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大柱,今年四十二,在县城农贸市场卖调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顺带也卖大蒜生姜。我家住市场后头那栋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我住五楼,对门是老王一家。老王大名叫王建军,在自来水公司抄表,媳妇叫刘秀芬,在超市理货。两口子跟我做了七八年邻居,处得不错,逢年过节互相送碗饺子送盘粽子,我媳妇跟他媳妇还经常一块儿去早市买菜。
去年夏天那事儿,说起来我现在脸上还臊得慌。
那天是七月底,热得柏油路都淌油。我媳妇下午去孩子姥姥家了,说晚饭让我自己对付。我寻思煮碗面条得了,掀开锅烧上水,翻遍厨房找不着蒜。我这人吃面没蒜吃不下去,跟丢了魂似的。冰箱里翻了个底朝天,就剩两瓣发芽的,那玩意儿辣心,没法吃。我媳妇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家里没蒜了,你晚上下面条记得买。我嘴上答应得好好好,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
市场这个点早收摊了,我总不能跑二里地去超市买头蒜吧?我想起对门老王,他家爱捣鼓吃的,平时厨房里葱姜蒜不断。我穿着大裤衩和跨栏背心,趿拉着拖鞋,端了个空碗就出去了。敲了两下门,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三下,寻思人可能不在客厅。正要转身回去,门开了。
开门的是老王。他光着膀子,就穿了个大裤衩,脸上红扑扑的,脑门上全是汗。我张嘴就说:“老王,借头蒜,家里下面条没蒜了。”
老王堵在门口没让开,嘴里说着“有有有,你等会儿”,身子却没动。我那时候脑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可能也是热糊涂了,顺着他身子往旁边一瞅,就瞅见他家客厅沙发上,刘秀芬正手忙脚乱地拽一条毛巾被往身上裹。那毛巾被是浅灰色的,上头印着大牡丹花,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去年我家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后来掉色扔了。刘秀芬头发散着,脸上跟老王一个色儿,脖子底下到肩膀那一截,啥也没穿,就靠那条毛巾被遮着。
我脑子“嗡”了一下,跟被人拿擀面杖敲了后脑勺似的。老王这时候才把身子彻底让开,挡在我跟他媳妇中间,嘴里还在说“蒜在厨房,我给你拿去”。我哪还敢往里走啊,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不借了不借了,我突然不想吃蒜了”,扭头就往回跑。拖鞋跑掉一只都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跳回家,门一关,心口还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一样。
我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气。这才反应过来,他家客厅窗帘没拉,那面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行道树,大白天的,太阳明晃晃照着,屋里啥样从外头看不着,可站在门口是看得真真儿的。老王两口子估计是趁孩子没放学,想着大白天没人来,就没拉帘,结果我这个不长眼的撞上了。
我蹲在地上把另一只拖鞋捡回来,穿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越想越臊得慌,脸上烫得能煎鸡蛋。人家两口子亲热,让我一个邻居撞了个正着,这叫什么事儿嘛!我这不是成心给人添堵吗?老王的脾气我知道,平时笑呵呵的,可真要脸上挂不住的时候,那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刘秀芬更别提了,平时见了我媳妇都客客气气的,这回让我看了个半光,以后还怎么见面?
我坐那儿把一碗面吃完了,没滋没味的,蒜也没放,醋也没搁。吃完把碗一推,寻思着怎么跟人家道歉。可这事儿咋道歉?敲开门说“对不起我啥也没看见”?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说“我看见了但我保证不说出去”?那更缺德。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进货,特意早走了半小时,躲着对门。在楼道里没碰见人,松了口气。到了市场,一上午心不在焉的,给人家称花椒都称错了,人家要半斤我给人称了八两。中午回家吃饭,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跟猫似的,到五楼拐角先探头瞅了一眼,对门关着,我才蹑手蹑脚掏钥匙开门。
下午我媳妇回来了,一进门就问我:“大柱,对门秀芬姐今天上午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我跟她打招呼她就嗯了一声就走了,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啊,能有啥别扭。我媳妇说:“那咋回事?平时她见了我老远就喊,今天跟不认识似的。”我说我哪知道,你问她去。
我媳妇真去了。傍晚她端了盘自己包的粽子去敲老王家的门,回来跟我说,秀芬姐收是收了,脸上还是不太得劲,问咋了也说没事。我媳妇坐沙发上琢磨了半天,忽然问我:“马大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干啥缺德事了?”
我一看瞒不住了,就把借蒜的事儿一五一十交代了。我媳妇听完,拿靠垫砸我脑袋,砸了三四下,一边砸一边骂:“你缺心眼啊!大夏天下午去敲人家门,你不知道先趴猫眼瞅一眼?你让人家两口子以后怎么看你?”
我说那我也不能趴猫眼啊,那不成偷窥了吗?我媳妇说那你现在跟偷窥有啥区别?我说区别大了,我是明着撞上的,偷窥是暗着看的。我媳妇又拿靠垫砸我。
骂完了她坐那儿想了想,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办。”我问她怎么办,她说你别问,你就装啥也不知道,以后见着人家该说说该笑笑,别跟做了亏心事似的,越那样越尴尬。
第二天我媳妇又去了趟对门,这回拎了两斤我摊上最好的花椒,说是新到的货给秀芬姐尝尝鲜。俩人在屋里聊了半个多钟头,我媳妇回来跟我说,搞定了。我问咋搞定的,她说她跟秀芬姐说:“秀芬姐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家大柱就是个二愣子,那天他回来跟我说了,臊得一宿没睡好,让我来给你赔不是。我说了他一顿,以后上谁家都得先敲门问清楚。”秀芬姐听完噗嗤笑了,说那天她也臊得不行,把老王骂了一顿,说大白天的不拉帘,丢人丢到对门去了。
我媳妇说,秀芬姐还让她带句话给我,说“大柱兄弟别往心里去,下回借蒜还来,我给你留着”。我听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嘴上还是说:“我可不去了,再去万一再撞上啥呢。”
我媳妇说:“你放心吧,人家秀芬姐说了,打那以后她家客厅窗帘一天拉到晚,大白天进屋都得开灯。”
后来没过两天,我在楼道里碰见老王下班回来。他看见我,脸上讪讪的,我也讪讪的,俩大老爷们杵在那儿都不知道说啥。老王先开口,摸摸后脑勺说:“大柱,那个……那天……你嫂子骂我了。”我说:“哥,你别说了,都怪我,我那天不敲那么急就好了。”老王摆摆手说:“拉倒吧,怨我,我寻思大下午的没人来。”我说:“哥你家那窗户得贴个膜。”老王说:“贴了贴了,昨天刚贴的,网上买的磨砂膜,九块九还包邮。”
我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来了。老王拍了拍我肩膀,说:“走,上我家喝两杯去。”我说行,回家拿了瓶酒,又从我摊上抓了把花生米,去了对门。这回我先敲门,敲三下,停一停,等里头应了声才进去。
打那以后,我跟老王的关系反倒比以前更近了。以前就是见面点个头借个葱的交情,现在隔三差五就凑一块儿喝顿酒,他媳妇跟我媳妇也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刘秀芬有一回当着我面跟老王说:“你瞅瞅人家大柱,卖调料的还知道借东西先敲门,你以后进卧室也得先敲门。”老王端着酒杯嘿嘿笑,说:“我进我自己家卧室敲啥门?”我说:“嫂子让你敲你就敲呗。”仨人笑成一团。
今年夏天我媳妇又去孩子姥姥家了,我煮面条又发现没蒜。这回我没急着开门,先趴猫眼上瞅了瞅对门,瞅见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才端着碗过去,敲了三下,里头刘秀芬应了声,开了门递了一头蒜出来,笑着说:“大柱,够不够?不够再拿。”我说够了够了,谢谢嫂子。关上门回来,我媳妇打电话问我在家吃啥,我说下面条,从对门借了头蒜。我媳妇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喘气,说:“你可长点心吧!”
我长着呢。我现在去谁家借东西都先敲三下,等里头应了声再说话。对门老王家的磨砂膜贴了一年多了,还没起边儿。九块九,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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