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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2026年10月12日,北大国发院和《企业家》杂志社联合主办“2026隐形冠军国际交流会暨北大国发院商学共创日”活动。本文由《企业家》杂志和国发院传播中心根据“隐形冠军”概念提出者,西蒙顾和管理咨询公司创始人、名誉主席赫尔曼·西蒙的英文演讲翻译整理。
中小企业创造出口奇迹
曾经有学者问我:德国为什么在出口方面取得如此杰出的成就?当时大约是1986年,德国是全球第一大出口国。很多人认为,德国出口主要得益于宝马、大众、奔驰这类知名大企业。这个问题一直促使我思考,随后我创造了“隐形冠军”这个词。这个说法本身有些矛盾:冠军往往众所周知,怎么会“隐形”?事实上,这类企业往往是全球市场的领军者,却鲜为人知。
今天,我们可以问同样的问题:中国为什么在出口上如此成功?在全球出口数据中,从总量数据看中国遥遥领先,尤其在2025年中国是绝对领先者,美国排名第二,德国紧随其后;当然,从人均数据看,德国依然明显排在第一,是其他欧洲国家的两倍。可以说,中国和德国是全球化的赢家。
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出口表现?是大公司,还是中小企业?对大多数国家来说,大型公司数量与出口表现几乎呈线性关系,但中国和德国是例外。在这两个国家,绝大部分出口由中小企业驱动。德国大约65%的出口来自中小企业;中国这一比例更高,约为80%。这里的中小企业,是指雇员少于1万人的公司。有人会说,1万人不能算小公司,但这是相对世界500强企业来说的。世界500强企业通常有数万名雇员。因此,我们把雇员1万人以下的公司视为中等规模企业。
最近,一位中国学者说《隐形冠军》一书改变了他对全球经济竞争和企业成长逻辑的看法。大多数人认为经济主要由大企业支撑,包括汽车企业、电信企业、大飞机企业等,但现实世界非常不同。也许我们有10万个可以细分的市场,其中约99%都是比较小的市场。大多数较小市场,实际上给中小企业提供了非常大的成为“隐形冠军”和全球领军企业的机会。很多人羡慕知名大企业。但中国和德国的表现告诉我们,出口表现是否卓越,由中小企业决定。为了在全球经济中脱颖而出,一个国家需要“隐形冠军”。
“隐形冠军”如何定义?它指在业务专属领域里,全球市场排名前三,或者在欧洲大陆或其他某一大陆排名第一,年收入不超过50亿美元且鲜为人知的企业。
我们提出“隐形冠军”这个想法大约在30年前。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人员在解释“隐形冠军”现象。同时,他们对中小企业也有很多研究。但一般中小企业和“隐形冠军”并不完全一样,因为“隐形冠军”更关注全球战略与全球创新,它们更像是一种具有全球化基因的中小企业。
全球化新趋势下的挑战
全球化发生了什么新趋势?这对“隐形冠军”意味着什么?过去35年,我们看到了两个不同阶段:
1990-2010年,全球出口增速超过全球GDP增速,尤其是中国这20年出口增长非常迅速。这个阶段可称为“超级全球化”,主要由出口驱动。
2010年以来,全球出口增速低于全球GDP增速,我称之为“相对去全球化”阶段。
全球出口占全球GDP的份额,1990年是18%,之后20年基本在20%左右徘徊不前。这是否意味着全球化的终结?不是,但全球化正在改变。服务出口正不断变得更加重要,增长速度实际上超过了全球国内生产总值增长速度,这对中国企业是非常重要的机会。
服务出口美国排名第一,英国排名第二,它们的出口主要体现在金融服务业上;德国在商品出口方面排名第三,略高于其他国家;中国在服务出口方面表现较弱,排第四五名,印度在服务出口方面超过了中国,因为印度的软件行业服务出口的份额较大。
那么,“隐形冠军”在新全球化中面临哪些挑战?
相对的去全球化可能还会持续、还会形成趋势。一方面是因为美国带来的关税和贸易壁垒,会进一步造成相对去全球化。另一方面,出口正在被国外投资取代。原本德国制造的产品运到中国,后来在中国本土建厂生产,再通过中国生产基地反过来销售到欧洲。中国的比亚迪、宁德时代等也开始在欧洲建厂进行本土化生产。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进入德国开办工厂,服务出口也会等比例增长,这种增长会持续很多年。
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全球最好的地方开办工厂是一个挑战。我们需要找到这些地方创造最大价值。比如有两家德国采矿业企业,把包括研发在内的整个价值链都转到中国。这是因为德国没有那么多矿,而中国矿业仍然在蓬勃发展,所以德国行业头部企业将相关活动转移到中国;德国还有一些人工智能公司也转移到中国,因为中国有更好的机会、更好的市场发展潜力。中国街上有很多新汽车,看上去与德国汽车类似,它是德国设计的,中国很多汽车制造商在德国都有设计中心。德国比较擅长外观设计,但内饰方面不擅长。因此,全球的制造、定价、销售需要重新平衡。未来的价值链和今天的价值链会非常不同。
比较中国与德国,德国企业在中国大约有2000家工厂,其中60%是“隐形冠军”的工厂;现在中国在德国新建的工厂只有8家。通过比较可以看到,中国企业主要是通过收购进入德国,过去10年有400起收购案例;同期只有70家中国企业被德国企业收购。出口在减少,但直接投资增加。很明显,全球化新趋势是出口增长趋缓,甚至下行,但FDI(外国直接投资)呈增长趋势。
“隐形冠军”对发达经济体和新兴经济体都非常重要。发达经济体有非常复杂的生态系统和价值链。一个非常复杂的产品不能只在一个国家生产出来。像空客、中国商飞C919等都不能在一个国家单独制造。智能手机也无法通过一个国家的企业生产,比如苹果在德国有667家供应商,在中国甚至有更多供应商,这是一个全球化的产品供给。对于大型、非常复杂的系统,我们需要全球化供应链生态系统。在小国家,很难产生世界500强企业。193个联合国会员国中,只有三四十个国家有世界500强企业。
接下来,相对而言的“去全球化”进程还会持续。“隐形冠军”必须拓展出口驱动的模式,让它向更加本地化且以高附加值为导向的产业链条构建方向转型。对商业活动而言,找到最佳落地位置是重大挑战。
看中国企业,无论是大型公司还是“隐形冠军”,十年之后面临的格局都会大不相同,不是主要依赖出口,把中国生产的产品销往海外,而是拥有自己的价值链、供应链,将自己的制造业研发活动在全球布局。
如何成为全球市场领导者
成为市场领导者需要持续创新。创新有三个重要驱动因素:数字化、商业生态系统、可持续发展。
要成为市场领导者还需要七大支柱支撑。
设定雄心勃勃的目标。领军地位始于高远志向,要有雄心成为全球“隐形冠军”。
聚焦、深耕专业能力,构建自己的细分赛道,成为真正卓越的世界级领军企业。只有专注聚焦,才有可能成为世界级领军者;要集中能力和精力聚焦在一个特定细分市场。但这也意味着市场可能变小。
借助全球化打造集中的市场,让创新有足够大的市场规模支撑。如果你只服务小众细分市场,任何国家的市场规模都有限;如果想做大,就需要服务全世界。当然,实现全球化还要构建全球市场经营能力和全球品牌,这是大部分“隐形冠军”面临的挑战,因为构建品牌需要很长时间。
利用数字化生态系统和可持续发展能力构建核心平台。
提升专业资质,同时培养员工忠诚度。
以坚定的原则、有效的执行和持续性的努力构建优势。
技术创新深度贴近客户,即把技术和客户需求结合在一起。有65%的“隐形冠军”表示,他们在二者结合上做得非常好,因为最终关键在于能不能给客户提供价值。将技术和客户需求结合,是创新面临的挑战所在。
上述七大支柱中,雄心、专注、全球化、创新是最重要支柱。
“隐形冠军”专注于B2B,而不是大众消费市场。因为在大众消费市场,中小企业没有办法和美国以及中国的一些大企业竞争。在大众消费中,能看到“隐形冠军”的例子有限。但如果细看B2B平台,如TeamViewer(德国远程连接软件)远程屏幕控制,现在已经安装在25亿台设备上;Reinhausen是德国公司,在德国本土甚至知名度不高,但全球50%的电力通过他们的低电量控制器输送。苹果在德国有667家供应商。这些都是鲜为人知、专注于小型工业流程而不是大众消费市场的企业。它们做得很好、很深,对客户有深度的了解。MK Technology公司只有30名员工,为SpaceX的火箭燃烧装置系统提供解决方案,整个工艺流程叫熔模铸造。一家小公司为什么能在这种高科技领域提供解决方案?它是通过国际化生态系统实现的。它有两家中国合作企业为其做快速铸造;另外还有德国、以色列、法国的公司为它服务。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整合高度专业化能力,聚集来自五个国家不同公司的实力,共同构建解决方案。对于埃隆·马斯克的SpaceX,洛杉矶和德州的每个工厂都安装了来自这六家公司集成的系统,每个工厂都需要这样的大型3D打印机提供解决方案。正是因为把高度专业化能力结合起来,才能有这样的成果。
“隐形冠军”的特点
“隐形冠军”往往有高绩效文化、明确的标准、坚定的原则、执行的纪律。在专业资质建设方面,尤其在人才积累和专业知识提升方面也投入了大量精力。可以看到明显数据:它们的员工流动率更低,“隐形冠军”离职率非常低;参加职业培训的员工占比,行业平均水平约6%,“隐形冠军”能达到9%。在人员流动尤其是离职率方面,中美可能都面临挑战。企业在员工职业培训等方面投资,肯定是希望能把人才留下来,这非常关键。
对领导者来说,令人印象深刻的数字是,“隐形冠军”企业领导者平均任期是21年;而大公司掌舵人平均任期是6年。这充分说明长期导向和连续性的重要性。
“隐形冠军”的高绩效文化、高忠诚度员工结合了对原则的坚定性和执行层面的灵活性,以及超长的连续性。我与我的第一名博士生共同成立西蒙顾和咨询公司,当时致力于成为全球领导者,尤其致力于在定价咨询和商业卓越方面成为全球领袖。我们专注定价、增长,不关注如何降成本或重组,只想在定价上成为专家。我们从1985年三名员工,发展到今天2300名员工、全球48个办公室,分布在30个国家。其关键要诀就是:高度聚焦,聚焦长期的增长、全球的布局。
“隐形冠军”在全球竞争中正在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这可能超出很多人的想象和认知。我们需要调整商界对“隐形冠军”的看法,因为“隐形冠军”的模式是一种新的原创性管理范式。全球化意味着新规则,它要求“隐形冠军”实现价值链的全球化构建,而不是仅仅依赖出口。这除了需要雄心、专注、全球化等支柱支撑,中国公司尤其还需要关注全球品牌推广与创新。
总之,“隐形冠军”模式很简单:你不需要把企业做到规模足够庞大才能成为全球领军者,但需要有雄心、专注、全球化经营、为客户创新等。把这些结合到一起,就构成了一条成为“隐形冠军”的道路。
互动问答
提问1:中国制造业企业非常重视人工智能和数据的集成。您能否给中国中小企业,特别是“隐形冠军”提供一些建议,以帮助他们实现相关目标?当前,中国先进制造业将持续聚焦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以您的经验看,中国中小企业尤其是“隐形冠军”应怎样实现这些目标?
赫尔曼·西蒙:关键问题是客户价值。技术是一方面,问题是我们能对客户带来多大价值,这非常重要,也关乎价格。中国企业在定价方面还是倾向于采取低价策略,产品感知价格、品牌价值还不够高。我们一开始可以使用激进定价策略进入市场,但中国企业的盈利能力一般比较低,这和低价策略有很大关系。所以我认为,中国中小企业的主要问题是需要考虑它们创造的价值是多少。不管是绿色化、智能化,它们都需要考虑能给国际市场创造的价值是多少。这意味着需要提供优质的服务。一家机器人公司在德国销售机器人,如果它没有非常好的售后服务就会失败。另外,我们需要考虑建立强大的、有长远影响的品牌,需要被客户熟知,成为他们眼中的全球品牌,而不仅是制造。
对中国企业来说有两大挑战需要应对:一是建立在全球范围内的服务网络,服务和产品质量一样重要;二是打造全球化的品牌。
提问2:从企业视角看,很多企业聚焦细分赛道之后可能是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了;可能有些技术革新,或其他赛道杀出来的竞争者,或大资本跳入新赛道,会对聚焦的企业构成威胁,有没有其他方式帮助它们平抑这些风险,而不是孤注一掷?
赫尔曼·西蒙:如果把所有鸡蛋放到一个市场、一个技术上的确有很大风险,新技术或新政策法规出现后,原来的产品市场可能会因此消失。有一家企业是全球吸管领导者,当环保要求人们不要再用吸管时,这就影响了它的生存环境。所以,即便“隐形冠军”取得很多成功,也会面临来自新技术、市场格局转变等方面的风险。在现实中,90%的市场会长期存在。德国有一个“隐形冠军”,市场无论怎么改变,它的产品永远跟随潮流走,它一直没有消失。
当然也需要考虑其他风险,包括通过全球化分散风险。比如德国斯图加特一家公司在欧洲的生意并不特别好,所以它进入美国、亚洲市场,实际上这是很好的风险分散。对于做汽车零部件的企业,可在多个国家投资,如果在一个市场生意不顺利,可以去其他地方。所以,企业需要做好区域布局以分散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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