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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当然无法退回到前数字时代,也无法假装AI根本不存在,但可以选择在多大程度上允许AI参与我们的主体重塑过程。
原文 :《AI 时代的“修身技术”与主体重塑》
作者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英语学院教授 隋刚
图片 |网络
当福柯诞辰一百周年之际,算法已渗透进人类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充当着投喂认知、“外包”思想乃至规训人生的“第二大脑”。个人的主体性在人工智能(AI)时代遭遇前所未有的消解危机。面对这一主体困境,福柯的《主体解释学》显现出极高的当代价值:它不单是古希腊罗马哲学的回溯,更是一部对冲潜在AI异化风险、优化精神生命的实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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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体性在AI 时代的消解风险
福柯在书中强调,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关心自己”始于一种认知上的自觉——从外部事务回撤,转而专注于心灵的审视。他说:“你关心的某个东西正是你自己,正是‘在关心着’的主体,你自己就是对象。”而在今天,算法可根据个人的网络浏览习惯,为其量身定制“信息茧房”的温柔乡,推荐大批同质内容;算法并不禁止个人接触异质信息,而是让其自然而然地失去兴趣。当AI成为思维的“外包商”,昔日那些需要运用判断力、组织语言、梳理逻辑、劳心费神的认知劳动,如今可以轻快地完成,并拿到貌似自圆其说的答案或结果。然而,主体思考的让渡代价是巨大的:一旦思考的过程被跳过,独立思考的能力就会锐减。在此类境况下,主体不是被强行剥夺了思考的权利,而是为贪图安逸或迎合立竿见影的功利目标自废心智。
福柯曾关注古希腊罗马时期个人的“记录”:通过记笔记、写日记、整理格言,把零散的体悟汇编成属于自己的情感与思想。这种记录不但是信息和记忆的载体,而且是主体建构的重要支柱。个人写下的每一句话都在定义“我是谁”。而AI时代的语言表达正经历一场反向运动。大模型可从万千文本中快速提炼出最流畅、最均衡的表达范式,但同时以群体话语替代个人话语,使风格让位于效率,个性让位于模板。如此一来,真实个体的独特印记被舍弃了,彰显个性的肺腑之言被替换了,“文如其人”的、真诚勇敢的主体也被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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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认为,“修行其实是一种真理实践。……通过‘修行’来塑造自身”,而非“否弃自身”。人生中真正的修行自有一种内在精神尺度——显现真理导向意义的个人生活,可体验,可表述,可提升,但不可被完全量化。然而,算法几乎将量化推向了极致:信用评分、健康指数、消费能力等所有相关数据都在定义着个人的“社会人格”及其价值。这种量化逻辑的致命后果之一,是诱导意志薄弱之人把“被算法认可”等同于“自我实现”。如果听任AI量化技术用外在指标完全替代内在尺度,用数值比较完全替代意义判断,个人可能徒增焦虑,不再关注作为价值源头的主体本身、作为真理实践的自我修行以及超越功利的生存意义,却只会挂念“我的各种数据好不好看”,以及如何才能成为更符合算法预期的数据集合体。算法为个人预定的人生脚本不同于暴力规训,是一种较温和、较隐蔽,但也更彻底的存在论层面的置换,最终导致个人生存意义的模式化、平庸化和精神贬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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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试用于AI 时代的“修身技术”
福柯认为,自我既是需要被建构的客体,又是进行建构的主体。他将“认识自己”表述为手段,将“关心自己”表述为目的:认识自我是为了看清人类个体和群体的潜能、欲望与盲区,从而进行精神救赎——“人必须拯救自己,以便拯救其他人。……自救是用一生来完成的活动”。“关心自己”是贯穿生活的修身实践,旨在“把认识主体塑造为正确行为的主体”;“认识自己”是其内部的认知环节,服务于主体的主动塑造,而非将主体塑造为被知识规训的客体。在福柯看来,古希腊罗马哲人的“关心自己”不是自私自恋,反倒是一种伦理责任,即通过持续的自我修行,摆脱被欲望、习俗和权力控制的奴隶状态,成为真正的自由主体。
福柯确信:“关心自己是‘认识你自己’这一律令的真正支柱。”AI时代,“关心自己”首先意味着建立“数字斋戒”的自觉——定期留出一段时间,不刷推荐流,不求助算法,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外部刺激回归内心感受。这种“斋戒”的目的不是完全否定算法的有用性,而是为内在尺度保留优先性。福柯有言:“在这一‘转向自身’的过程中,主要的要素是训练、实践、培养和修行,而非认识。”就像福柯推崇的古代哲人会择时“退隐”,我们今天也需在数据的包围中为自己开辟一块静修沉思之地。梳理某段痛苦的创伤记忆,或形成对某些复杂问题的独立判断,或培养某种无法被量化的审美品味……这些“慢实践”正是算法无法代劳的主体建构过程。在算法不断加速的背景下,刻意减速就是一种主体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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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的主体重塑
在福柯笔下,“修行”让说真话成了一种主体的生存方式;主体通过自我书写“说真话”,自由表述自己所体认的真理。这是主体与真理合一的“精神训练”,或可称其为“真话主体化”。个人在“说真话”的过程中有望把自己塑造成配得上真理的主体,拒绝被“点赞”“转发”“流量”等外部激励控制,为心灵保留一个即使不被围观也仍成立的精神之家。换言之,主体以自由为起点,以“说真话”为修行方式,最终达成与真理的内在结合,以便做“想要把生活变成作品的人,想要恰当地使用‘生活艺术’的人”。这既是抵御算法权力规训的路径,又是把个人生命活成“艺术品”的生存美学。
福柯申明:“精神性要求为了达至真理,主体必须改变自己、转换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与自身不同。”可见,主体须用上述“修身技术”切实改变自身存在状态,方能趋近真理,因而其能动性是“关心自己”视域下的主动自我转化;真理命题并非脱离生活,而是被内化为生存智慧以及持续再塑自我的驱动力,使日常修行成为审美生存的精神实操。由此,“真理践行”提供了反规训的能动支点,生活风格则是其具象化呈现。AI时代,个人生活风格的优化绝非意味着迎合流水生产线的同一标准、超强算法的工具理性或盛行于世的商品逻辑,而是指向借古时已有的“修身实践”,重塑乐于创新并善于创新的、独一无二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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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当然无法退回到前数字时代,也无法假装AI根本不存在,但可以选择在多大程度上允许AI参与我们的主体重塑过程。我们可将“关心自己”视为一种持久的自由实践,日复一日地耐心观照并尽心提升自身的精神性。我们可重拾始于“关心自己”的“关心正义”的社会责任,因为“关心自己或关心正义是殊途同归”。依福柯之见,主体通过自我修行使真理内化,同时将其投射到社会实践之中,可实现个人自主与公共责任的关联。只有清醒修身、妥善安顿心灵的主体,才能不以社会正义之名行非正义之实,从而坚守并拓宽真理之道。福柯留给后世的,不是固化的单一教条,而是关于“在不确定的时代如何成为自己”的、富有实验色彩的多条思路。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25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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