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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恩侯许伯搬进新宅那天,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全到了,独独盖宽饶没露面。许伯请他,他才到,从西阶上去,东向特坐。许伯亲自斟酒,说他后到,他答,「无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道,「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长信少府檀长卿随即起舞,学沐猴与狗斗,满座大笑,他却仰头看屋,叹道,「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慎为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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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座笑的是猴舞,他看见的却是这座新宅转眼易主。要懂他这句叹息,得先看他怎样待下面的人。他被贬做卫司马那阵,进殿门之前就把自己的禅衣截短,让它离了地,戴大冠,挎长剑,一间间走士卒的庐舍,看他们吃什么、住哪里,有病的自己上手抚问,还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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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拜卫司马,他未出殿门,便截短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此后亲自巡查士卒庐室,看饮食居处,有人病了,便亲自抚问给药。年终轮换,数千名卫卒叩头,自请再留一年,报答他的厚德。擢司隶校尉后,他家贫,每月俸钱数千,一半拿给替他做耳目言事的吏民,儿子去北边戍守,常常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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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下面的人,他舍得俯身,对自己也不宽待。对公卿贵戚,他却另是一副面孔。刺举无所回避,大事小事都举,廷尉处置他的奏劾,一半采用,一半不用,京师为清。史书也没替他遮掩,说他为人刻深,喜欢抓人的短处,朝中在位的人和贵戚都跟他结了怨,又爱在奏事里讥刺,常常顶着皇帝的意思来。那场宴席也没有散在笑声里,他起身趋出,劾奏檀长卿以列卿跳沐猴舞,失礼不敬。皇帝要治少府的罪,许伯替他谢罪,很久才作罢。他拿礼法参少府,自己那句传舍之叹,也没给新宅主人留多少颜面。
往下看是恩,往上看是刺,这两套标准终于撞在一起。宣帝因他是儒者而优容,却不给他升迁。同列后进有人已至九卿,他更加失意,数次上疏谏争。王生敬佩他的节操,仍写信劝他夙夜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不要总拿太古久远之事匡正天子,又引「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他不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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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皇帝用刑法,信任中书宦官。盖宽饶上封事,说「圣道浸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话从进谏说到了传位。皇帝认为他怨谤不改,把奏书交中二千石议处,执金吾议为指意欲求禅位,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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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死不能全记在欲求禅位四个字上。宴席弹劾,朝堂讥刺,还有王生那封没能劝动他的信,早已削去退路。对士卒厚到数千人愿留,对公卿苛到小大辄举,他靠这股劲立身,也被这股劲一点点耗尽转圜。皇帝正倚重宦官时,他那封把传贤说到明处的奏书,已没有多少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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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昌上书,说他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只是多仇少与。皇帝不听,把他下吏。他在北边的宫阙下抽出佩刀自刭,旁人没有不替他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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