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零元面馆最近引发的争议,已经不只是免费吃面这件事了。
据媒体报道,面对周边商户反映生意受到影响,零元面馆老板表示,受到影响的商户也就几家,他愿意对受影响的商户进行全额补偿。
老板的表态很大方,但我看这不是赔不赔钱的问题。就如同开设这两家面馆一样,老板的认知,暴露出的是对商业规律和公益边界的误判。
我对老板做慈善的初心抱有最大的善意,但是一码归一码,即使本意是做慈善,如果行善针对的不是特定人群,不加区分地向所有人免费提供服务,反而容易成为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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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从网上人家探店的视频来看,这两家零元面馆的选址就有一些问题。正常来讲,如果是做慈善,那选址在医院或救助站周边,应当是更直接的。但它们都开在了大型居民社区的中心地带,周围聚集着不少做日常快餐生意的小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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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社区的中心位置辐射周边大量住户,租金通常不低,在这里开快餐店,做的就是周边居民和务工人员日常解决温饱的生意。南京这片区域有很多安置房,居住着不少收入有限的群体,附近还有规模较大的劳务市场,聚集了许多打零工的人。
在零元面馆出现之前,周边已经形成了一套稳定的低价餐饮生态。比如附近有卖六块九一份的炒饭炒面,还附带小菜和蛋汤。这类低价快餐虽然分量不算多,味道也谈不上多好,但它是建立在经营者能够维持微薄利润的基础上的,既让打零工的人花很少的钱吃上热饭,也让小店老板能够养家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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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元面馆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衡。这家店虽然对外宣称供应的是素面,但它并不是简单的清汤挂面,里面配有香菇、素鸡以及三四种蔬菜,卤子丰富,口味也符合当地人的饮食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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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在普通的商业面馆里,这样一碗面至少要卖到十元左右。这样一来,原本花六块九去吃炒面、或者花十块钱去周边面馆消费的顾客涌向零元面馆,是可以预料的事,而且现实中也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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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竞争中,如果一家店通过提升品质或优化成本来吸引顾客,同行虽然感到压力,但依然有调整和生存的空间。可面对完全免费的竞争对手,任何正常经营的商户都失去了还手之力。
小饭馆的老板需要支付房租、水电、人工和食材成本,哪怕把价格压到最低,也无法与零元抗衡。老板在回应时轻描淡写地说受影响的商户也就几家,但对这几家小店背后的家庭而言,这就是全部的收入来源。
在当前的餐饮环境下,一个小本经营的餐馆一旦被挤垮,老板想要去别处重新重开,需要承担巨大的资金风险,很多家庭可能因此陷入困境。为了成全自己的善举,却让几家踏实劳动的商户失去生计,这显然违背了行善的初衷。
无门槛的免费服务还会带来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资源被大量非困难群体占用。
在很多人的观念里,免费的东西既然摆在那里,不拿白不拿。当一碗免费的素面做得既管饱又好吃时,去排队的就不只是真正吃不上饭的困难人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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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把有限的善意精准送到真正困难的人手里,其实是古今中外慈善实践中反复探讨过的老问题。在公益和救助领域,有一个长期被验证的规律,那就是面向所有人的无门槛免费服务,必须将标准控制在低于正常商业水平的程度,或者设置明确的筛选机制,否则就容易引发资源挤占和市场失衡。
比如特蕾莎修女创立的“仁爱传教修女会救治所”, 这一机构面向街头垂危的贫困者提供完全免费的收容和照护,但由于设施内长期不装空调,提供的饮食也极为粗糙,曾引发关于条件太差的争议。但从救助逻辑来看,正是这种低于基本生活舒适度的条件,挡住了那些有家可归、只想来吹空调或蹭吃蹭喝的游民,确保了有限的床位和食物只留给真正走投无路的人。
中国古代赈灾历史上,也采用过类似的逻辑。官府在城门外设棚免费施粥时,常常会遇到城里生活尚可的富户或普通市民混入灾民队伍领粥,导致真正逃荒的饥民领不到粮食。于是负责赈灾的官员下令在粥锅里掺入少量细沙或粗糠。生活过得去的人嫌粥硌牙、难以下咽,自然转身离开;而真正饿到濒临绝境的灾民,为了活命依然会喝下去。这种做法虽然极端,但用最低的成本完成了对受助者的精准筛选。
现代欧美国家也是如此,面向流浪汉开放的免费救济站,所提供的食物多为高热量但口味单调的罐头、面包或大锅炖菜,且不提供打包带走。这些设计刻意与商业旅馆和普通快餐店拉开巨大差距,既防止普通低收入租客退租跑来免费住,也避免抢走周边廉价快餐店的生意。
以上种种,正是为了确保只有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前来求助,从而把有限的资源留给最需要的人,同时避免冲击周边的正常商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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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南京的零元面馆,既没有对受助者的身份和经济状况做任何甄别,又把免费餐食的品质做到了超越周边低价商业快餐的水平,这就等于用纯粹的资金补贴去降维打击周边的小商户。从这个意义上说,老板出于善意开设的零元面馆,反而成为了一种市场恶行。
随着吃白食的人越来越多,零元面馆已经不得不贴出告示,砍掉了两项原本贴心的服务,一是取消店里的免费餐巾纸,因为总有人吃完面顺手成把成把地抓走往兜里揣。二是取消免费加面,因为不少人眼大肚子小,非要贪免费喊加面,最后撑到吃不完直接倒进垃圾桶。
所以不难看出,这种模式,已经偏离了真正的救助初衷。
归根结底,善意如果选错了地方,就会变成对正常商业秩序的干扰。市场能够自发解决的问题,不需要免费的慈善来插手;真正需要公益介入的,是那些市场机制失灵、商业服务覆盖不到的角落。
所以真正有价值的公益,并不是凭着一腔热情在闹市区免费派发食物。如果免费面馆老板能去填补市场和公共服务未能覆盖的空白,那才是更有意义的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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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完全可以把店开在大型医院尤其是肿瘤医院、儿童医院的门口。很多外地来宁看病的家庭,为了省钱治病,连住旅馆和下馆子都舍不得,以前有不少爱心人士在医院附近开设成本价自助厨房,却因为缺乏资金难以维系。若是把资金投入到这些地方,既能精准帮到最需要帮助的病患家属,又不会对成熟的社区餐饮市场造成破坏。
如果一定要在当前的街道上做慈善,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别的方式可能更合理。比如由老板出资,让街上的小餐馆设置特定的爱心餐名额,或者通过社区和街道办核实困难群体名单,定向发放餐券。
这样一来,受助者吃到了热饭,周边商户的生意得到了照顾,多方的利益都能维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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