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那天,村里摆了四十桌流水席,鞭炮从村口放到家门口,连镇上的副镇长都来随了二百块钱份子。可唯独我那两个在村里号称“首富”的大伯二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大伯在村里开砖厂,前些年房地产火的时候,他那砖窑一天能出十万块红砖,家里盖了五层楼,楼顶还竖了个金光闪闪的“福”字。二伯承包了三百亩地种药材,雇了四五十号人,城里两套房,村里一栋别墅,车换得比我家换锄头还勤。
我爹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供我念完大专。我毕业后在县城开了个汽修铺,挣得不多,但踏实。结婚前半个月,我爹就挨家挨户通知了,大伯二伯那儿,他亲自提着两瓶老酒登的门。回来的时候,酒原封不动拎回来了,我爹啥也没说,闷头抽了半宿旱烟。
我娘气得直掉泪:“不就是看你弟穷吗?当年分家,他们把好地好房全占了,现在连侄儿结婚都不来,像什么话!”我拉住我娘:“不来拉倒,咱家席面不缺那两双筷子。”话虽这么说,可村里人嘴碎。酒席上有人问:“你大伯二伯咋没来?”我爹脸上挂不住,只能打哈哈:“忙,忙。”
这事儿在我心里扎了根刺。后来逢年过节,大伯二伯在家族群里发红包,我从来不抢;村里碰见了,我喊声“大伯二伯”扭头就走,他们递烟我也不接。我爹劝我:“到底是长辈,别太犟。”我跟我爹说:“爹,你提酒上门他们连门都没让你进,这事儿我记一辈子。”
去年开春,我汽修铺扩了两间门面,雇了三个伙计,生意慢慢起来了。今年镇上搞开发,要修一条省道穿村而过,我那铺子正好在规划线上,拆迁补偿加上门面置换,七七八八算下来能落个百来万。
消息传出去第三天,大伯来了。那天晌午,我正给一辆桑塔纳换机油,满手黑乎乎的,抬头一看,大伯拎着两箱特仑苏站在铺子门口,脸上堆着笑,那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跟我爹说话都是下巴颏抬着的。
“小东啊,忙着呢?”大伯把奶往地上一放,搓着手往里走,“你这铺子收拾得挺像样嘛,有出息!”我拿抹布擦了把手:“大伯有事?”他东拉西扯了半天,先说砖厂最近环保查得严,又说货款压着回不来,最后才吞吞吐吐说出来意:“你那个拆迁款,听说下个月就到位了?大伯这边周转有点紧,你能不能先挪五十万给大伯应应急?就三个月,利息按银行双倍给你。”
我还没接话,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二伯,拎着两瓶茅台,看见大伯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地凑过来:“小东!二伯正找你呢!听说你铺子要拆迁了?好事儿啊!二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那药材基地想扩规模,你那个补偿款要是不急用,先借二伯周转周转,六十万就行,年底连本带利还你七十万!”
俩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气氛微妙起来。大伯轻咳一声:“老二,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吧?”二伯眉毛一挑:“大哥,小东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得看谁出的利息高?”
我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忽然就笑了。我这一笑,俩人都停住了。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一人递一瓶:“大伯二伯,先喝水。正好你们都在,我也有个事想问问。”
“我结婚那天,村里摆了四十桌,我爹提前半个月提着酒上你们家,酒是原封不动拎回来的。这事儿,你们还记得不?”大伯脸上笑容僵住了,二伯低头拧矿泉水瓶盖。
“我爹妈老实,不让我提,说到底是亲兄弟。可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往椅子上一靠,“你们那砖厂一年挣多少,药材基地一年挣多少,村里人都看得见。我结婚你们一个子儿没随,现在张嘴就是五十万六十万,你们觉得合适吗?”
大伯干笑:“小东,那会儿不是……不是忙嘛……”
“忙?”我点点头,“行,那现在我也忙。拆迁款到账我打算再盘个铺面,钱不够我还得去银行贷呢。两位回吧。”
二伯急了:“小东,利息好商量!你说多少就多少!”我站起来,把两箱特仑苏和两瓶茅台拎起来塞回他们手里:“东西拿回去,给大伯母二伯母补补身子。钱的事儿,免谈。”
俩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拎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大伯回头还想说什么,我补了一句:“对了大伯二伯,下个月我爹六十大寿,在村里摆酒,你们要是得空——来也行,不来也行,反正我爹说了,酒席备得足,不差两双筷子。”
他俩灰溜溜走了。晚上我给我爹打电话说了这事。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儿啊,你做得对。你爹窝囊了一辈子,今天听你这么说,心里舒坦。”我娘抢过电话,嗓门亮得很:“东子!干得好!你娘明天给你包饺子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抽了根烟。那点拆迁款不算什么大钱,可这口气憋了三年,今天总算顺了。后来大伯二伯再没来找过我。听村里人说,他俩在镇上银行贷了款,利息比我开的高多了。村里人当笑话讲,说首富也有低头求人的一天。
我听了也就是笑笑。钱能买来砖瓦,买不来脸面;能修起高楼,修不起人心。我爹教我一辈子老实本分,但没教我一辈子受窝囊气。该记的仇记着,该帮的忙帮,该翻篇的翻篇。可你得先让我把气顺了,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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