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法槌敲到第三下,李慧的声音才停住。
“她亲侄女躺在医院里,她攥着房本不撒手,这不是冷血是什么?”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看的是审判台后面那面国徽,手指头戳在桌沿上,戳一下,我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那是上午九点四十,云栖区法院第三调解室,窗户外面有个老头在花坛边打太极,动作慢得跟回放似的。我穿了一件灰蓝色针织开衫,出门前拿剪刀修了修袖口的毛球,修得有点秃,现在攥着手指头,刚好把秃的那截藏进手心。
不能松口。松一口,这口气就散了。
“被告方什么意见?”法官问。
“我不同意卖房。”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其实后背全是汗,针织衫贴在椅子上,凉一块热一块。老秦坐我旁边,车钥匙上的折叠螺丝刀被他按得弹出来按回去,咔嗒咔嗒,金属碰金属,一下一下像指甲刮黑板。
李慧从原告席上站起来。护士推着佳宁的轮椅停在旁听席过道里,佳宁嘴里含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棍上全是牙印。她冲我挥了挥手,掌心黏着糖渍,在顶灯底下反光。我点了一下头,没笑。
“法官同志,佳宁是我闺女,也是她亲侄女——”李慧的手指头戳向我的方向,没戳到脸上,戳的是空气,但指尖发颤,“她哥走得早……”
“我哥没走。”我打断她,“我哥在物流园上班,上周还给我妈扛了一袋面。”
李慧的嘴张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贴了一脖子。她愣了两秒,低头拿牙咬袖口的线头,咬断,吐掉。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很快被咳嗽盖住。
法官翻材料,纸页哗啦哗啦响。翻到夹蓝色便签那页,停了。
“原告,你说这三年为了给孩子看病,花光了积蓄,还跟亲戚朋友借遍了。”
“是。”
“孩子亲妈这三年的转账记录在哪?”
李慧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个人的转账记录。医院、药房、相关治疗账户的付款记录。你刚才说你把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记录拿出来。”
李慧低头翻她那个人造革包。包盖子拉链头掉了,用别针别着,一扯就开。她从里面掏出文件袋,抽出一摞病历、一摞费用单,纸角卷得像白菜叶子。翻完了,又翻一遍,手在包底摸了两把,只摸出一包揉皱的纸巾。
“记录……”她捏着那摞病历,指头收紧了又松,“我……有些是现金交的,护士代收……”
“有没有移动支付记录?”
“我手机换过号。”
“那你收钱的记录呢?谁给过你钱,给过多少,这个有吧?”
李慧攥着病历,嘴唇动了一下,没声了。我盯着她攥病历的手指头,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道黑印子,洗过没洗掉的那种。旁边护士小声提醒佳宁把糖吐在纸杯里,佳宁不肯,护士就不说了。法官抬眼看李慧,等了大概十秒钟。
“原告,我问的是,过去三年有没有人定期给你转过账。你仔细想想。”
李慧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
02
休庭二十分钟。
我走到走廊尽头接水,李慧跟了过来。饮水机咕嘟咕嘟响了两声,不加热了,我干脆灌了口凉的。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拖把没拧干的味道。
“周敏。”她叫我大名,不叫小妹,不叫佳宁她姑,“你哥一个月给多少钱,你知道不?”
“多少?”
“一千二。”
我拧保温杯盖子的手停了一下。佳宁的药费、康复费、来回打车,一千二够干什么。但我没接话,继续拧盖子。
“我跟他说过不够,他说他也有难处。”李慧靠着墙,牛仔外套后背蹭出一片白灰,“我找过你妈。”
“我妈?”
“你妈每个月给我转八百。转了快两年了。”
保温杯差点没拿住。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买菜都挑下午打折的。八百——她给李慧转八百?我妈给我都没转过八百。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李慧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不算笑,“你妈让我别说。她说你脾气倔,知道了要跟她急。”
我脑子里飞速转——我妈为什么瞒我?怕我跟她吵?我是那种人吗?我又想,我可能确实是。去年我妈要借两万给我表弟换车,我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她半小时,说到她饭没吃完就下桌了。
“那你告我。”我拧开杯盖,热气冲上来一股铁锈味,“拿了两年钱,一声不吭,转头把我告了。”
“一千二加八百,两千。”李慧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黑印子还在,“周敏,佳宁一个月光药费就三千八。我食堂帮厨一个月挣两千六。你算算。”
我没算。我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两年,八百一个月,一万九千二。我妈的养老积蓄我知道大概的数,这两年她跟我说“够花够花”,我就真当她就够花。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我压着嗓子。走廊那头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吱吱扭扭。
“我跟你说有用吗?”李慧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上回中秋我提了一嘴,说佳宁换了种药,贵了。你什么反应?你说‘那也没办法,谁摊上病都得治,我们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我嘴张了一下。我说过这话。我记得那个场景,饭桌上,老秦在夹红烧肉,我妈在给佳宁剥虾,我说完那句话李慧就没再动过筷子,后来把月饼往桌上一搁说要走。
“我那天话赶话——”
“我知道你话赶话。”李慧把脸别过去,盯着窗户上贴的磨砂膜,“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可我也没法子了。”
走廊那头佳宁从调解室探出半个脑袋:“妈——护士阿姨说糖不能吃了——”
李慧应了一声“来了”,拔脚就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妈转钱的事,回去别跟她吵。她心脏不好,受不住。”
03
当天晚上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望江小区七号楼,二楼,阳台改成厨房,炒菜时油烟往卧室跑,她嫌呛,炒完得开窗晾半小时。我进门时她正从高压锅里捞排骨,筷子夹滑了一根,掉在灶台上,她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又放回碗里。
“你来了?佳宁那边今天怎么样?”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样。”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继续捞排骨:“你怎么了?”
“李慧今天在法院说了。你给她转钱的事。”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就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捞,捞完拿勺子舀汤,舀了三勺,一勺没洒。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一个月两千三。”
“我花不了多少。”
“你上个月买洗衣液都挑临期的。”
“临期又不是过期。”她把排骨端上桌,又去拿碗筷,“你哥那边我也说过,让他多给点,说了没用。佳宁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当奶奶的,总不能看着。”
我坐下来,拿筷子戳碗里的排骨,戳了两下没夹。我妈烧排骨手艺这么多年没变——酱油放多了,黑乎乎的,但烂糊。
“你给李慧钱,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又不欠她的。”
“那你欠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但汤晃出来一圈。“周敏,那是我孙女。”
我闭嘴了。厨房窗户没关严,楼下有小孩拍皮球,一下一下闷闷的。我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最烂的排骨搁我碗里。
“房子的事你拿主意,我没让你卖。就是每个月那点钱,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管好自己就行。”
她说完就去厨房擦灶台,背影瘦了一圈,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线头支棱着。我坐在那儿啃排骨,咸了。
回家路上老秦开车,我坐副驾,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一半,老秦忽然说:“你哥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问咱家房子现在市场价大概多少。”
我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呛得咳了两声。“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回。”老秦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想让我卖房。”
“那你还觉得呢?”
“我还觉得,他该自己来跟我说这话。”
04
那天晚上我刷碗刷了四十分钟。
碗就六个,盘子三个,筷子一把。我把每个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放进水池,热水冲一遍,洗洁精搓一遍,冷水冲一遍,干布擦干,对着灯翻过来看底下的印花有没有洗掉。没洗掉,再放回柜子。洗洁精泡沫溢到台面上,我拿抹布擦,擦一遍又一遍,擦到台面能照出人影。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妈转了两年的钱,一万九千二。我哥一个月一千二,三四年没涨过。李慧在食堂帮厨,一个月两千六。两千六,不够我买一件大衣。我去年买那件羊毛衫花了两千四。两千四,我穿去法庭。
我想起去年冬天佳宁来我家住过一晚。李慧上晚班,把孩子塞给我,说第二天早上来接。佳宁要吃药,药片苦,她不肯咽。我拿冰糖哄她——家里没冰糖,我用白砂糖拌在粥里,她吃出来了,说“姑姑你骗我”。后来还是哄着把药喂了。吃完她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只猫,三条腿,第四条被橡皮擦掉了。她说四条腿的猫太多了,三条腿比较特别。
那张画还在冰箱贴下面压着。
我哥,周伟,我亲哥。离婚时佳宁七岁,他跟李慧说“孩子归你,我出抚养费”。我想,出抚养费也行,好歹是个态度。后来我才知道一千二这个数,三四年没动过。他去年换了辆车,落地十二万。十二万的车,一个月给闺女一千二。
老秦走进厨房开冰箱拿水,看了我一眼:“你洗碗洗了快一个小时。”
“碗多。”
“就六个碗。”
我没接话。他把水拧开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没走。
“你哥又发了一条。”
“说什么?”
“说‘房子的事你们考虑考虑,佳宁等钱用,别拖’。”
我把抹布拧成麻花,手上青筋暴起来。
“你回了什么?”
“我说我跟你商量一下。”
我把抹布抖开,搭在水龙头上,抻平四个角。
“不用商量了。明天我去找他。”
05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物流园。
周伟从仓库出来,工装裤膝盖上蹭了一块机油,手上戴着半截手套,指头露在外面,指甲盖里全是黑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稀客。来视察工作?”
“找你吃饭。”
园区门口有家拉面馆,塑料凳子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他要了大碗加肉,我要了小碗。面上来之前,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我,我说不抽,他自己也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
“房子的事——”
“你先说佳宁。”我打断他。
“佳宁怎么了?我不是月月给钱吗。”
“一千二。你闺女一个月药费三千八。”
周伟拿筷子搅碗里的面汤,搅了两圈,放下。“我也不容易。你嫂子——现在这个——她那边孩子也上学,家里开销大。”
“你换车了。”
“那是她娘家凑的——”
“你给佳宁留房间了吗?”
他筷子停了。我看见他嘴角绷了一下。他现在的房子两室,一间主卧一间给了继女。佳宁去了睡沙发。
“她也不常来。”
“她不去是因为没地方住。”
周伟不说话了。拉面馆老板端面上来,他把大碗推到我面前:“你先吃。”
“我不吃。你把这事解决了。”
“怎么解决?你让我一个月掏三千八?我掏不出来。”
“你掏得出来两千。剩下的一千八,我来想办法。”
周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你不是不卖房吗?”
“我不卖房。但佳宁的钱,我出。每个月一千八,我先垫着,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不还也行,算我给侄女的。”
周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你什么意思?显得你大方?”
“我没什么意思。李慧把咱俩都告了,你脸上好看?”
他抓起筷子又放下,反复三回。“那……那房子的事——”
“房子你别惦记。那是我和老秦的窝。你要真困难,我帮你想想别的路子,跑腿、搬货,你人脉广,看能不能多接一单。卖房救急是拿锅换碗,锅砸了以后连饭都没法做。”
周伟没说话。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把那碗加肉的面推到我坐的位置前面,自己扒拉着没肉的那碗。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炖鸡,他把鸡腿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鸡腿。那时候他十二,我八岁。
当天下午我去了我妈家。我妈不在。邻居说她去社区活动室了。我找过去,活动室锁着门。又绕到后面,看见我妈蹲在社区小花园的杂物间门口,面前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抹布,她正给人家擦楼道扶手挣外快,一个月一百五。
“妈。”
她抬头,手往围裙上蹭了蹭:“你怎么来了?”
“你缺钱缺成这样?”
“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扔盆里。“你每个月给李慧八百,自己跑这儿擦扶手挣一百五。你图什么?”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图个心里踏实。佳宁叫我一声奶奶,我不能让她连药都吃不起。”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掏空了。”
“我没掏空。我心里有数。”
她往家走,我跟在后面。上到二楼,她掏钥匙开门,钥匙串上挂着佳宁去年手工课做的黏土挂件,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进门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沙发上,把裤腿卷起来搓膝盖,搓了两下抬头看我。
“你别怪李慧。她也不容易。她食堂那活,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中间歇两个钟头,她还得跑医院。你哥给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她没跟你哥复婚就不错了。”
“她告我。”
“她告你是她不对。可要不是真没法子,她也不会走这步。”
我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零碎钱,五块十块叠得整整齐齐。“我这还有三千。你拿去给佳宁,别让李慧知道是我出的。”
我没拿。我把铁盒盖子给她扣上,塞回茶几底下。
“你那八百别转了。以后每个月我给李慧一千八,从我工资里出。你那一千五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买新鲜洗衣液。”
我妈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你孙女天天叫我姑。”
06
李慧撤诉那天是周五。
她来我家送撤诉申请书的复印件,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把门开着,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佳宁画的画,一摞,最上面一张是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头发竖着,像我。
“佳宁说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钱又不是白给的,算借你,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我靠在门框上,“进来吃饭吧,老秦炖了鸡。”
“不了,佳宁还等我回去——”
“让她过来一块吃。我给她留了鸡腿。”
李慧站在门口,手在牛仔外套兜里攥了攥,末了低头笑了一下,那笑跟法庭上完全两码事,嘴角往两边扯,扯完了又赶紧抿回去。“那……行吧。我给佳宁打个电话。”
佳宁来的时候鸡刚出锅。老秦把鸡腿夹到她碗里,她拿筷子戳了两下,抬头问我:“姑姑,这只鸡有几条腿?”
“两条。另一条在你碗里。”
“那这只鸡活着的时候是两条腿,现在也是两条腿。”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啃。李慧坐她旁边,拿纸巾垫在她下巴底下,小声说慢点吃。我妈后来也来了,坐在沙发那头,佳宁啃完鸡腿跑过去给她看画本,我妈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到那张三条腿的猫,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猫画得比你好。”
“我从来没画过猫。”
“所以说比你好。”
老秦在厨房喊我:“汤里放不放香菜?”
“佳宁不吃香菜。”
“我知道,我问你。”
“你问我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吃。”
他端着汤出来,碗边上飘着香菜末。我把碗推给李慧,李慧把香菜末撇到自己碗里。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收拾桌子。佳宁的碗底还剩两口饭,筷子横搁在碗口。我把那两口饭扒拉到自己碗里吃了。老秦在客厅关灯,喊我:“抹布又搭水龙头上?”
“明天还要用。”
“拧干。”
我拧干,抻平,搭好。回卧室路过冰箱,顺手把佳宁今天新画的那张塞到冰箱贴下面,压住了原来那张三条腿的猫。
周伟后来把抚养费涨到了两千。李慧没提那一千八的事,我也没提。我妈的八百停了,改成了每个月给佳宁存三百块教育金,存折放在铁盒里,跟那些五块十块的零票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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