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卑长在骨头缝里
单位新来的小赵总爱把“我们农村人”挂在嘴边。
聚餐时他抢着用塑料袋打包剩菜,说“喂狗不浪费”。
直到那天我看见他躲在消防通道啃冷馒头,
手机屏幕上是老家发来的照片——
他爹正蹲在田埂上吃同样的馒头,配文“儿啊,城里饭贵,别乱花”。
我默默把刚点的外卖退了,换成两碗牛肉面。
他红着眼圈说:“姐,我不是自卑,我是怕忘了自己从哪来的。”
我们科新来的小赵,报到那天穿件洗得领口都耷拉了的白衬衫,站在科长面前像棵被人踩过一脚的秧苗,腰板挺不直,眼神不敢放平。他说话声音不大,末尾总要带个“哩”字,把“我们农村人”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打哪儿来。
处里聚餐,火锅汤底还没滚透,他就开始张罗打包盒。服务员拿来的那种一次性塑料餐盒他嫌不结实,硬是问人家要了两个马夹袋,说“这个防漏,回去喂狗不浪费”。我们面面相觑,主任干笑两声:“小赵挺会过日子。”他听不出好歹,还认真点头:“是哩,俺们那儿喂猪的泔水都比这干净。”
一来二去,没人爱跟他凑局。他倒不觉得,照旧殷勤,帮人倒水、替人值班、复印材料跑得比谁都快,就是嘴笨,越努力越显得局促。有一次处长在会上表扬他材料整理得仔细,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俺爹说,笨鸟先飞,多下力气不吃亏。”满会议室的人都憋着笑,只有他自己觉得这话说得挺得体。
我比他早来三年,虽说也是小镇做题家出身,好歹脸皮磨厚了。看他那样,像看见刚来的自己,想帮衬一把,又不知从何说起。直到上个月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我去消防通道抽烟,撞见他蹲在楼梯拐角,就着声控灯啃一个塑料袋里装的冷馒头,另一边耳朵夹着手机,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假装没看见,退回去,在门后听了一耳朵。电话那头他爹嗓门大,开了免提:“……你上回寄回来的膏药管用,别惦记家里。城里吃食贵,你自个儿省着点,别老给家里打钱,攒着娶媳妇。”小赵含含糊糊应着,最后说:“爹,我这儿吃牛肉面哩,大块的肉,碗这么老深。”他在楼梯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对着那个啃了一半的馒头愣了好一会儿神。
我摸出手机,把刚点的四十块钱麻辣香锅退了,下楼拐进巷子口那家兰州拉面,要了两碗毛细,加肉加蛋,拎着回到消防通道。他还在那儿,馒头塞回塑料袋里,正用袖子擦手机屏幕上他爹的照片——一个老头蹲在田埂上,手里也攥着半个馒头,背景是刚翻过的黄土。
我把面递过去:“加班餐,点多了,帮忙解决一碗。”他抬头看我,眼圈“唰”就红了,嘴里的馒头还没咽利索,含含糊糊地说:“姐,我不是自卑,我是怕忘了自己从哪来的。”
那碗面他吃了四十分钟,汤都喝干净了,一边喝一边跟我算账:他爹种十亩玉米,一斤八毛,扣掉化肥种子,一年挣不到八千。他在食堂吃一顿午饭六块钱,相当于他爹地里二斤玉米。“姐,你说我吃六块钱的红烧肉的时候,我爹在地里就着咸菜啃馒头,我咋能不想着省?”
我后来才琢磨明白,他那不叫自卑。他那是肩膀上压着个天平,这头是他爹弯成弓的脊梁,那头是他不敢放下的体面。他走路含胸,说话小声,打包剩菜,都是怕那杆秤歪了。
前两天单位组织献血,他第一个报名。护士问献多少,他撸起袖子说:“四百,俺血稠。”旁边同事打趣:“你瘦成这样还稠?”他认真解释:“俺家吃咸,盐重。”大家都笑,这回他跟着一块笑,还补充一句:“不过现在改了,医生说吃淡点好。”
我站在旁边看他填表,一笔一划写自己名字,忽然觉得这棵秧苗好像悄悄地,往直里长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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