬告,但每一条都戳敏感点。
老唐先把我叫去:“知远,信我压了,但纪委要谈话。”
我说:“谈。我巴不得。”
谈话在区纪委一楼小会议室。
来的是信访室主任邵珩,女,四十出头,讲话不绕弯:
“林知远,电梯的事,我们核实过,确有其事,但没违规。西巷工程,我们查了流程,你没插手定标。你母亲那三万块,银行流水清楚,是借你科里应急周转,有借条。最后一条——‘优亲厚友’,指你帮向婆婆女儿问政策?”
我点头:“是。我只帮问政策,没递条子。”
邵珩翻完材料,合上文件夹:
“信是费超表弟那头关系写的,笔迹比对有线索。他们没抓到你实锤,想搅浑水。”
我沉默一会儿:“费超……真这么恨我?”
邵珩看我一眼:“不是恨。是怕。你太干净,衬得他脏。”
从纪委出来,天在下雨。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给费超发了一条:
“下班,老唐办公室,把话说开。”
九、对质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我们三个:老唐、我、费超。
费超进门时脸垮着。
老唐把匿名信打印件拍桌上:“费超,别装了。纪委笔迹比对,跟你表弟公司一个文员有关,顺藤摸瓜到你。”
费超白着脸:“你们冤我。”
“冤你?”老唐嗓门上来,“西巷图纸外流,你表弟公司提前改了报价;林知远不点头,你们就写举报信泼脏水。你当组织是筛子?”
费超嘴唇抖了抖,忽然坐下去,手捂着脸:
“我没错……我只是想让我表弟挣点钱。林知远,你凭什么什么都占?省里领导跟你说话,街道把你当典型,西巷功劳全写你头上——我呢?我干了五年副手,材料我写,会我开,黑锅我背,提正科没我事!”
我看着他,没生气,只觉得累。
“费超,你提不了正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先把亲戚放进工程里。组织看的是‘信不信得过’,不是‘苦不苦’。”
他抬头,眼红:“那你装什么清高?”
“我不是清高。”我说,“我也在西巷臭水里掏过地漏。我也想让我妈住大房子,想过年不挤大巴。但我不能拿老百姓的信任换舒服。”
屋里静了很久。
老唐掐了烟:“费超,明天写检查。项目口你先停,跟林知远交接。”
费超没再吭声。
他走后,老唐叹气:“知远,你这人,太硬。”
我说:“硬不是脾气硬,是底线硬。软了,西巷的水就清不了。”
十、反转
十二月中旬,省里来了一波暗访。
不是调研,是“基层治理痛点回头看”。
暗访组没提前通知,直接下桂花坪,敲开覃老太的门,问安置费、问管网、问干部作风。
覃老太不知道来人是谁,只当是记者,唠唠叨叨说:
“小林那个干部,好。他不是来拍照的,是来通下水道的。鸡蛋我都舍得给他吃。”
暗访组又去西巷,看新管子,看议事会记录,看居民签字。
临走前,他们在街道留了张便条,没署名:
“桂花坪的事,实在。别包装,别换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暗访是周明远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了一句:
“上次电梯里那小伙子,说安置房二期没欠过渡费。我有点好奇,老城区是不是真有人在做实事。去看看。”
——他不是记得我。
他是记得“没欠过渡费”这句话。
原来大领导随口一问,不是考你机灵,是考你心里有没有数。
十一、春节前
快过年,街道忙得像打仗。
低保复核、农民工工资、供暖排查、禁燃巡查。
我连续半个月没回自己家,住单位宿舍。
有天夜里,我爸突然来电话,声音闷:
“你妈今下午晕了,科室抢救,现在稳了。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分心。我自己忍不住。”
我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跑。
雨夹雪,打车打不到,我跑了两站路。
到医院,我妈躺着,输着液,看见我,第一句:
“西巷……查漏了吗?”
我眼眶通红:“查了,全部通了。妈,你别管西巷了,管管你自个儿。”
她笑了一下,手凉凉的,拍我手背:
“知远,妈不图你当多大官。妈就图你将来退了休,走在桂花坪,老人喊你一声‘小林’,不是‘林贪官’。”
我握着她手,眼泪砸在床单上。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长椅上坐到天亮。
手机里十几条工作消息,我没回。
不是摆架子,是我想明白一件事:
干部也是儿子。
你可以半夜跑工地,也可以半夜跑医院。
别把“忙”当借口,把最亲的人晾在白炽灯下。
十二、向婆婆的女儿
向婆婆女儿叫田秀,四十三岁,在邻街道扫马路,腰椎间盘突出。
我按承诺,帮她查了政策。
工伤复核材料我陪她填,工会救助我帮她递,区环卫处“内勤调岗”遴选我帮她改申请。
没递一句私话。
三个月后,田秀调到校保洁内勤,不用再凌晨扫街。
她来街道找我,拎一塑料袋橘子,塞给我就走。
我追出去:“秀姐,这不能收。”
她回头,眼圈红:
“小林干部,我不是谢你‘走后门’。我扫一辈子地,知道你没给我走后门。我是谢你肯把我的事当人事。”
我站在桂花坪巷口,橘子袋沉甸甸的。
最后我把橘子分了:一半送传达室老大爷,一半放科室,小宋他们笑我“收礼不避嫌”。
我说:“这叫人间烟火,不算礼。”
十三、再上省委大院
第二年春天,省里开“基层治理现场会”,桂花坪被点名做书面交流。
材料我亲自写,三千字,没提电梯,没提书记,没提“正科”。
只写三件事:
一,西巷怎么通水;
二,覃老太四十七块怎么找回来;
三,居民议事会怎么把“干部说”变成“大家定”。
开会那天,我坐台下。
轮到清阳区发言,我上去,没念稿,讲了覃老太的鸡蛋。
台下有人笑,有人低头记。
讲完,我鞠躬,回座。
散会,我在走廊等电梯。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周明远书记,旁边是市委秘书长。
他看我一眼,似乎有点印象,点头:
“小同志,又来了?”
我笑:“书记,送个材料,顺带开会。”
他“嗯”一声,进来时又问:
“桂花坪,现在还返水不?”
我说:“不返了。老人能睡安稳觉。”
他嘴角动了动,像笑:
“好。干部嘛,别管谁问你哪个单位——先管自己活干没干实。”
电梯到一楼。
他出去前,回头补了一句:
“林知远是吧?我记得你。不是记你名字,是记你说‘没欠过渡费’那个语气。”
我站在电梯里,门慢慢合上。
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
十四、风波再起
现场会之后,我被“推”得更靠前。
区里想让我挂街道办副主任,进副处后备。
按说这是好事。
但麻烦也来了。
有老同事阴阳:“林知远现在是大典型,省委书记挂过号,谁敢不捧?”
有老板登门:“林主任,西巷后面还有背街改造,我们公司想参与,你方便就方便,不方便……我们也不强求。”
我一律挡回去:
“招标有平台,别敲门。门开了,我也不敢收。”
最难受的是我爸。
他老同事聚会,有人拍他肩:“老林,你儿子现在省里都有人,帮我娃安排个事业编呗。”
我爸回来骂了句粗话,跟我说:
“知远,别被人当梯子。谁拿你往上爬,你都别搭手。”
我说:“爸,我不当梯子,也不当墙。谁合规,我帮;谁踩线,我挡。”
那年夏天,费超被查。
不是大案,是表弟公司虚报工程量,牵出他泄露评审参数。
他移交前给我发条微信:
“林知远,我服了。你那天下水道掏得对。我掏了一辈子捷径,最后掏空自己。”
我回他:
“人回头不算晚,别再走错路。”
他没再回。
十五、家里的账
我提正科后第一次回家吃饭,是第二年清明。
先去外公坟前。
碑还是那块:“本分。”
我妈把供果摆好,低声说:
“爸,知远没给你丢人。没贪,没飘,没忘本。”
我跪下来,烧了张纸。
风把灰吹起来,像老人应了一声。
回家吃饭,我妈炒了腊肉、蒸了鸡蛋羹,我爸开瓶便宜酒。
他倒满,举杯:
“儿子,我跟你妈没本事,没给你铺路。但你走得比我们稳。”
我碰杯,酒辣得喉咙发烫:
“路是你们铺的。胶鞋是妈买的,本分是外公教的。”
那天晚上,我翻出提正科那天拍的照片。
不是西装照,是西巷积水里,我蹲着通地漏的那张。小宋偷拍的。
照片里我浑身湿透,手伸在黑水里,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我发朋友圈,只写一句:
“正科第一天,先通了下水道。”
我妈评论:“像你。”
十六、两年后
时间快。
两年后,我三十六,任桂花坪街道办副主任,分管民生。
西巷改完了,老厂房变社区花园,覃老太搬进安置房新房,阳台种满紫苏和辣椒。
向婆婆走了。
走前拉着田秀的手说:“以后看见小林,替我多塞俩橘子。”
田秀真塞。我真收。收了就分给社区老人。
费超出来后,在工地开渣土车,偶尔见我,远远点个头。
我没端架子,有时递根烟。
他不要,说“戒了”。
老唐退了,临走把一盒桂花籽留我桌上:
“桂花坪的桂,得年年种。人不种,心就荒。”
我接着,种在办事处楼下。
小宋提了副科,跟我当年一样,不爱说话,爱跑现场。
有天他问我:
“林主任,要是哪天你又进省委大楼,再遇上周书记,他还问你‘哪个单位’,你怎么答?”
我想了想,说:
“我还答:桂花坪的,林知远。”
“不加点头衔?”
“不加。头衔是组织给的,活是老百姓看的。他问的是‘哪个单位’,不是‘当多大官’。”
小宋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我记下了。以后我被人问,也这么答。”
十七、最后一次电梯
第三年秋天,省里复查老旧小区改造。
我又去省委大院送材料。
办完事,等电梯。
门开,周明远书记再次走进来。
这次他身边人不多,他先看我,笑了:
“又来了?桂花坪的。”
我愣了下,随即笑:
“书记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指了指我胸前没别党徽的位置,“是那回你说‘没欠过渡费’,语气太实。做实的人,忘不掉。”
电梯下行。
他问:“现在还通下水道不?”
我说:“通。不过不用手掏了,管网换了。”
他笑出声。
到一楼,门开。
他走出去,回头:
“林知远,你别指望我提拔你。我只看一件事——桂花坪的老人,愿不愿意在背后说你好话。”
我立在那儿,声音不大但稳:
“书记,他们不用背后说。当面也敢说。”
他挥了下手,大步出了大厅。
风从门外进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覃老太新摘的紫苏叶,还有我妈塞的护腰贴。
走出省委大院,阳光把梧桐叶照得透亮。
我忽然明白:
那句“你是哪个单位的”,从来不是问单位名称。
是问你心里,把“单位”当什么。
是把单位当台阶、当光环、当关系筹码——
还是当一块泥地。
下雨时,你肯不肯蹲下去,用手把堵住的水掏开。
让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能睡个不返水的安稳觉。
十八、尾声:不飘的人
后来很多年,我还在桂花坪。
没当多大官。
副处、正处,是后来的事。但无论到哪,我办公室墙上不挂“前程似锦”,只挂一张放大照片:
西巷雨夜,我蹲在臭水里,手伸进地漏。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我妈写的:
“官小不怕,心别飘。”
我儿子后来上小学,写作文《我的爸爸》。
他写:
“我爸爸不是大英雄。他会在下雨天蹚臭水沟,回来手很臭。但他给老奶奶通完水,老奶奶给他煮鸡蛋。我觉得那是爸爸的单位。”
老师批了一句:写得真好。
我把那页作文塑封,压在公文包里。
每次上省城开会,过安检、进大楼、等电梯,我都摸一摸那页纸。
提醒自己:
别飘。
你从桂花坪来。
你只是个,给老百姓通水管的正科干部。
省委书记问你哪个单位,
你永远答得出口:
“桂花坪的,林知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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