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说那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刚吃完饭,碗筷还没收,我泡了壶茶,觉得日子挺安稳。
“老刘啊,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声音不太对,我关了电视,转头看她。
“我儿子要结婚了,女方家要求买房子。可手里没那么多钱,你看——”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能不能把你的积蓄拿出来,帮我儿子一把?”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这话来得太突然了。要说我这个人,70岁了,退休工资不低,这辈子攒了点钱,不多,但都是我一块一块省下来的。老伴走得早,这些年我一个人过,钱都自己管着,孩子们在国外,也从不过问我手里有多少。
可那毕竟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是我晚年的底气。
王阿姨是我去年冬天认识的。邻居老张的老伴去世,我劝他想开点,劝着劝着两人一合计,说干脆一起找个伴儿。跑了半个多月相亲角,没遇到合适的,结果在一个老年活动中心碰见了王阿姨。
她比我小5岁,保养得好,看起来显年轻。老伴走了好几年,孩子们都在外地。那天聊得投机,她性格开朗,说话风趣,把我逗得压根合不上嘴。
处了3个月,我吃上了她做的饭,她穿上了我陪她买的衣裳,我们觉得彼此都合适,就把事给定了。
孩子们反对过,说爸你都这把年纪了,何必折腾。我气得说要断绝关系——现在想想,那话说得是冲动了。可那时候我就觉得,两个孩子远在天边,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凭啥不让我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后来他们拗不过我,勉强点了头。
我和王阿姨领了证,成了合法夫妻。婚后确实过了段好日子,她收拾家务是把好手,我一进门桌上就有热菜热饭,晚上有人陪着说话。我活了大半辈子,那几个月真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可现在,她跟我提钱。
“这事太大了,我得考虑考虑。”我说得很慢。
王阿姨没再说话,起了身,把电视打开,坐回沙发上看。
从那以后,家里就变了天。
早上起来锅是凉的,中午我自己下碗面对付,晚上她也不做饭了,自己出去随便吃点,把我一个人扔家里。跟她说话,她不是嗯就是哦,多问两句她转头就走。
我试着跟她谈,她躲我。我堵在门口拦着她说,咱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她站住了,看着我说:“有啥好谈的?你不帮我儿子,咱俩就没啥好谈。”
我说我不是不帮,可这不是小数目,我总得跟我孩子们商量商量。
“跟你孩子们商量?”她冷笑了一声,“他们连咱俩结婚都不乐意,还能乐意把钱掏出来给我儿子买房子?老刘,你别糊弄我了。”
这话刺得我胸口疼。我说你也别这么说我孩子,他们也是担心我过不好。
她眼睛一横:“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咱俩离婚吧。”
“离婚?”我站在客厅中间,声音都变了调,“王秀兰,咱俩才结婚多长时间,你就提离婚?”
“不离也行,”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眼神淡淡的,“把钱拿出来,给我儿子买房。”
“那不可能。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最后六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声音不大,可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
她没再说什么。那天下午收拾了东西,回了自己家。
我原以为她是气头上,过几天就回来了。结果过了四五天,人没回来,电话也不接了。我憋不住,骑了个电动车去敲她家门,敲了半天下不来人,最后一问隔壁邻居,才晓得她门锁都换了。
我站在门口,脑袋嗡嗡的。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回家后坐在黑暗里,客厅空荡荡,热水壶都没人烧。我给孩子们打了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爸,当初我们不同意,就是怕这个。你看吧,现在闹成这样。”
我儿子声音也冷:“还能咋办,离婚呗,这种女人不能要。”
“离婚容易,”我捏着手机,“可我这脸往哪搁?”
儿子在那头停了几秒:“爸,脸面重要还是日子重要?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孤独终老,就离了吧。”
我想了很久。那一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阿姨那句“把钱拿出来”和“咱俩离婚吧”。我曾经以为她是真想过日子的人,现在怎么看她都像冲着我的积蓄来的。
是我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可能都有。
我上了法院,起诉离婚。过程很顺利,王阿姨没怎么纠缠,签字的时候脸色平静得很,像两个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我猜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离完婚那天,我一个人走了很远。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很大,路边有卖烤红薯的,热气腾腾的。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得直换手,没舍得扔。
后来我就一个人过。开始那几个月压抑得很,走到哪儿都觉得身边缺个人。可日子是往前走的。我去公园跟老伙计下棋,去社区报了书法班,每天上午练两小时字。日子慢慢就没那么难熬了。
直到我在书法班上碰见了李惠。
她是退休教师,气质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写字也漂亮。有一回我站在她旁边看了半天,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你看我写什么呢?”
我说我觉着你这个“永”字写得真好。
她笑了起来,说:“那你要不要也来练练?”
就这么认识了。之后每个周末我们都一起去上课,我夸她的字,她指导我的笔法。慢慢地就开始聊家常,说她老伴走了,留她一个人,说孩子们都在大城市生活,她一个人种种花、写写字,也习惯了。我说我也是一个人,白天好混,晚上难熬。
她说她懂。
那是真的懂。两个失去过的人,话不用说明白。
日子越来越多,我发现自己开始盼着周末。这个年纪还会盼着见一个人,我自己也想不到。有天傍晚我去找她散步,绕了好大一圈,天都快黑了,才在公园长椅边停下来。
“小李,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坐在长椅上看我,路灯刚亮,把她脸照得柔柔的。
“我喜欢你很久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愣了好一会儿,脸慢慢红了,声音很小:“老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说,“我这辈子,说真话的时候不多。”
她低下头,过了好半天,轻轻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说:“其实……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我鼻子酸了一下。70岁的人了,还跟年轻小伙子似的,心扑通扑通跳。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我们在一起了。我搬去和她住,还是各自留着房子,给孩子们留后路。每天早晨一起去公园打太极,回家她做饭,我洗碗。下午练字,晚上看会儿电视,十点准时睡觉。
有时候夜里醒来,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我会想起王阿姨那件事。想起那天下午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说要钱的那个表情。心里还是会揪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人这一辈子,到老了一个人过,确实太冷清了。可再找老伴这事,真急不得。你越想有人陪,你就越容易昏了头。昏了头,就容易走错路。
我现在跟李惠在一起一年多了,谁也没提结婚的事,谁也没提搬回谁家。孩子们知道我俩的事,也没说反对,逢年过节还给她带礼物。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反而踏实了。
前阵子有老伙计问我说,老刘,你和李惠在一起这么久了,咋还不扯证啊?
我说,扯不扯证也就是一张纸。我只要知道,她今晚还在我身边,明早我睁开眼睛还能看见她,就够了。
婚姻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图的不是那张证,是那个在你身边打呼噜的人,是早起给你倒的那杯温水,是你生病时她坐在床沿皱眉的那张脸。
至于女人为什么单身了急着找老伴,我想了很多,说来说去,大家都只是怕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怕夜里灯光亮着,却连个影子都不在身边。
可越是怕,越要稳着来。心不定,看谁都像好人。心定了,才知道该跟谁走完最后那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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