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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天水老家的村里,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只有一户人家有杯子,两个玻璃杯。这户人家有一个非农户口,有点工资,这才买了玻璃杯,平时用一块手绢布盖着。其他人家都是拿碗喝水。
其实,拿碗只是偶尔喝水,多数时候大人小孩都想不起来喝水,主要是人吃不饱,总想着吃一点,而不是喝一点。
土地承包到户的前几年,家家都是面食,要么是面汤加可怜的一点馍,要么是酸菜洋芋汤面片,里面的粗粮面淡淡的一点,撑肚子的主要是面汤和洋芋,一顿饭感觉多时候在咣咣地喝汤,没一点油水的汤。大人在地里干活,不一会儿就饿了,赶紧勒一下裤带,接着干活,就盼着下一顿吃什么,都不知道渴是咋回事。
这种日子,吃饭严重不足,喝汤严重过剩,你再让人喝水就是摧残人性。
只不过是偶尔吃了一顿饱饭,或是不小心多放了一点盐,这才想起喝水,拿个碗喝点水,有的人家有暖瓶,就喝点热水,有的人家没暖瓶,直接从木桶里舀着喝凉水。
用碗喝水都少得可怜,又怎么奢望用杯子喝水?有那钱买杯子,不如买半斤白面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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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秋天,我们村开始土地承包,1980年秋天,土地承包结束。也就三四年时间吧,人慢慢吃饱了,饭碗里汤的比例下降,面的比例上升,再加上洋芋酸菜。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喝水,家家就有暖瓶,烧一暖瓶水,渴了倒在碗里端着喝。
村里人便开始买玻璃杯,我家是1984年才有玻璃杯,父亲去县城担着卖粮食,换的钱,回来买了两个杯子,茶色的玻璃杯。父亲说是还买不起茶叶,干脆买两个茶色杯子,把水倒在里面,猛一看是茶水,哄一下胃口。过了两年,我家变成四个杯子。
大概是1986年吧,村里基本上家家有了玻璃杯,一家平均两人有一个杯子,地里干活回来渴了,都要喝水,一半人拿杯子喝,一半人拿碗喝。这时慢慢能买起茶叶,便喝茶水。
我的太爷,还有几个大爷,就把祖上传下来的老式圆铁炉和老式铁壶(天水话叫pia子)翻出来,架上硬柴,煮罐罐茶着喝。都是晚-清时置办的,闲了喝茶,再是民-国闲了喝茶,普通农民家庭,自耕农。后来呢,吃不饱,哪敢再喝茶,就把圆铁炉和铁壶收起来,尘封了。八十年代吃饱了,拿出家当重新喝茶,再配上玻璃杯。
中断了二三十年的喝茶啊。
九十年代初,家家户户基本上一个人一个玻璃杯子,喝水喝茶才成为习惯,一家两三个大暖瓶,早晨灌上开水,到晚上基本喝完了。谁家来客人,招待都是罐罐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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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边人没有喝酒的习惯,只是过红白喜事才有点酒,都没什么人喝。所以,杯子里主要是水和茶,很少沾酒。平时来客人,就是敬茶,将罐罐茶煮熟,倒在杯子,双手恭敬地递给客人。红白喜事就是敬酒,便宜酒,给酒盅倒上酒,双手递到客人跟前,只是仪式行到,喝不喝是另一回事。
新世纪后,我们村退耕还林种花椒树,这才慢慢有了钱上的宽裕,加上年轻人外出打工挣些钱,过年才是成箱子地买啤酒,玻璃杯里便有了啤酒,年轻人才学着说“干杯”,年龄大的人都不知道“干杯”是什么意思,把他们拉到酒桌跟前,觉得碰一下杯子有点难为情。
对,我们村拿玻璃杯喝啤酒干杯,也就二十年,老人到现在还是不习惯干杯,不熟练说一声“干杯”,就呷一点啤酒,觉得端起来喝了就行,为什么要碰一下杯子呢,嫌麻烦。
我们村的杯历史太短,太短,曾经不知道“干杯”,不只是喝不起酒,主要是连一个装酒装水的杯子都没有。
都不知道杯子,又怎么知道干杯呢。
(作者:李成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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