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给赵小萌介绍孙大志时,原话是“这孩子实诚”。头回上门先鞠了个躬,喊了声二姨好。赵小萌那年二十九,在济宁银行点钞票,被家里催婚催得恨不得住单位宿舍,听二姨这么一说,行,见见呗。
头一面约在太白路那家咖啡馆。他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看见她,脸腾地红了,坐下半天憋出一句“你喝啥”,然后拿吸管搅咖啡,搅了二十多圈,咖啡都凉透了,又憋出一句“你吃蛋糕不”。两人干坐半小时,说的话凑不满一巴掌。赵小萌回去就跟二姨说拉倒吧,嘴太笨。二姨劝她:“笨点好,甜言蜜语的你上回不也栽了?”她一想也是,前头那个嘴跟抹了蜜似的,背地里照样跟前女友藕断丝连。
处了仨月,她发现这人是真“实在”,实在得过了头。约会最贵的一顿是团购麻辣烫,送她的礼物是个八十块钱的保温杯,说“你上班喝水方便”。闺蜜直撇嘴:“人家处对象送口红送包,你对象送你保温杯,赵小萌你亏不亏?”她说你懂啥,实在。可这实在里头透着蹊跷——处了五个月,他跟她始终保持半米安全距离,走路都不敢并排。有一回她主动挽他胳膊,他整个人一僵,走了两步说“我去买瓶水”,挣开就溜了。
闺蜜给她支招:“你得推他一把,这种老实人你不推他不动。”上礼拜六她约他看七点半那场电影,散场快十点了,俩人沿洸河路慢慢走。走到河沿路灯底下她站住了,问他喜不喜欢自己。他脸涨得跟关公似的,吭哧半天说喜欢。她问那你咋从来不牵我手?他搓着手说不敢。她一咬牙,踮脚在他嘴上碰了一下,蜻蜓点水那么一下。好家伙,他整个人跟触了电门似的,站那儿直哆嗦,嘴唇子抖了半天,憋出一句:“小萌,我控制不住了。”她吓一跳,问咋了,心脏病犯了?他捂着胸口喘粗气:“我得回家。”她赶紧拦了辆出租把他塞后座,他一路上缩成一团捂着脸,到电厂宿舍楼下推开车门就往上蹿,六楼窗户亮了灯又灭了。
第二天一早他来电话,声音闷闷的,说昨晚上失态了。她追问半天,他吭哧出一句:“我对女人过敏。”她差点把手机扔楼下去。他解释说,十八岁那年跟同学去网吧,旁边坐个女的喷了香水,他当场浑身起疹子进了医院,打那以后落下病根,一碰女的就起红疹、喘不上气、心跳加速。大夫说是心理问题,得慢慢脱敏。她气得直跺脚:“那你找我干啥?”他小声说:“你身上没香水味,我寻思拿你当脱敏药试试……”她当场挂了电话。
结果二姨电话杀过来了,劈头盖脸骂她欺负大志,说他一夜没睡浑身起疹子,早上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她怼回去:“他跟我说对女人过敏,拿我当药引子,二姨你介绍的是对象还是病号?”二姨那头沉默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大志他妈讲过这事,十八岁受刺激落下的毛病,他妈让别说,怕她不愿意。
晚上孙大志又打来了,这回声音漏风——脸还没消肿。他说上医院看了,大夫讲能治好,从握手开始,一天握一回,不出疹子再加量,牵手、拥抱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快半年。他说:“小萌,我就想找你治。你嫌麻烦咱就拉倒,我不缠你。你愿意陪我,我保证配合。”她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问他:“你跟我处对象就为治病?”他急了:“不是!头回见你穿个黄毛衣拿吸管搅咖啡搅半天不喝,我就寻思这姑娘跟我一样紧张,我就想找个跟我一样的人过日子。”她又问:“那要一辈子治不好呢?”他憋了半天:“治不好我天天给你买早饭、接你下班、陪你说话,就是不碰你,能咋的?”
她坐沙发上踹了一脚茶几,跟妈喊:“妈,这傻子说治不好就一辈子不碰我!”她妈在厨房回了一嗓子:“那不挺好?老实!”
第二天她跟他说行,陪你治,但一天只准握一回手,多了不行,这手还得点钞呢。他在那头乐得跟捡了钱似的。打那以后两人开始“脱敏疗程”:头一天握手三秒钟,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松开手站旁边喘半天,没起疹子,激动得直嚷嚷;第二关牵手一分钟,他手心全是汗,她嫌黏糊甩开了,他说“明天擦点痱子粉再牵”;上礼拜试拥抱,抱了五秒钟他浑身僵硬跟抱个炸弹似的,但好歹没跑。昨儿她问他啥时候能亲,他憋半天说大夫讲得三个月以后。她拿保温杯敲他脑门:“你那个保温杯是不是你娘出的主意?”他嘿嘿一乐:“我娘说送吃的不如送喝的,实用。”
后来,那个保温杯天天搁柜台上用着,同事都夸好看。孙大志的脸消了肿,每天下班准时在银行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俩肉夹馍——一个辣的一个不辣的,记性倒好。牵手已经能牵三分钟了,偶尔还主动给她拧瓶盖,虽然拧完赶紧撒手,跟做贼似的。闺蜜问她还亏不亏,她说亏啥,这年头找个不花心、不抽烟、不喝酒、连女人都过敏的,上哪儿淘去?就是这“疗程”慢了点,跟熬中药似的,文火慢炖。
人跟人相处就跟熬粥一样,急火爆炒容易糊锅,小火慢咕嘟才能熬出米油来。孙大志这毛病搁别人眼里是个大笑话,搁她这儿倒成了试金石——他要是光图新鲜,早让这“药引子”给吓跑了;他能老老实实按大夫说的从握手开始一级一级往上爬,说明这人心里有数,认准了就一步一步走,不偷奸不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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