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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邻通行权与所有权的冲突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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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浩公律师事务所 民商事研究院 文章/张向勃

在相邻关系纠纷中,最具理论张力的类型,不是单纯的通行妨碍或采光遮挡,而是所有权与相邻通行权的正面碰撞:一方对楼梯、通道等不动产享有登记或事实上的所有权,另一方则主张该不动产是其出入的唯一或必要路径。所有权具有排他性,相邻通行权则要求所有权人为他人提供便利,二者的规范基础不同、价值取向相异,裁判中极易陷入“保护所有权则相邻人无路可走,保护通行权则所有权被架空”的两难。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阮某海、叶某玲诉叶某仙、叶某华相邻通行纠纷案”(入库编号2024-07-2-053-001),为这一冲突提供了一条以“必要利用”为核心的调和路径:当通行需求具有“必须性”时,楼梯的物理通行功能优先于其法律上的所有权归属,所有权人不得以权属排他性否定相邻人的必要通行利益。

一、典型案例引入

参考案例:阮某海、叶某玲诉叶某仙、叶某华相邻通行纠纷案(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鄂12民终679号;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07-2-053-001)

案情背景: 阮某海、叶某玲与叶某仙、叶某华系相邻房屋的权利人。因房屋设计、施工、规划或登记等方面的历史原因,阮某海、叶某玲一方出入必须经过叶某仙、叶某华一方享有权利(或实际控制)的房屋楼梯间。双方就该楼梯间的使用发生争议,叶某仙、叶某华以楼梯间归属于己方为由,阻碍阮某海、叶某玲通行。阮某海、叶某玲诉至法院,请求保障其通行权利。

裁判结果: 审理法院支持了阮某海、叶某玲的诉讼请求,认定其有权利用案涉房屋楼梯间通行,叶某仙、叶某华负有提供必要便利的义务。裁判的核心论证并非直接宣告所有权无效,而是通过功能主义的解释路径,将相邻人对房屋楼梯的利用纳入相邻通行权的保护框架:房屋楼梯的物理属性就是为通行而设,当相邻人除此以外无其他合理路径出入时,利用该楼梯即具有“必须性”,其通行利益应当获得法律保护。

案例评析: 本案的规范意义在于,它突破了相邻通行权“限于土地”的字面界限。民法典第二百九十一条的文义是“利用其土地”,并未直接涵盖房屋楼梯。如果严格拘泥于文义,楼梯属于建筑物组成部分,其利用应受所有权规则调整,相邻人无权以“相邻通行”为由要求使用他人所有的楼梯。本案的说理则从功能相似性出发:楼梯与土地在“为通行提供物理基础”这一功能上并无本质区别;楼梯所有权与楼梯所涉土地的权利在法律上亦难以截然切割(“地随房走”);相邻人利用楼梯通行,在必要性条件上与利用邻地通行完全一致。据此,法院将第291条的规范意旨参照适用于楼梯通行,使所有权不致成为阻断必要通行的绝对壁垒。

二、核心法律规则体系解析

(一)权利冲突的调和原则:功能属性对权属排他性的优先

本案确立的首要规则是:在相邻通行争议中,不动产的通行功能属性在价值位阶上优先于其所有权归属。这一规则并非否定所有权,而是将所有权的行使置于相邻关系的法定限制之下。民法典第二百八十八条要求相邻权利人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处理相邻关系,第二百九十一条进一步将“必须利用”作为相邻通行权的成立要件。当这两个规范叠加适用时,所有权人容忍他人通行的义务,本质上是对其排他支配权的一种法定内在限制,而非对权利的剥夺。

这一逻辑的实践效果是:所有权人不能以“这是我的楼梯”作为绝对抗辩;法院审查的重心从“楼梯归谁”转向“相邻人是否必须利用该楼梯才能实现其基本居住或使用利益”。

(二)“必须性”要件的实质判断

相邻通行权以“必须”为门槛,而非“便利”。本案的适用框架要求法院在个案中审查:相邻人是否存在其他合理的替代路径。如果相邻人虽无专用通道,但可以通过公共区域、共有部分或另行开辟通道实现出入,且成本、距离在合理范围内,则“必须性”不成立,相邻人无权要求利用他人所有的楼梯。反之,如果替代路径不存在,或替代路径的开辟将显著不合理地增加相邻人的负担(如需要穿越危险区域、支付过高成本、改变房屋基本结构),则“必须性”成立。

本案中,案涉通行需求源于房屋设计、施工、规划或登记的历史格局,相邻人一方除此楼梯外无其他出入途径,这构成了“必须性”的事实基础。

(三)参照适用的边界:从“土地”到“楼梯”的教义学路径

本案的说理值得实务工作者特别关注,因为它展示了在法条文义与案件事实不完全对应时,如何通过功能性类比实现规范目的的贯彻。法院从五个层次论证了参照适用的正当性:主体与内容的相似性、楼梯的通行功能属性、土地利用与楼梯利用在“地随房走”原则下的关联、必要性条件的一致性、以及相邻关系处理原则在目标上的契合。这一论证结构本身即具有方法论价值——它提示裁判者在面对新型或边缘的相邻关系争议时,不应因法条的字面局限而拒绝保护显然值得保护的通行利益。

当然,参照适用也有其边界:如果利用他人不动产并非“必须”,而仅是为了“更方便”,则不能通过参照适用第291条来正当化。第291条保护的是必要通行,而非最优通行。

(四)容忍义务的限度与救济方式

所有权人的容忍义务并非无限。即便“必须性”成立,相邻人的利用方式也应限于通行的合理需要:不得改变楼梯的结构和用途,不得妨碍所有权人及其家人的正常使用,不得在楼梯内堆放物品或从事通行以外的活动。所有权人请求相邻人以其他方式(如支付合理补偿)平衡双方利益的,在造成实际损害或显著不公的情形下,法院可予支持。

在救济方式上,此类纠纷的优先选项是排除妨害与保障通行,而非损害赔偿。只要通行障碍存在,相邻人即可请求排除;损害赔偿仅在通行障碍已造成实际损失(如因无法通行导致的外出租住费用、经营损失等)时才有适用空间。

三、风险防范与实务建议

第一,不动产权利人在取得或使用楼梯、通道等具有通行功能的不动产时,应对相邻通行负担进行预先评估。 楼梯、过道、连廊等空间在物理属性上天然承载通行功能,即便登记于一方名下,也可能因相邻人的“必须利用”而负担法定容忍义务。试图以物理封堵、上锁、设置障碍等方式排除相邻人通行的,不仅难以获得法院支持,还可能因妨害通行而承担排除妨害、赔偿损失的责任。更为务实的策略是,在通行安排上主动与相邻方形成书面共识(明确通行范围、时段、使用方式、维护责任),将法定的容忍义务转化为可预期的行为规则,避免冲突升级。

第二,主张相邻通行权的一方,应将举证重心置于“必须性”而非“便利性”。 法院支持通行请求的前提,是相邻人除此路径外无其他合理出入方式。因此,主张权利时应着重证明:替代路径不存在,或替代路径的开辟在物理上不可行、在经济上显著不合理、在安全上不可接受。同时,应就通行需求的历史延续性(如长期以来的实际使用状态)和最小损害性(通行方式对所有权人影响最小)留存证据。仅以“走这里更近”“这边更方便”为由主张通行权的,通常无法达到“必须”的证明标准。

第三,争议解决应优先寻求非对抗性的权利配置方案。 相邻通行纠纷的根源往往在于建筑物规划、设计或权属登记的历史遗留问题,单纯通过诉讼“判令通行”或“判令不得妨碍”,虽能解决眼前的法律争议,却未必能消解长期的邻里紧张。实务中,可以探索通过地役权合同(约定通行范围与补偿)、共有部分使用规约、或经调解达成的通行安排协议,将模糊的法定容忍义务转化为清晰的权利义务配置。对于已经进入诉讼的案件,法院也越来越倾向于在裁判文书中明确通行的具体方式与限度,而非仅作抽象的权利宣告,这一趋势值得当事人在提出诉讼请求时予以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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